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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前一夜 十一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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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日。手术前夜。
苏黎世下雪了。
沈知意是被冷醒的。不是身体冷——被子很厚,暖气也很足。是窗户缝里透进来的一丝风,带着雪的味道,让她从浅眠里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
窗帘没拉严,有一条缝。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很安静的光。
她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窗外有沙沙的声音。是雪落在草坪上,落在屋檐上,落在碎石路上的声音。
谢晏之不在床上。
她坐起来,往旁边看了看。被子被掀开了一角,枕头旁边有一个凹痕,还有一点温度。他刚走不久。
她披上外套,走到窗边。
窗帘拉开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外面全白了。
草坪白了。椴树的枝头白了。碎石路白了。湖边的长椅白了。连远处的雪山,都比昨天更白了一些。
苏黎世湖面上没有雪。但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白色的雾气贴着水面飘着,像是有人在水上铺了一层纱。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被风一吹就歪了。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珠,慢慢往下滑。
沈知意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到了谢晏之。
他站在疗养院的草坪边上。就那么站着,没撑伞,也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薄毛衣。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他在看湖。
沈知意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他。
他的背影很直。不算高大,但很稳。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棵树——不会被人轻易推倒的那种树。
她想叫他。
但她没有。
她就那么站在窗户后面,看了他很久。直到他的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然后他回过头来。
隔着玻璃,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飘着的雪花。他看到了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看到了她站在窗户后面,就已经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了。
他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指了指手指。
意思让她回去,别冻着了。
沈知意没有动。
她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踩着碎石路走回来。脚踩在雪上面,发出很轻的"咯吱"声。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谢晏之走进来的时候,头发上还顶着几片雪花。脸上冻得有点红。
"你怎么起来了?"他说。
"你怎么出去了?"沈知意问。
"睡不着。"
"你也没穿外套。"
"就出去了两分钟。"
"你头发上有雪。"
谢晏之伸手摸了一下头顶。果然摸到了雪。他把它拂掉,然后走到她面前。
"回去睡。"他说。
"睡不着了。"
"那就躺着闭眼。"
"你也没睡。"
"我看着你睡。"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谢晏之。"
"嗯。"
"你刚才站在外面,在想什么?"
谢晏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然后走回来,坐在床边。
"没什么。"他说。"就是看看雪。"
沈知意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
凌晨四点。手术前夜。一个人站在雪里看湖。
他不是在看雪。他是在害怕。
但她没有点破。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
"我饿了。"她说。
谢晏之看了她一眼。"凌晨四点半。"
"饿了就是饿了。不分时间。"
"想吃什么?"
"你上次买的那个面包。黄油的可颂。"
"那是早餐。"
"那就当早餐提前了。"
谢晏之看了她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
"等我。"
他穿上外套,下楼去了。
疗养院的一楼有24小时的厨房。Anna之前跟他们说过了,饿了可以随时去拿吃的。冰箱里有面包、酸奶、水果,还有微波炉和咖啡机。
谢晏之去的时候,厨房里只有一盏小灯亮着。他找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可颂。黄油味很重,闻着很香。
他犹豫了一下,拿了两个。
又拿了一杯温牛奶。
端上楼的时候,沈知意已经靠在床头了。被子裹到胸口,只露出肩膀和脑袋。头发有点乱,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亮的。
"两个?"她看着他手里的可颂。
"一个不够。"
"你说我吃不下两个。"
"你昨天晚上只吃了半碗粥。"
"那是昨天。今天不一样。"
"今天怎么不一样?"
"今天是手术前夜。"沈知意说。"我得吃饱了。万一手术——"
"沈知意。"
她停住了。
谢晏之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可颂、牛奶、还有一把小刀。
"你说你不会再停了。"他说。"说一半留一半。"
沈知意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拿了一个可颂,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可颂很酥。咬下去的时候,外皮一层一层地碎开,黄油味在嘴里散开。是很好的黄油,很香。
"好吃吗?"谢晏之问。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沈知意慢慢地吃着可颂。
窗外的雪还在下。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但能听到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很细,很轻,像是有人在窗台上撒盐。
谢晏之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吃。
他没有吃。他不吃东西。
沈知意吃完了第一个可颂。又把第二个掰开。吃了一半,把另一半放下了。
"吃不下两个。"她说。
"那就不吃了。"
"浪费。"
"放着我一会儿吃。"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你不许说'你吃不了我替你吃'这种话。"
"我没说。我说'放着我一会儿吃'。这是两个意思。"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谢晏之也笑了。
但他的笑很快收了回去。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房间里有暖气运行的声音,很轻,像呼吸。
"谢晏之。"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谢晏之看着她。
沈知意的手指捏着被子的一角。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想了很久了。"她说。"从国内出发之前就想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什么事?"
"关于手术的事。"
谢晏之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如果手术失败了——"
"不会的。"
"谢晏之。让我说完。"
他沉默了。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手术失败了,我可能就没有多少时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每一次都在练习,练习到可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陈主任说中位生存期六到八个月。Müller医生也说了类似的话。就算最好的情况,可能也就一年左右。"
"嗯。"谢晏之说。
"在这一年里,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安排。"
"什么安排?"
"首先是沈氏集团。"
谢晏之没有说话。
沈知意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普通,就是疗养院前台的那种白信封。但她已经把它折得很整齐了,边角都被捏过很多次。
"这是我写的。"她把信封递给他。"遗嘱。"
谢晏之看着那个信封。
他的手没有动。
"遗嘱?"他的声音很轻。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
"来瑞士之前。在飞机上写的。"
谢晏之接过信封。信封上有她的字迹——沈知意。三个字。字写得很小,很整齐。
他没有打开。
"你打开看看。"沈知意说。
谢晏之的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他的指节很白。
他慢慢地把信封打开了。
里面有一张纸。A4的纸,对折了两折。
他展开。
上面写着几行字。字不多,很简洁。
遗嘱
立遗嘱人:沈知意
一、本人名下全部沈氏集团股份,由谢晏之继承。
二、本人名下房产(A市XX路XX号)、银行存款、理财产品,由谢晏之继承。
三、若本人手术失败后意识清醒,不进行过度抢救。仅进行疼痛管理,保证生命质量。
四、本遗嘱一式两份。一份由本人保管,一份交由谢晏之。效力以公证日期为准。
沈知意 2026年11月10日
谢晏之把这张纸看完了。
他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抬头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也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眼泪,是一种很安静的光。像是已经想清楚了所有的事情,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剩下的就是接受。
"遗嘱我在国内已经公证过了。"她说。"公证件在国内的律师手里。这份是副本。"
"什么时候公证的?"
"出发前一天。"
谢晏之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放在可颂和牛奶的旁边。
"你不问我为什么把沈氏给你?"沈知意问。
谢晏之看着她。
"不问。"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的理由。"
"什么理由?"
"因为除了我,你没有别人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不是因为'没有别人了'。是因为——"
她停了一下。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她看着他的眼睛。"沈氏集团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南城项目是你一手推进的。公司的副总、几个核心部门的管理者,都是你培养出来的。你对沈氏的了解,不比任何人少。"
"你把它交给老刘也行。"
"老刘是技术出身。他管得了项目,管不了全局。"
"那你把股份分成几份,让老刘管技术,副总管运营——"
"谢晏之。"沈知意打断了他。"你听我说完。"
他看着她。
"陆砚辞之前持有沈氏集团35%的股份。"她说。"后来他公开道歉的时候,宣布把那些股份全部转让给了一个第三方信托。那个信托的受益人是我指定的。"
谢晏之点了点头。这件事他知道。
"我指定的受益人是你。"
谢晏之愣住了。
"你说什么?"
"陆砚辞转让的那些股份,信托的最终受益人是你。"沈知意说。"我不想要他的任何东西。但那些股份是沈氏的。35%。如果沈氏落到了不靠谱的人手里,那些股份就白废了。所以我把它写给了你。加上我名下的35%——"
"等等。"谢晏之抬手。"你名下有多少股份?"
"35%。"
"你加上陆砚辞的35%,就是70%?"
"对。"
"你就是沈氏集团的大股东。"
"对。但我不会管理公司。你也知道。所以我把股份全部给你。70%。加上你原来的管理权,你可以完全控制沈氏集团。"
谢晏之看了她很久。
"沈知意。"他的声音低了一度。"你是不是觉得手术一定会失败?"
沈知意摇了摇头。
"不是。我说过了。60%的成功率。我只是——"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她说。"万一。"
"万一。"
"对。万一。"
谢晏之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手放在窗帘的边缘,但没有拉开。
窗外的雪还在下。能听到很轻很轻的落雪声。
"你知道遗嘱上第三条写的是什么吗?"他说。
"知道。不进行过度抢救。"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如果意识清醒——"
"如果意识清醒,我可以选择放弃治疗。我不想要插管、不想要心脏按压、不想要那些延长几天几小时但没有任何质量的东西。"
"那些东西叫做'抢救'。"
"我知道叫什么。但我不想。"
"沈知意。"
"谢晏之。"
他回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
沈知意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谢晏之几乎认不出她。那个在他面前会哭、会笑、会耍赖、会偷偷吃火锅、会在湖边说"我喜欢你"的沈知意——现在像是一个做好了全部准备的人。
不,不是"像"。
她就是做好了全部准备。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静的?"谢晏之问。
"很久之前。"沈知意说。"从确诊的那一天。"
"从确诊的那一天?"
"嗯。"她说。"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不确定性'是我生活里最大的确定。我不知道肿瘤会不会扩散。我不知道化疗有没有效果。我不知道手术能不能成功。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
"所以你——"
"所以我把能确定的事情确定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遗嘱。信托。沈氏集团。人生清单。"
她停了一下。
"还有你。"
谢晏之站在窗边,没有动。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活下来。"她说。"但我很确定——不管我能不能活下来,你都是对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手术成功了,我们继续过。结婚、生小孩、吵架、和好、过年回你家吃饭、带你去看我妈的墓。"
她的声音很轻。
"如果手术失败了——"
"沈知意。"
"让我说完。"
"——如果手术失败了,我走的时候会安心。因为我知道沈氏在你手里不会垮。我知道你会好好活着。我知道——"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我知道,我这一辈子至少被一个人认真地爱过。"
谢晏之走过来。
他走到床边,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泪。
"沈知意。"他说。
"嗯。"
"你能不能不要在手术前夜说这些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在你面前哭。"
沈知意看着他。
她伸出手,用手指擦了一下他的眼角。
没有泪。但那里有一点湿。
"你哭吧。"她说。"我不笑话你。"
谢晏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外面站了太久。
"我不哭。"他说。
"那你怕什么?"
"我怕。"
他没有否认。
"我怕明天进手术室之后,你出不来。"他说。"我怕他们在里面给你打麻药,你闭上眼睛,然后就再也没有睁开。"
"这种概率只有40%——"
"40%太多了。"
"谢晏之。"
"40%太多了。"他又说了一遍。"每十个人里面就有四个人出不来。你告诉我,我不怕?"
沈知意看着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之前想过很多次——如果谢晏之哭了怎么办。她想了无数种回答。安慰的话、理性的话、强硬的话。
但这一刻,面对着他红了的眼眶和他凉得像冰一样的手指——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她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会出来的。"她说。
"你保证?"
"我保证。"
"骗人。"
"不骗人。"
"60%不是100%。"
"我知道。但我是那60%。"
谢晏之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有人生清单没有完成。"她说。"第二条没完成。第五条没完成。第六条没完成。"
"哪几条?"
"日出的时候去看海。跟周婶吃饭。回半山堂。"
"还有呢?"
"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
"第七条。"
"第七条是什么?"
沈知意低下头。
她的手指捏着被子的角。
"第七条是——告诉谢晏之,谢谢他在。"
"你已经说过了。"
"在湖边的时候说过一次。"
"那这就完成了。"
"不。"沈知意说。"这不是那种说一次就够了的事。"
谢晏之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眶里的红退了一点。
"你这个人。"他说。"说来说去,说的都是我。"
"因为人生清单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的清单上全是我。"
"因为你是我想做的事情。"
谢晏之的笑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看着她。
"沈知意。"他说。
"嗯。"
"除了遗嘱,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安排的?"
沈知意想了一下。
"有。"
"什么?"
"如果手术成功了,我想回家。"
"回A市?"
"嗯。回A市。回南城项目的工地上看看。回公司看看。回老房子看看。"
"那什么时候?"
"Müller医生说术后至少要在瑞士休养两个月。两个月以后,如果能回去——"
"能回去。"
"你说了不算。医生说了算。"
"我替医生说。"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医生。"
"我比医生了解你。"
"你不了解。你不知道我化疗的时候有多难受。"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是看到了。看到和知道不一样。"
谢晏之沉默了。
她说的对。他不知道她有多难受。他只能看着。他只能在一旁递纸巾、端水、帮她掖被角。他无法替她疼。
这让他比她更难受。
"好吧。"他说。"医生说了算。"
"嗯。"
"还有什么要安排的?"
沈知意想了想。
"婚礼。"
"婚礼?"
"如果手术成功了,我不想等到完全康复再办。"她说。"我想——趁我还能穿上漂亮的裙子的时候,把婚礼办了。"
谢晏之看着她。
"你穿什么裙子都好看。"
"我不穿婚纱。"沈知意说。"太累了。穿婚纱要站很久。我站不了那么久。"
"那你想穿什么?"
"就穿一条普通的裙子。"她想了一下。"白的吧。或者浅蓝色。"
"好。"
"不请太多人。就陈主任、老刘、周婶、你姐姐。"
"好。"
"不要司仪。不要伴郎伴娘。不要那些乱七八糟的环节。"
"好。"
"你在就好了。"
谢晏之看着她。
"好。"他说。
沈知意笑了一下。
"你不问问在哪儿办?"
"在哪儿?"
"半山堂。"
谢晏之愣了一下。
"我们的订婚宴在半山堂。"沈知意说。"婚礼也在半山堂。"
"好。"
"你不觉得重复了?"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每一次都不一样。订婚宴的时候陆砚辞来了。婚礼的时候他不来。"
"你怎么知道他不来?"
"他不来。如果来了我轰他走。"
沈知意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谢晏之。"
"嗯。"
"你刚才哭了。"
"没有。"
"有。眼睛红了。"
"那是冷风吹的。"
"屋里没有风。"
"那是因为暖气太热了。"
沈知意笑了。
谢晏之也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一点。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色变成了淡灰色。
五点四十了。
距离手术还有不到八个小时。
沈知意打了一个哈欠。
"困了?"谢晏之问。
"有点。"
"那就睡吧。"
"你不睡?"
"我守着你。"
"你守了我一整夜了。"
"一整夜怎么了?"
"你明天——不对,你今天——得在手术室外面等四五个小时。你得养精蓄锐。"
"我不用养精蓄锐。"
"谢晏之。"
"嗯。"
"上来。"
"什么?"
"上来。"沈知意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了。上来躺一会儿。"
谢晏之看着她。
"床不大。"他说。
"我不占很多地方。"
"你——"
"上来。"
谢晏之犹豫了一秒钟。
然后他脱了鞋,上了床。
床确实不大。两个人躺在上面,肩膀挨着肩膀。被子只有一床,沈知意把自己的那一半拉过去了一点,分给他。
谢晏之侧过身,看着她。
沈知意闭着眼睛。
"你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他问。
"没有。在闭目养神。"
"那你能不能睁着眼睛养?"
"那叫'养眼'。不是'养神'。"
谢晏之笑了。
"沈知意。"
"嗯。"
"手术的时候,我就在手术室外面。你出来了,我第一个看到你。"
"嗯。"
"你出来的时候可能会还在麻醉里。但你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在那里。"
"嗯。"
"Müller医生是最好的。他的胃癌手术做了几百台了。成功率比我说的60%还要高一些。"
"他跟你说了?"
"我问过了。"
"什么时候问的?"
"你去检查的时候。"
沈知意睁开眼睛。
她转过头,看着他。
"谢晏之。"
"嗯。"
"你是不是问了很多?"
"什么意思?"
"我的检查报告、手术细节、风险——你是不是都问过了?"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问的那些,我也问了。"他说。"你问的是你自己。我问的是你。"
沈知意看着他。
"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已经尽力了。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你都已经尽力了。"
谢晏之的手指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尽力跟够不一样。"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但我还想做更多。"
"更多是什么?"
"更多是——我想替你上手术台。"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傻不傻。"她轻声说。
"傻。"他说。"但我没办法。"
"你没办法。"
"嗯。我能做的都做了。买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医院,配最好的医生。剩下的——"
他停了一下。
"剩下的,只能你自己扛。"
沈知意看着他。
然后她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不太宽。但她靠着的时候,觉得很安全。
"谢晏之。"
"嗯。"
"我今天早上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我不怕了。"
"你之前不怕?"
"之前说不怕,是骗你的。"她说。"每次说'不怕'的时候,其实都怕。"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沈知意想了一下。
"因为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她说。"遗嘱写好了。信托做好了。沈氏有了人。人生清单也知道要做什么了。"
她停了一下。
"你也在。"
谢晏之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是下雪的人觉得够了,就把雪关掉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灰色变成了淡白色。
六点了。
"七点半Müller医生来查房。"沈知意说。"然后就开始术前准备了。禁食从昨天晚上十二点开始。"
沈知意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
她没有睡。她在听。
听他咬可颂的声音——很轻,很细。听暖气运行的声音——很慢,很稳。听窗外偶尔有雪从树枝上掉下来的声音——"扑"的一声,很轻。
这些声音都很小。
但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安静"。
不是空旷的安静。是有人的安静。
有人在旁边,呼吸着,动着,吃着可颂,活着。
这种安静让人安心。
"谢晏之。"
"嗯。"
"你说手术成功的话,Müller医生说至少休养两个月。"
"嗯。"
"两个月以后过年。"
"对。明年一月。"
"明年过年的时候,能回A市吗?"
"能。"
"那就回你家过年。"
"你不回老房子?"
"老房子太大了。一个人过年——不对,两个人过年,也太冷清了。"
"你确定?"
"确定。你妈妈不会介意吧?"
"我妈会高兴得做一桌子菜。"
沈知意笑了一下。
"你妈妈做什么菜好吃?"
"红烧排骨。跟周婶的风格不一样。她用冰糖,周婶用白糖。"
"冰糖的好。"
"你怎么知道?你没吃过。"
"我猜的。冰糖的颜色更亮。"
谢晏之笑了。
他吃完了那半个可颂,把牛奶喝了。
然后他把托盘放到一边,重新躺了下来。
沈知意还靠在他肩膀上。
"再睡一会儿。"他说。"七点半Müller医生来查房。"
"你定了闹钟吗?"
"不用。我醒得来。"
"你一整夜没睡。"
"我在凌晨三点的时候眯了一会儿。"
"多久?"
"二十分钟。"
"那等于没睡。"
"够了。"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谢晏之。"
"嗯。"
"你这个'够了'真的得改。"
"为什么?"
"因为你每一次说'够了'的时候,都不够。"
谢晏之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什么才够?"
"你得休息。"沈知意说。"你在手术室外面的四五个小时——"
"我在那四五个小时可以补觉。"
"手术室外面有椅子吗?"
"有。"
"有躺椅吗?"
"没有。"
"那你怎么补觉?"
"坐着睡。"
"你坐着能睡着?"
"能。"他说。"你化疗的时候,我在病房的椅子上坐了三个月。我坐得已经很有经验了。"
沈知意看着他。
她想说"那不一样"。
但她没有说。
因为确实一样。
他在她化疗的时候,在病房的椅子上坐了三个月。每天守到深夜,早上又出现在病房门口。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从来没有消过。但她每次问"你昨晚睡了吗",他都说"睡了"。
他从来不睡够。
他说"够了"的时候,从来不够。
但她没有办法。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手术前夜,把他拉到床上,让他靠着自己躺一会儿。
"谢晏之。"
"嗯。"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手术成功了——"
"会成功的。"
"如果——"
"沈知意。"
"听我说完。"
他看着她。
"如果手术成功了,你能不能——"她停了一下。"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要总说'够了'。不要总不睡觉。不要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扛着。"
"我——"
"你不需要永远都是最坚强的那一个。"她说。"你可以在我不在的时候,累了就休息。困了就睡觉。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你在说假设的情况。"
"我在说所有的情况。"
谢晏之看着她。
"好。"他说。
"真的?"
"真的。"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沈知意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那你现在就做一个。"她说。"闭上眼睛,睡觉。"
"你先睡。"
"一起。"
谢晏之看着她。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沈知意也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靠在一起。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的光从淡白色变成了浅金色。雪停了,但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
手术室的灯是白色的。
医生的白大褂是白色的。
手术台上的布是白色的。
她怕白色。
但此刻,她靠着一个温暖的肩膀。那个肩膀不算宽,但很稳。呼吸很均匀,心跳很有力。
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地,意识开始模糊了。
不是睡着了。是一种很浅的、很安心的朦胧。
像是站在湖边的时候——风很冷,但靠着的那个肩膀很暖。
现在也是。
窗外是雪。屋内是暖气。
明天是手术。
但现在是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