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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瑞士 飞机落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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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是苏黎世当地时间早上六点十五分。
沈知意是被谢晏之叫醒的。她在飞机上睡了将近九个小时,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的睡眠都多。可能是时差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飞机引擎的低频嗡鸣声刚好压住了那些让她失眠的东西。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舷窗外的景色。
灰蓝色的天空,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山顶上覆着一层白。近处是大片大片的绿色草地,草地上散落着几栋白色的房子,尖顶,木头框架。有一条河从远处流过来,水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
"到了。"谢晏之说。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他显然也没有怎么睡。眼下有很淡的青色,但精神还不错。他在飞机上看了一路的书,厚厚的一本,英文的,好像是关于企业管理的。
"你一晚上没睡?"沈知意的声音有点哑。
"睡了。"谢晏之说。"大概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够吗?"
"够。"
沈知意没有再问。她知道"够"是他的标准回答。跟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已经学会了不去追问"够不够"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永远是"够"。
够暖,够饱,够久,够安全。
他给她的永远刚刚好。
疗养院叫"Linden",在苏黎世湖边。
不是医院的样子。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别墅,被一大片草坪和几棵高大的椴树围着。门前有一条碎石铺的小路,路两旁种了低矮的冬青树。再远一点是苏黎世湖,湖面上有几只白天鹅在游。
十一月中旬的苏黎世已经很冷了。沈知意裹着米白色的风衣走下出租车,被冷风灌了一个满怀。她打了个寒颤。
谢晏之从后备箱里把行李拿了出来。三个箱子。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装衣服和日用品,小的装药品和医疗资料。
他一手拎着两个大箱子,一手牵着她的手,走上了那条碎石路。
"重不重?"沈知意问。
"不重。"
"骗人。两个大箱子——"
"不重。走吧。"
疗养院的接待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瑞士女人,三十岁左右,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德语。她叫Anna,是疗养院的护理主管。她的笑容很温和,但眼神很专业——看沈知意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客人,而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评估的病人。
"Welcome to Linden." Anna微笑着说。"Dr. Müller is waiting for you. He will do a preliminary examination today."
沈知意听懂了大部分。她的英语不算很好,但基本的医疗词汇是知道一些的。
谢晏之替她翻译了一遍。"Müller医生在等你了。今天做初步检查。"
沈知意点了点头。
Anna带着他们走进了疗养院。
一楼是接待大厅和会客区。装修很简洁,白色的墙壁,木质的家具,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的草坪和湖面。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但不像国内医院那么浓。更多的是一种木头的清香,像是刚刚擦过的地板。
二楼是病房。一共有十二间,目前只住了四间。走廊很安静,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雪山、草地、湖泊。颜色很淡,看久了会觉得心静。
沈知意的房间在二楼靠湖的那一边。
房间不算大,大概三十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小衣柜。窗户很大,推开就能看到苏黎世湖。床单是淡蓝色的,很柔软。
"Nice room." Anna说。"The lake view is the best in the building."
沈知意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湖面很平静。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穿下来,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远处的雪山在阳光里发着白光。
"很好看。"她说。
Anna点了点头。"You rest first. Dr. Müller will come at 10 AM."
她出去了。门轻轻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晏之把行李放在门边,走到她旁边,也看了一眼窗外。
"这里很安静。"他说。
"嗯。"
"空气很好。"
"嗯。"
"你会喜欢这里的。"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
"因为你说过你不喜欢吵。"谢晏之说。"这里除了风声和水声,什么都听不到。"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他全都记得。
"去睡一会儿吧。"谢晏之说。"十点检查,还有三个小时。时差还没有倒过来。"
"你不睡?"
"我整理一下行李。还有几个电话要打。"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你先打电话。行李我自己整理。"
"你能整理什么?你现在连箱子都搬不动。"
"我没有那么弱。"
谢晏之看了她一眼。
"你没有那么弱。"他重复了一遍。"但你也确实搬不动。"
沈知意瞪了他一眼。
然后她脱了风衣,爬上了床。淡蓝色的床单很柔软,枕头比国内医院的那种硬邦邦的枕头舒服太多了。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净。
她闭上眼睛。
谢晏之在房间里轻轻地走动,打开箱子,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沈知意听着那些轻得几乎没有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Müller医生上午十点准时到了。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英语说得很好,偶尔会夹几个德语单词。
"Miss Shen."他跟她握手。手很温暖,干燥,有力。"I've read your medical records from China. Dr. Chen did a very thorough job."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有从A市带来的全部医疗资料——CT片、血液报告、化疗记录、病理报告,大概一百多页。
"Your situation is..."他想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Challenging. But not hopeless."
沈知意听懂了。Challenging但有希望。
接下来的检查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血常规、凝血功能、肝肾功能、心电图、腹部增强CT、胃镜。每做完一项,护士就会把结果送到Müller医生的办公室。瑞士的效率很高——国内要等一两天的检查结果,在这里几个小时就出来了。
下午两点,Müller医生拿着一叠报告,坐在沈知意对面。
"First, the good news."他说。"No distant metastasis. Your liver, lungs, and peritoneum are all clear."
沈知意点了点头。
"Now, the details."他打开腹部CT的片子,指给她看。"The tumor is located at the body of the stomach, approximately 4.2 centimeters in diameter. Compared to your last CT from China three weeks ago, it has grown by about 0.5 centimeters."
"Three weeks grew 0.5 centimeters."谢晏之替她翻译了之后,补了一句。"快吗?"
Müller医生看了他一眼。"Not fast. Not slow. Average for a chemotherapy-resistant tumor."
他又翻开胃镜的报告。
"The tumor is ulcerated, which explains the pain and bleeding you've been experiencing. Biopsy confirms it's a moderately differentiated adenocarcinoma, same as before."
他合上文件夹。
"My recommendation is surgery as soon as possible. Given your current condition, I would schedule the operation for next Wednesday. That gives us five days for preoperative preparation."
"Five days for what?"沈知意问。
"Nutritional support, blood transfusion, immune regulation. Your hemoglobin is 9.2, which is lower than we'd like for surgery. We need to bring it up to at least 10. Your albumin is also low. We'll use IV nutrition and dietary supplements."
"Five days够吗?"
"Enough."Müller医生说。"Your body is young. It recovers fast if we give it the right support."
他站起来。
"We will discuss the surgical plan in detail tomorrow. Today, rest. Eat well. Sleep well."
他看着沈知意。
"This is a good place to get better. Many patients have walked out of here healthier than when they walked in."
他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了。
沈知意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湖面上的阳光已经变了。早上的金色变成了中午的白色,雪山也清晰了很多。
"下周三。"她说。
"嗯。"
"五天。"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瘦。手指很细。中指上的戒指还在,但比戴上的时候松了一些。化疗让她瘦了很多,戒指已经有点大了。
"谢晏之。"
"嗯。"
"手术的时候,你能在手术室外面等我吗?"
谢晏之看着她。
"能。"
"不要走。"
"不走。"
"手术可能要四五个小时。"
"我等。"
沈知意抬起头。
"如果手术——"
"沈知意。"谢晏之打断了她。"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说完前半句就停?"
沈知意愣了一下。
"你每次想说什么的时候,都是说一半停一半。'如果手术失败了','如果手术——','可能就——'。你想说什么就说完。停在那里,我比你更难受。"
沈知意看着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她也知道——把那些话说出来,比不说出来更难受。
但她还是说了。
"如果手术失败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会怎样?"
谢晏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我不知道"。
以前的每一次,他都会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不走。""能。""够。""好。"每一次都是确定的。
但这次他说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会怎样。"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怎样,我不会离开你。"
他看着她。
"手术成功了,我陪你康复。手术失败了,我陪你走完最后这一段路。不管哪一种,我都在。"
沈知意的眼眶红了。
但这次,她没有忍。
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她没有擦,也没有用手去遮。就那样让眼泪流着。
谢晏之伸出手,帮她擦掉了脸上的泪。
"哭完了?"他问。
"没有。"她吸了一下鼻子。
"那你继续哭。"
"不想哭了。"
"那你擦一下。"
"没有纸巾。"
谢晏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皱巴巴的一小包,不知道在他口袋里放了多久。
沈知意接过来,抽了一张,擦了擦脸。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出门的时候。"
"你口袋里永远有纸巾。"
"因为你总是突然哭。"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我哪有'总是'。"
"订婚宴哭了一次。复查那天哭了一次。飞机上哭了一次。今天又哭了一次。"
"飞机上我没有哭。"
"你在睡梦中哭了。"
沈知意不说话了。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在飞机上哭了。但她知道,很多时候她以为自己没有哭的时候,其实已经哭了。只是眼泪流得太轻,连她自己都没有感觉到。
谢晏之看着她。
"沈知意。"
"嗯。"
"下周三。五天。先不要想手术的事。"
"那我该想什么?"
"想吃了什么。想睡了多久。想明天天气好不好。"
沈知意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
"你说你的人生清单上有一条——跟谢晏之一起吃火锅。"谢晏之说。"瑞士这边有一家很好吃的火锅店。我查过了。明天我们去吃。"
沈知意愣了一下。
"你在飞机上查的?"
"嗯。"
"你一晚上没睡,就查了火锅店?"
"还查了超市在哪里。药妆店在哪里。最近的银行在哪里。还有怎么坐电车去苏黎世老城。"
沈知意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嗯。"
"但我很喜欢。"
谢晏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
接下来的五天,是沈知意最近几个月里最安静的日子。
不是"无事可做"的安静。是"有人替你安排好了所有事,你只需要活着"的安静。
每天的安排都很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护士来量体温、血压、血糖。然后是早餐——疗养院的营养师专门给她配的。不是医院那种清淡到没有任何味道的流食,是真正好吃的东西。小米粥、蒸蛋、烤面包、新鲜水果、一小碟奶酪。
她以前不知道奶酪可以这么好吃。疗养院每天给她准备不同的奶酪,有硬的有软的,有的咸有的微甜。她最喜欢一种叫Gruyère的,硬的,切片吃,有一股浓郁的坚果香。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营养液输注的时间。IV营养——氨基酸、脂肪乳、维生素。通过留置针输进静脉。输液的时候她可以坐在窗边看书,或者看湖,或者什么都不做。
谢晏之会在旁边陪着她。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处理工作上的邮件。他带了笔记本电脑,每天抽几个小时处理国内的事务——老刘的南城项目收尾报告、副总发来的季度计划、几个客户的合同审批。
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安静地打字。键盘的声音很轻。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然后继续打字。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自由时间。
有时候他们会在疗养院的花园里散步。疗养院的花园很大,种了很多花——十一月的苏黎世已经很冷了,但花园里还有几丛菊花开着,金黄色的,很暖。
有一次他们散步的时候,经过一棵很大的椴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谢晏之抬头看了看那棵树,说了一句——
"这棵树大概有一百多年了。"
"你怎么知道?"
"看树干的粗细。这种树一年大概长一厘米。"
沈知意也抬头看了看。椴树的叶子大部分已经黄了,但还有一小部分是绿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穿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一百多年。"她说。"它经历过多少个冬天。"
"大概一百多个。"
"它不怕冷吗?"
"怕。但它每年春天都会重新长出叶子。"
沈知意没有说话。
谢晏之看了她一眼。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也想重新长出叶子。"
谢晏之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会的。"他说。
有时候下午他们会去苏黎世老城。疗养院离老城不远,坐电车大概二十分钟。苏黎世老城的街道很窄,两边是石头砌的老房子,窗户上挂着花盆,种着叫不出名字的小花。
他们在老城里走得很慢。沈知意的体力不太好,走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谢晏之从不催她。她走不动了,他就找一个咖啡馆,两个人坐下来,喝一杯热巧克力,看窗外的行人。
有一天他们在老城里找到了那家火锅店。
店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东西确实好吃。锅底是正宗的四川麻辣锅底——老板是一个在瑞士留学的四川人,因为太想念家乡的味道,就自己开了一家。
沈知意吃了三盘肥牛、两盘虾滑、一盘毛肚、一碗米饭。
谢晏之吃了五盘。
"你不是说要陪我吃清淡的吗?"沈知意看着他的辣锅底。
"这是辣的,不是重油重盐的。"
"你吃了一碗红油。"
"那是因为肥牛上有油。"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火锅的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透过那层热气看着谢晏之——他在涮毛肚,筷子夹着那片薄薄的毛肚在锅里涮了大概十五秒,然后捞起来,蘸了香油碟,放进了她碗里。
"七上八下。"他说。"毛肚十五秒就够了。"
沈知意夹起毛肚,咬了一口。
又脆又嫩。
她吃的时候,谢晏之在对面看着她。
他没有怎么吃东西。大部分时间都在帮她涮、帮她捞、帮她蘸酱、帮她倒水。
她吃饱了之后,他才开始吃。
这跟三年前的每一次吃饭都不一样。
那时候陆砚辞从来不帮她夹菜。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有时候她碗里空了,他会让服务员加饭。但不会替她夹。
而谢晏之——
他不是刻意地做这些事。他是自然而然地做。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想,也许这就是"被爱着"的感觉。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浪漫到夸张。是有人记得你喜欢吃什么,记得你走路走不远了要歇一歇,记得你吃毛肚要涮十五秒。
是这些很小很小的事。
第三天的晚上,谢晏之接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他在走廊里接的。沈知意躺在床上,透过门缝听到了一些声音——很轻,听不太清楚。但能分辨出谢晏之的声音,还有电话另一头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大概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
"谁打的?"沈知意问。
"副总。"谢晏之坐到床边。"南城项目收尾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施工方要改合同条款。原来是固定总价的,现在他们觉得材料涨价太多了,想改成浮动价格。老刘不同意,他们就在工地上磨洋工。"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麻烦。"谢晏之说。"我已经让副总跟他们谈了。谈不下来就找律师。合同是白纸黑字签的,他们改不了。"
沈知意看着他。
"你是不是一直在处理国内的事?"
"嗯。"
"每天花多长时间?"
"两三个小时吧。"
"你在瑞士应该休息。"
"我休息了。"
"你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够了。"
沈知意不说话了。
她知道"够了"是他的标准回答。
但她也知道不够。
谢晏之在苏黎世的两周,每天的生活是这样的——早上六点起床,先处理一两个小时的国内邮件。然后陪她做检查、吃饭、散步。下午她休息的时候,他再处理一两个小时的工作。晚上她睡了之后,他继续处理到凌晨一两点。
三四周下来,他瘦了。
没有化疗,没有生病,但他瘦了。因为睡眠不够,因为饮食不规律,因为同时扛着两边的压力。
沈知意看在眼里。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让他回去,他会说"我在这里你也一样"。如果她让他多休息,他会说"够了"。
他就像一棵树。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不会躲,也不会弯。他就站在那里,用自己的树干去挡风。
但她不想让他一个人挡。
"谢晏之。"
"嗯。"
"你明天能不能不去管南城项目了?"
谢晏之看着她。
"你让我明天——"
"明天我们去看湖。"沈知意说。"疗养院前面那个湖。你说我们要去散步,但我们还没有去过。"
谢晏之停了一下。
"南城项目——"
"让老刘处理。他已经做了那么久了,他能处理好的。"
"但是如果——"
"谢晏之。"
沈知意看着他。
"你是我的未婚夫。不是我的秘书。你不需要同时做两份工作。"
谢晏之看着她。
"你——"
"明天。"她说。"不看电脑。不处理邮件。不管南城项目。就我们两个人。去湖边散步。好不好?"
谢晏之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好。"
第四天。
没有检查,没有输液,没有电话,没有电脑。
谢晏之把笔记本电脑放进了衣柜最里面,关了机,手机调成了静音。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和黑色的长裤,站在门口等她。
沈知意穿着疗养院发的白色棉质外套,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化了淡妆。嘴唇有了一点颜色——是谢晏之在药妆店买的润唇膏,颜色是天然的淡粉色。
"走吧。"他说。
他们走出了疗养院。
十一月的苏黎世湖边很冷。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很清冽。湖面的颜色是深蓝色的,不是天空的那种蓝,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蓝。
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脉在天空的尽头。山顶覆着雪,在阳光下闪着白光。云很低,像是被山挡住了似的,团团地堆在山腰上。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
路是碎石铺的,走起来沙沙地响。路两旁是大片的草地,草已经枯黄了,但还是很整齐。偶尔有几只松鼠从树上跑下来,看见人就窜回去。
沈知意走了一会儿就累了。
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木头的,被风吹得很凉。谢晏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毛巾,铺在长椅上,然后扶着她坐下。
"你口袋里还有毛巾。"沈知意说。
"出门的时候带的。"
"你口袋里有什么是没有的?"
谢晏之想了想。
"钱。"
"为什么?"
"因为瑞士刷卡就行。"
沈知意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笑完之后,她靠在长椅的椅背上,看着湖面。
湖面上有几只天鹅。白色的,羽毛很干净,在深蓝色的水面上慢慢地游。偶尔有一只会把头伸进水里找吃的,屁股翘在水面上,很滑稽。
"谢晏之。"
"嗯。"
"你说那些天鹅知道冬天要来了吗?"
"知道。"
"那它们为什么不飞走?"
"有些天鹅会留下来过冬。苏黎世湖冬天不结冰。"
"不结冰?"
"湖太大太深了。不容易结冰。"
沈知意看着那些天鹅。
它们在水面上游得很慢,很悠闲。好像不担心任何事。
"我也想不担心。"她说。
谢晏之没有说话。
"但是下周三就要手术了。"她说。"60%的成功率。还有五天。"
"今天不算。"谢晏之说。"今天是第四天。还有一天。"
"你说的'今天不看电脑不处理邮件'。"
"嗯。"
"那你也不要说手术的事。"
谢晏之看了她一眼。
"你定的规矩。"
"嗯。"
"好。"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湖面上有一阵风吹过来。风很冷,吹得沈知意的围巾飘了起来。谢晏之伸手帮她把围巾重新围好了。动作很轻,很熟练。
"谢晏之。"
"嗯。"
"你有没有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
谢晏之看着她。
他想了很久。
"没有。"他说。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
谢晏之看着湖面。
那几只天鹅还在游。水面上有很细的波纹,被风吹起来,又消散了。
"因为认识你之前,我不知道'想要保护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她。
"认识你之后,我知道了。"
沈知意看着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前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这样认真地对待过。不是那种形式上的认真——送花、送礼物、说甜言蜜语。是一种更深层的认真。
他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他记得她走路走不远。他记得她哭的时候需要纸巾。他记得她说的人生清单上每一条。
他放下国内的事业,飞了十二个小时,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陪她做手术。
不是因为她有价值。不是因为她是谁。只是因为她是沈知意。
"谢晏之。"
"嗯。"
"我喜欢你。"
谢晏之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这三个字。
以前都是他在说。他求婚的时候说了。订婚宴上说了。无数次了。
但她说,这是第一次。
他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我知道。"
"你——"
"我一直在等你说。"他说。"等你主动说一次。"
"为什么?"
"因为你说和我说不一样。你说一次,比我说一百次都管用。"
沈知意看着他。
然后她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轻。
他的肩膀不宽,但很稳。
湖面上的天鹅还在游。风还在吹。远处的雪山还在发着白光。
但她觉得,这一刻很暖。
比火锅暖。比暖气暖。比任何东西都暖。
"明天手术。"谢晏之说。
"你说了不算数的。今天不说手术的事。"
"这是提醒。"
"不算。"
"好吧。"
沈知意闭上眼睛。
风很冷,但她靠着的那个肩膀很暖。
她想,如果手术成功了,她要再来这个湖边。把人生清单上第二条完成——日出的时候看海。虽然这里不是海,是湖。但湖也很好看。
如果手术失败了——
她不去想那个"如果"。
她只想着现在。
现在她靠在谢晏之的肩膀上,看着苏黎世湖,看着那些天鹅,看着那些雪山。
现在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