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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棋 苏云瑾的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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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瑾的传讯玉简在午后到的。
谢绵正端着碗在厨下吃面,温以明做的,清汤底,搁了两片姜。她吃了几口,汤面冒出来的热气扑脸,嘴里什么味道也没有,跟嚼棉花似的。她把面条往嘴里拨了拨,正想着怎么才能把这碗面体面地吃完,传讯的光就亮了。
碗一搁。
天枢峰议事厅,顾照夕已经在了。
他站在案几前面,传讯玉简平放在桌上,苏云瑾的声音从里头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懒调子,但这回没有笑意。
"灵脉根基被浊气侵蚀,侵蚀深度比预估至少深三层。不是表面渗透,是从底部往上走的,走的是矿脉主根。"
停了一下。
"我到的时候,矿监已经封了南侧三个采掘面。封晚了,浊气扩散到第二层了。"
厅里没人吭声。
谢绵站在门槛后面,稍微往后靠了半步,把自己缩在温以明侧后方的位置上。裴朗在走廊那头站着,双臂交叉,嘴抿成一条线。他没说话,但下颌咬得紧。
顾照夕把传讯玉简关了,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
"苏师弟的意思,矿脉主根受损,短期内修复不了。"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诸位怎么看。"
温以明先开口,语气平稳:"浊气侵蚀灵脉根基,如果是外溢型的,源头封堵之后应该能控制。矿监封了三个采掘面是对的,但还需要确认浊气来源的方向。"
裴朗紧跟着:"什么方向不方向的,浊气就是浊气,找到源头,打掉。"
谢绵没动。
她在听。更准确地说,她在等一个缝隙。
温以明的话是对的,但只对了一半。浊气从矿脉主根往上走,不是渗透,是灌注。这种走法需要一条通道,一条从外部直通灵脉根基的通道。如果在场的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封堵"上,就会错过真正的问题。
通道。通道意味着有东西打通了它。
但这话她不能直说。
裴朗还在那里讲应该派多少人去、怎么把浊气源头摘干净、需不需要请外援。他讲得很起劲,声音在厅里弹来弹去,谢绵等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的时候,侧了侧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有点不确定。
"那个……"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断别人。
"大师兄,我有个不太懂的地方。"
顾照夕看过来。
"浊气如果是渗透进去的,应该从外层开始坏吧?可二师兄说是从底部往上走的,从矿脉主根走的。那个……是不是说,底下原来就有条路?"
她把最后一个字的语调往上提了一点,显得像在问,不像在说。
厅里安静了两拍。
温以明的手指在药囊上顿了顿。
"小师妹说的有道理,"他接过话,语速没变,"如果浊气是沿着已有的通道灌入,那问题不仅是'有多少浊气',还要搞清楚通道是什么时候被打通的',以及……是不是只有这一条。"
谢绵低下头,摸了摸袖口。
可以了,话已经被温以明接住了,接下来的方向就不需要她推了。
裴朗的表情变了。他没再说打掉源头的事,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粗眉拧了起来,嗓门也压低了:"你的意思是……不止灵矿这一处?"
"我没有这个意思,"温以明笑着说,"我只是提个建议。"
顾照夕一直没插话。
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视线从谢绵脸上掠过,停了一瞬,又收回去了。
"灵矿的事不能只听传讯,"他说,"我亲自去一趟。"
裴朗张了张嘴。
"三师弟留守。"顾照夕先把他的话堵回去了,"四师弟跟我去。"
"我也能去,"裴朗抗议的姿态刚起来。
"你留着。"顾照夕看了他一眼,"宗门这边不能没人。"
裴朗认了。他认得不痛快,把交叉着的胳膊放下来,往走廊外面看了一眼。
谢绵看着他的背影。
裴朗身上那道命数裂纹,今天早上过来的路上她扫了一眼,还在。没加深,也没消退。
她把视线收回来。
"大师兄,"她抬头,"我想下山采买些药材,四师兄上回说我需要补几味活血的。"
顾照夕没多想。"嗯。早去早回。"
"好。"
她从议事厅出来,走在天枢峰的石阶上,午后的日头晒着左臂绷带的位置,隔着衣袖有点闷热。
她要去云下镇。
不全是为了药材。灵矿的消息来得太快,浊气走的通道是什么、什么时候通的,传讯玉简里没说清楚。苏云瑾在矿上,他传的是结果,不是过程。过程得去别的地方找。
云下镇是青霄宗山脚最近的镇子,矿上的人歇脚补给都从那过,消息最杂,也最多。
她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裙,从侧门的小径下山,半个时辰到了镇上。
云下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排铺面,卖灵器的、卖灵药的、卖普通干货的挤在一起。午后的街面上人不多,几个挑担子的散修蹲在路边歇凉,铺面里伙计在打瞌睡。
谢绵先去了一趟灵药铺。
铺子叫"回春堂",镇上唯一一家,垄断了周边三个小宗门的散货生意。老板姓方,四十来岁,精瘦,算盘拨得比谁都快,人送外号"方半两"。
"活血化瘀的……给你配,等着啊,"方老板把她要的药材单子看了两遍,嘴巴一撇,从柜后面开始抓药。
谢绵站在柜台前等,视线往铺面里扫了一圈。
靠墙角坐着一个人。
黑色劲装,墨色长靴,手边搁着一把没有鞘的窄刀,整个人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像一截没打算被人注意到的影子。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五官生得很硬,眉骨高,唇线绷着,瞳色深得近黑。
散修。镇上常有散修来往,不奇怪。
但她的鼻尖皱了一下。
很淡。极淡。几乎要错过。那个人身上有一丝浊气的痕迹,像是……沾染过,洗掉了大部分,留了一点底子。
那人没看她。坐在那里,像在等什么,谁来了也不抬眼。
方老板把药包拍在柜台上。"两钱四分。"
谢绵掏钱的时候掂了掂药包。
轻了。
她没急着说话,先把药包放在秤旁边,又拎起来掂了一下。"方掌柜,这个分量好像不太对。"
方老板眼皮都不抬。"足的。"
"我要的是三钱的赤芍,"谢绵把药包打开来,挑出一小撮赤芍搁在手心里,"掌柜你看看?"
方老板凑过来瞄了一眼,脸不红心不跳。"秤头不一样,差个半分很正常。"
"半分倒也不是,"谢绵笑眯眯的,"差了快一钱了,方掌柜,你这秤是不是该修修了呀?"
方老板嗓门拔高了。"我这秤官府验过的,你一个小姑娘家懂不懂?"
"那重新称一回呗。"
铺面里就他们两个顾客,另一个还坐在墙角不动。方老板不太高兴,但也不好翻脸,把药包拆了重称,往里头又补了小半撮赤芍,脸色不好看。
"行了行了,给你给你。"
谢绵收了药包,掏钱付了,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角落。
那个人站起来了。
他走到柜台前面,把自己要的东西一样一样点出来,报了个数。声音低,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串谁都不关心的数字。方老板给他称药的时候,手明显比刚才规矩多了,秤杆放得稳稳的,多了一点都抖下来了。
谢绵看了两秒。
不是因为她刚才闹了一回方老板怕了,是那个人。他什么都没做,连眼神都没给,但方老板的手就是不敢抖。
元婴。
她几乎是下意识判断出来的
那人付了钱,拿了东西,转身就走。
谢绵也往门外走。
街上日头西斜了,铺面的阴影拉长了一截。她抱着药包走了几步,前面那个黑衣人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了,步子不快不慢,像这条街跟他没什么关系。
她正要拐进旁边的巷口,去另一家铺面打听矿上的消息。
"别走暗巷。"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谢绵停住了。
那个人没有停。他甚至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他没有半点关系的事。
"云下镇最近不太平。"
他说完,脚步没变,继续往前走了。
谢绵站在巷口,抱着药包,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没追上去问,站了一会儿,把药包抱紧了些,没走暗巷,绕了主街回去。
回宗门的山路上,太阳已经快落了,金光打在山脊线上,把石阶照出一条亮边。谢绵走了一半,在拐角处碰到了大师兄。
顾照夕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灵矿的舆图卷轴,应该是在做出发前的准备。他看见谢绵,脚步慢了一下。
"回来了?"
"嗯,药买齐了。"她举了举药包。
他"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早点休息。"
"大师兄也是。"
她笑着应了。他转身继续走,走出两步,夕阳打在他右肩侧面,袍角被风掀了一点。
谢绵的视线钉在那个位置。
那道浅金色的冰裂纹,昨天从入门处延伸到肩线,今天又往下走了,走到了肩胛的位置。一天,就一天。
纹路的颜色比昨天深。
他要去灵矿了。
矿脉底下的通道里灌着浊气,通道是什么东西打通的还不知道,苏云瑾只封了采掘面,底下的情况一句没提。大师兄带着四师兄去,带两把剑,走进一个连侦察过的人都说不出全貌的地方。
她把药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左臂绷带底下闷闷地抽了一下。
赶在他之前。
她得赶在他之前搞清楚那下面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