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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痕 月亮被云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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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被云吃了半边。
谢绵贴着崖壁走,脚踩枯苔,发出碎裂的细响。左臂绷带下的浊气灼伤还在隐隐发烫,她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拐进灵矿外围的废弃采道。
顾照夕明早出发。带温以明,两个人。
她得赶在前面。
采道深处有旧年留下的封禁阵痕,大半已经失效,残余灵光像水渍一样洇在岩壁上。她没用灵烛,借着微弱的阵光辨路,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准确的位置。这条路她三天前已经记住了。
转过第四道弯的时候,她闻到了浊气。
不是外围那种散逸的腥气。浓,沉,像腐烂的东西被埋在地底下很久,忽然翻上来。灵脉主根的方向。
比苏云瑾传回的侦测结果严重得多。
她放慢脚步。灵识压到最低,贴着地面往前探。二十丈外,浊气的浓度骤然攀升。她停下来,靠在岩壁的阴影里,往前看。
灵矿主脉露头处被人挖开了一个豁口。浊气从豁口底部翻涌上来,灰黑色,缓慢地旋转,像一口井在往外吐雾。
七个人。
六个在豁口周围布阵,手中捏着浊气凝成的法器,灵力以一种她没见过的方式交织。第七个站在最里面,背对着她,双手按在灵脉露头的岩面上,一道道灰黑色的纹路从他掌心蔓延进矿脉。
他们在往灵脉根基里灌浊气。不是渗透,是灌。
她的呼吸稳了稳。
回去报信,等大师兄明天来。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但她能看到灵脉露头的岩面正在变色。原本温润的乳白色石面上,灰黑色纹路已经渗进了三寸深。如果今晚不断,明天大师兄到的时候,灵脉主根会被浊气贯穿到第四层。
青霄宗的灵气命脉。
她把左臂绷带上松动的结重新系紧,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刃。
七个人。修为最高的是中间那个,金丹初期,手法老练。外围六个筑基后期到巅峰不等,阵法配合默契,受过训练。
有组织的。
她看了三息。
外围六人的阵法有一个节点暴露在左侧第三人和第四人的间隙里。浊气阵眼就藏在那个节点下方,距灵脉露头约两丈。破掉阵眼,灌注会立刻中断,六人的阵法也会反噬他们自己。
但那个间隙只有不到半息的窗口。第三人每十二息换一次手印,换手印的间隙里,节点会暴露大约小半息。
半息之内,从她的位置到阵眼,九丈。
一个筑基中期做不到。
谢绵收起短刃,从岩壁阴影中无声地移到了更靠近豁口的位置。
等。
第三人换手印。
她动了。
九丈在两步之内跨完。不是身法,是纯粹的速度碾压。她的脚尖点在第三人和第四人之间的缝隙上,短刃已经没入阵眼所在的岩面。灵力灌入刃身,精准地切断了浊气阵眼与灵脉露头之间的连接。
阵眼碎了。
浊气灌注在一瞬间断裂,反噬的力量沿着阵法回路冲向外围六人。两个当场呕血,一个被震退三丈撞上岩壁,余下三个勉强稳住身形,脸色铁青。
但那第七个人转过来了。
金丹初期的灵压全开,浊气在他周身凝成一层灰黑色的甲。他的反应极快,阵眼碎裂不到一息,他的掌风已经拍向谢绵的后背。
她来不及转身。
命数裂痕被迫激活。
视野里,灰暗的矿洞多了一层东西。像冰面上的裂纹,细密地爬满了每一个人的身体。外围六人身上的裂纹浅灰色,走向散乱。领头那人身上的裂纹是暗红色的,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粗重,密集,像烧红的铁丝嵌在皮肤下面。
暗红色裂纹在他右掌上最密。
掌风的路径,致命的方向,她全看到了。
向左。半步。
她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完成了闪避。掌风擦过她的右肩,带起一片碎石。领头邪修的暗红裂纹在那一刻剧烈跳动,新的攻击路径从他肩膀延伸出来。
左臂格挡,侧身,短刃反手上挑。
她的短刃沿着他暗红裂纹最密集的路径精准地切入。不是力量碾压,是对方每一个动作还没做出来,她已经站在了他到不了的位置。
三招。
第三刃切过他的护体浊气甲,在胸口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领头邪修闷哼一声,浊气狂涌,身形暴退。他没有恋战。
"撤。"
一个字。六个人收手撤阵,动作齐整。浊气在他们脚下汇成黑雾,裹着七个人的身形往矿洞深处退去。速度极快,两息之内消失在采道尽头。
谢绵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短刃垂在身侧,呼吸逐渐加重。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退去。她低头看了一眼。
命数裂痕的纹路还残留在皮肤表面,细若发丝,浅淡的银白色,从手背蔓延到手腕。
两息之后纹路消退了,什么都没留下。
但代价没有蒸发。
耳鸣先来。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拨了一根弦。视线短暂地模糊了一下。指尖开始失温,从小指尖端开始,像被冰水一截一截地浸过去。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等了十几息。
耳鸣退了。视线恢复。指尖的温度慢慢回来了一些,但小指和无名指还是冰的。
嘴里原本就没什么味道了。这一次她试着咽了一口唾沫,舌根传来的感觉像在舔石头。
不止味觉。
还有别的在消退。
她直起身,扫了一眼灵矿现场。阵眼被她的短刃切开了,碎裂的阵法痕迹还嵌在岩面上。更要命的是灵脉露头处,她那一刀切断浊气连接的时候,灵力在岩面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切痕。
刃口利落,切面如镜,灵力残留纯净。
这不是筑基修士能留下的痕迹。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道切痕。
擦不掉。灵力已经渗进了岩面的纹理里,和矿脉的灵气融在一起。就算她把表面的岩石削掉一层,深处的灵力残留还在。
来的人只要懂一点阵法,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灵刃切入的痕迹,而且出手的人修为远在筑基之上。
谢绵盯着那道切痕看了五息。
没办法了。
她站起来,收好短刃,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右肩被掌风擦过的地方开始发痛,她抬手摸了摸,手指碰到的是碎裂的布料和一点血痕。不重,皮肉伤。
矿洞外的空气比里面好。至少没有浊气的腥味。
她抬头看天。
月亮整个被云盖住了。
断魂岭。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矿石和枯草的味道。
一个黑衣人站在岭脊上。他面朝南方,衣摆在风中没有声响,像是这个人本身就是夜色的一部分。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五指微张,掌心朝下。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偏移。像河流的走向被人从下游拽了一把,水面看不出变化,底下的暗流全乱了。气运。大量的气运正在急剧偏移,方向是南面的青霄宗灵矿。
有人在改命。
规模不小。
他的掌心浮起一层极淡的灰光,不全是浊气,掺了别的东西。灰光在掌纹间流动了三息,然后消散了。
黑衣人收回手。
他在岭脊上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然后他转身,往断魂岭北面走了。
脚步没有回头。
谢绵回到宗门的时候快四更了。
夜里巡守的师弟换了一轮,现在当值的那个正在门房里打盹。她从侧门进去,脚步很轻,没惊动任何人。
沿着长廊往自己的厢房走。左手边是温以明的房间。
门关着,但门前的廊柱上挂了一盏灯笼。温以明的习惯,他出远门之前总会留一盏灯。给谁留的没说过,但灯笼的位置刚好照亮从后山回来的那段路。
灯笼里的烛火还在烧。
谢绵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盏灯笼。橘色的光晕铺在廊柱和地面上,本来应该是暖的。
但她看到的颜色不太对。
橘色淡了。不是烛火暗了,火苗烧得好好的,而是颜色本身在她眼睛里变淡了。像有人把一幅画的饱和度调低了一档。灯笼的橘变成了偏灰的黄,廊柱的暗红变成了说不上来的褐。
色觉。
味觉已经快没了。现在轮到眼睛。
该是触觉的。按照她从命数裂痕里摸出来的规律,味觉之后是触觉,触觉之后才是色觉。中间那一级被跳过去了。
灵矿里那一场太猛了。七个人的命数走向同时读取,半息之内做出闪避。那不是她平常做的事。
灯笼的颜色继续变淡。
她又看了两息,移开目光,继续往自己房间走。经过温以明房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不是有意停的,是腿软了一瞬。她扶了一下廊柱,指甲刮过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
没事。没人听到。
进了自己房间,关门。
月光从窗棂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白线。她走到窗前坐下来,把左手伸到月光里。
指甲。
她把左手翻过来,五指张开。在月光下,指甲的颜色一向是半透明的淡粉,带一点血色。
现在不是了。
小指和无名指的指甲最外缘,出现了一线白。不是健康的粉白,是瓷器那种白。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指甲边缘描了一条线。
瓷白。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手上,指甲边缘那一线瓷白在暗处格外分明。她的手很稳,没有抖。
另一只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指甲。
她坐了一会儿,把手收进袖子里,站起来。窗外的月光颜色也淡了。
该睡了。明天大师兄回来,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亮以后谢绵去药圃浇了水,顺手把裴朗拿错了位置的药锄搬回原处。
裴朗本人站在练武场上砍一块石头。石头已经缺了好几个角,他还在砍。谢绵路过的时候喊了一声"三师兄早",裴朗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剑没停。
留守的人都不好过。
午后。
顾照夕和温以明回来了。
谢绵是在药圃听见脚步声的。顾照夕的脚步辨识度很高,沉稳,间隔均匀,像在数拍子。温以明的脚步跟在后面,节奏稍快。两个人的脚步之间有一种微妙的不协调,像在赶路。
她放下水壶,擦了擦手,从药圃出来。
顾照夕站在廊下。衣袍沾了矿尘,左肩有一片灰黑色污迹,浊气沾染后擦过的痕迹。温以明在他身后整理药箱,动作比平时快。
裴朗从练武场跑过来了。"怎么样?"
顾照夕看了他一眼。"阵眼已经碎了。浊气灌注中断,灵脉根基的侵蚀止住了。"
裴朗愣了一下。"碎了?你们去的时候就碎了?"
"邪修也撤了。现场有打斗痕迹,浊气反噬的残留。"顾照夕的语速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他在说下一句话之前停了一个很短的间隙。"灵脉露头处有一道灵刃切入的痕迹。切面很干净,灵力残留纯净。不是筑基修士能做到的。"
温以明合上药箱的动作顿了一下。
裴朗皱眉。"有人先去了?谁?"
顾照夕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裴朗身上移开,看了一圈。看了温以明,看了远处的山门,最后落在从药圃方向走过来的谢绵身上。
"不清楚。"他说。
谢绵走到近前,脸上带着刚好的关切。"大师兄,灵矿那边没事吧?"
"处理好了。"
她笑了一下。"那就好。师兄们辛苦了,我去给你们沏茶。"
她转身要走。
"绵绵。"
顾照夕叫住了她。
她回头。"嗯?"
他看着她,目光停在她脸上两息。跟平时不一样。平时顾照夕看她,带着兄长惯有的柔和,确认她好不好就够了。这一次多了一点别的。
不是质问。也不是怀疑。
是困惑。
像一个习惯了全局掌控的人忽然发现棋盘上多了一颗不属于任何人的棋子。
"你昨晚什么时候回的房间?"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袖口。一下,不多不少,然后放开了。
"亥时就睡了呀。"她歪了歪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四师兄走之前留了灯笼,我沿着廊子回去的,没走后山。师兄怎么了?"
顾照夕看了她三息。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去忙吧。"
谢绵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方向走。
背对着所有人的时候,笑容还挂在脸上。
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顾照夕还站在原地。灵矿里那道灵刃痕迹,切面如镜,灵力纯净。整个青霄宗有这种手笔的人,大师兄心里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