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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瓷裂
林子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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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比她预想的要暗。
三更天,青霄宗外围山林连半点灵光都没有,云盖得死死的,连月亮的影子都找不着。谢绵趴在一棵斜倒的老松后面,数着前方的浊气。
三只。
比昨晚多了一只。
浊气走妖蛇的路子,贴地爬行,黑色的气纹在泥土里蜿蜒,像有人往地下埋了三条墨汁泡过的蛇。谢绵盯着其中最粗的一道气纹看,心口往下沉了沉。纹路的走向她认识,渊薮。渊薮那个方向。
不是散养的野妖。是探路的。
她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指甲缝里还塞着两片灵草,那是下午在药圃拔草时沾上的。她把灵草弹掉,把袖口往上撸了两寸,腕子上的皮肤在黑暗里白得发光。
三只。三息内得解决,不能让气纹扩散进宗门地界。
动手。
她从老松后面出来,步子落得没有声音。
第一只浊气妖蛇在草丛里抬头的瞬间,剑气已经过去了。干净。利落。两息之内,第二只跟着垮了,浊气在空气里散开,带着腐烂的土腥。
第三只反应比前两只快,转身扑来,嘴里一口浊气往她左臂咬。
谢绵侧身躲了一半,另一半没躲掉。
灼。
不是刀割的那种疼,是往深处走的,烧骨头缝的感觉,从小臂内侧一直烧到手肘。她咬着牙把第三只解决了,在原地站了片刻,等疼劲儿过去一些,才低头看手臂。
袖子已经湿了。不大,但够麻烦。
她把袖子掖了掖,转身往宗门方向走。
脚步稳,很稳,跟来的时候一样。只是比来的时候慢了半步。
宗门的山门在月色里浮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顶上,值夜的师弟已经靠着柱子打盹了。谢绵看见他,绕了个弯,从侧边的角门进去。
角门旁边有一堆碎石,是昨天修围墙搬下来的。
她在石堆旁停了一下。
从石堆里挑了块带棱角的出来,对着自己左臂不轻不重磕了一下,正好磕在伤处上面,磕出个擦破皮的新口子来。
然后开始大喘气,喘得很响。
值夜的师弟被惊醒了,一骨碌爬起来,揉着眼睛往这边看。"谢……小师妹?"
"吓死我了,"她捂着左臂,声音有点抖,"起夜,没走稳,这边的石头堆……"
"受伤了?"师弟睡意全消,走过来看,"怎么这么重,快先去找四师兄,"
"没事没事,"她让他看了一眼,配合地咧嘴,"就是磕着了,不严重。你别声张,我自己去。"
她往寝居方向走了大概二十步,背后传来脚步声。
是四师兄出来倒水,恰好碰上她。
谢绵低头,把左臂往袖子里缩了缩,笑了一下,打算说"没事我去睡了",然后从他旁边过去。
温以明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袖口停了停。
"来,让我摸个脉。"
她没动,他已经伸过手来了。
"四师兄,就是磕了一下。"
"我看看。"
他没问什么,把袖子撸起来,在灵烛里照了照,又把手指搭上她手腕内侧。谢绵等着他说话,他什么都没说,替她清了伤口,上了药,把绷带绕了三圈,绕得不松不紧。
绷带绕第三圈的时候,值夜的师弟跑去叫了大师兄。
顾照夕过来的时候衣袍还没系好,一手攥着腰带,看见谢绵在温以明那里坐着,脚步慢了一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垂眼看了看那段白绷带。
"怎么了。"不是问句。
"夜里起夜,碰到角门旁边的碎石堆,"谢绵抬头,表情很乖,声音也稳,"一不留神磕着了,大师兄你别自责嘛,本来那石头也不怪你的。"
"绵绵。"
他叫她,声音比平时更轻更低,像是压着什么。
谢绵停下来。
顾照夕看了她一会儿,才说:"以后夜里出去记得带灵烛。"
"知道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大师兄,我好了,你去睡吧。"
他没动,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去三步,背脊还是绷着的。
谢绵把眼神收回来。
温以明端来一碗安神汤,深褐色的,灵烛把碗底照得发红,热气往上走,香的。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烫。
她把碗端远了一点,说:"太烫了,等会儿。"
温以明应了一声,也没走,坐在对面整理药箱。谢绵低头看碗,等汤凉。又喝了一口。
没尝出什么味道。
跟喝热水一样,只是喝下去暖着了胃。她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冲温以明笑了笑,说"香,四师兄配的药就是好喝",然后把碗还给他。
她回寝居躺下的时候,天还差着两个时辰亮。
左臂搁在被子上,隔着绷带还有点烫,但已经不疼了。她摸了摸绷带外面,闭眼,想睡着。
睡不着。
大师兄身上那道浅金色的冰裂纹,她今晚出门前看见的,比上个月又往肩膀方向走了一寸。
入门第二年,她第一次看见那道光纹的时候,以为是阳光折射。后来才明白不是。
纹路的走向不吉。她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只知道那道纹如果继续蔓延,三月之内,大师兄身上会有血光。
窗外起了点风,把帘子吹动了一下。
她把左臂收进被子里,盯着帐顶的木纹,数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天光进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有声音了。
谢绵是被脚步声叫醒的,不是普通的走路声,是走得急的那种,带着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哒,从院门口一路往厅里去。她坐起来,摸了摸左臂,没什么大问题,换了件衣服出去。
消息是辰时刚过从南面报上来的:灵矿有异动。
"南面灵脉,不明灵力波动,"报讯的弟子手里还拿着传音玉简,站在厅中间,脸色不太好看,"是昨晚三更到五更之间的事,矿监刚发觉,立刻传讯上来了。"
顾照夕站在案几旁,听完,把手边的茶杯放下了。
"苏师弟。"
苏云瑾在窗边坐着,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没转完,停住了,合上了。"嗯。"
"你去南面看看,带两个人。"
"好。"
话就这么定了,干净利落。报讯的弟子出去传令,厅里留下四个人。
裴朗从右边走廊过来,手里还拿着半块胡饼,听了这两句话,先把胡饼往衣兜里一塞,眉毛竖起来:"我也去。"
他说话嗓门大,习惯了,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灵矿出事,两个人不够,大师兄,"
"三师兄。"
谢绵插进去,声音很轻,笑着的,"三师兄留守更稳妥吧,万一宗门这边再有异动呢?南面那里有二师兄就够了,但宗门若是缺了三师兄守着,大家不安心啊。"
裴朗的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不是被说服了,是被堵住了。
他看了谢绵一眼,谢绵冲他笑,笑得眼角弯弯的,左手拿着那碗还没喝完的热茶,杯沿捏在指尖,衣袖垂下来盖住了手腕。
裴朗皱眉,看了大师兄一眼。
顾照夕想了想,说:"绵绵说得对,三师弟留守。"
"……行吧。"裴朗把那半块胡饼从兜里掏出来,垂眼看着,"行吧,我留。"
谢绵把茶放下来,背对着他们看窗外,把衣袖往下掖了掖,遮住了左臂的绷带。
苏云瑾在她侧后方站着,一直没说话。
她听见折扇轻轻合上的声音,听见他的脚步走向外头,然后停了一下,是很短的一瞬间,又继续走了。
她没回头。
苏云瑾走出厅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小师妹的建议,总是恰到好处。"
语气寻常,好像随口一说,好像只是夸了句她会说话。
谢绵笑了一下,没接。
"二师兄路上小心。"
苏云瑾没回头,摆了摆扇子,走远了。
人散了之后,厅里只剩下谢绵一个人。
她站在窗边,把昨晚的安神汤碗转了个方向,碗底还有一点褐色的药渍。
灵矿的波动,渊薮的浊气。三只探路的妖蛇,浊气纹路往宗门方向延伸。
一只两只是妖兽乱窜。三只,带方向,是试探。
裴朗身上那道裂纹,今早起来她在厅门口看见了,比昨天走得更深一分,往右胸延伸。南面灵矿,不是好去处。
她把碗放回托盘上,往寝居走,走了两步,停住了,转身回来,把托盘端起来,往厨下去。
左臂动了一下,隔着绷带闷闷地烫了一下,她没吭声。
苏云瑾今天就能到灵矿。
大师兄身上那道浅金色裂纹,昨晚出门前看见的,今天早上又看了一眼,比昨晚深了。
她把托盘放进木桶里,转身,在厨下的水缸里照了照自己的脸。
光线不好,水面不清,模糊的轮廓,看不太清楚什么表情。
不知道妖蛇送进来那口浊气烧的地方,后来会不会留疤。
也不重要。
她把袖子放下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