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良》半吐云

9、第 9 章 生着活着

　　张谅摊开双手，告诉评价她婚姻事业两手抓的李季，“事业危在旦夕，婚姻更不在考虑范围，我两手空空，钱包薄薄，大脑懵懵，今天最大的收获也就是掌握了做猫饭的核心技能。”

　　李季“哼” 了声，对张谅敷衍而贫嘴的回答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她揉揉头，“后天我要H省去做飞行嘉宾，你也跟着吧。”原来的生活助理辞职了，人家要生孩子，李季包了个大红包体体面面地送走对方，转头给张谅加两千顶上。

　　“什么类型的节目？”张谅想了想，H省这两年搞得风生水起的节目有那唱唱跳跳的姐姐和载歌载舞的哥哥，李季这身板儿估计参加不了类似的节目。她从来不看综艺，现在兼着个生活助理一起去节目组，觉得可能还是提包端茶的活儿。

　　“就是去乡下什么地方，做做饭，聊聊天，两天三夜完事。”李季不擅长做饭，但是刚刚积累了喂鸡养鸭种菜经验，家里开五金店的她从小也接触过一些小家电的维修，生活技能算合格。王姐说就是增加下曝光度，顺便赚点口碑和零花，对于草包聊天，王姐只提醒一句：“多干活儿少抢话，太聒噪败好感。”

　　对于张谅接下来的工作，李季说先打包东西。四个字而已，张谅落实花了晚上四小时都没干完。李季压根没有指导做猫饭的利落劲儿，张谅打包好她的衣服搭配、面膜化妆品后，李季说你别忘记拖鞋，酒店里的不舒服，她要带两双棉拖，包脚后跟的那种，还要两双凉拖。最后张谅从她衣帽间找出来六双样式各异的拖鞋塞了半箱子。

　　“天儿都这么热了，你穿棉拖？你虚啊，这么怕冷？”张谅嘀咕。

　　李季给她一个”要你管”的眼神，接着说，“补品和药品也要带齐。”于是张谅按照指示找齐了奥美拉唑、铝碳酸镁、佐匹克隆、褪黑素、孟鲁司特还有泰诺这类她几乎都没吃过的药，维生素益生菌胶原蛋白都装了一袋子，更别说李季后面还吐出什么护眼的提气的补血的一大堆。看着又是满满一箱子的药剂类，张谅有点子傻眼，“你要成仙啊？”正经饭没看她吃过几口，合着全靠这些仙丹续命呢。

　　“行程我发你微信了，机票你和确认后再下单。”李季没理会她，接着嘱咐道。

　　这在张谅听来，是又要垫钱。她眼珠子刚转了下，李季就扔过来一张卡，“支付密码在后面贴着，差旅支出都从这卡走。”看着张谅一副松了气的模样，李季皱眉，“你很缺钱吗？”

　　这可是张谅来工作室上班以来，从李季嘴里听到的最有人情味的问候。“老家房子要装修，我今年存的都转回去了。”还有那重生老太的短剧因为没重生，张谅还有笔钱没拿到。人在北京，住房就是一大笔开支，现在的张谅已经不能像十多年前那样还挤在两人间里，租一个小套房都要花不少。有时她也恨自己，怎么在十几年前不去勒紧裤腰带买那什么英伟达呢？要不现在天天钓鱼的就是自己了。时代的红利她没吃够啊。

　　听到张谅的回答，李季又不吱声，等张谅打包好四个箱子出了门，她给转来一万四千块钱，“先给你支两个月的工资。”

　　又一次扔了猫砂站在路灯下的张谅看着手机里的待收款，叹了口气，“还得是李娴静仗义啊。”她毫不犹豫收下钱，附送一句甜甜的“谢谢老板”。

　　有了仗义老板给的底气，张谅直接坐在李季家小区的花园内给表姐回消息，“姐，我不想结婚，就不去相亲了。”

　　洪菁一个电话立马杀到，“你都三十有二了，还不结婚？一个人要在北京飘多久？小姨不催我，外婆天天为你愁得睡不着啊。压力都给到我这边了都，好歹去见一面，没准儿有感觉呢？”

　　“我对他的房子薪资有感觉，可我对他这个人没感觉啊。”张谅说。

　　“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小姨考虑吧？她一个人把你带大——”洪菁又念叨起外婆的老生常谈，无非是张谅的老妈张枫霞未婚生女，开创她们那个小地方的先河，顶着半辈子的嘲笑压力不小。现在就得靠张谅结婚成家扳回口碑。

　　两个人推拉到最后，还是洪菁发了火，“我不管你了。”

　　张谅拿着手机呆坐着，她其实最不喜欢这种夜半独坐思半生的孤寂感，当身边的一切静止时，张谅意识到自己其实一无所有。用世俗眼光衡量，她就是个“贬值”到危险边缘的单身女人，事业不算惨淡但也没多么光彩，而生活——也就是生着活着罢了，好像赚的是没着没落的钱，吃的是滋味寡淡的快餐，聊的是无边无际的虚无，结交的是空空落落的关系。

　　飘在北京的生活就是图什么？图一朝名显天下闻吗？她一个在卷得飞起的网文赛道里吭哧码字写点雷同文、赚点生活费的写手，顶个“编剧”的帽子也没写出真正的名堂。想当年什么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她也不是没肖想过，哪怕当年在出租屋里举着齁咸的鸡架当奖杯的她也曾对李季口吐狂言，“等姐写到茅盾文学奖，亲自下场给你编剧，捧你做大女主拿金鸡华表金像奖。”

　　十几年过去，文字在人心内的力量渐渐消退，大众的精神生活被短视频里的家长里短和各种流水线爽点占据，她不得不写重生老太重生老登重生儿媳，写的人在一遍遍“重生”中造梦，看的人在梦中吃下一丸重生药剂，转头再麻木地生着活着。

　　她写啊写，从二十岁写到三十二，没写出出租屋，没写到文学奖，只写到半夜十一点时做完猫饭收拾完李娴静的四只行李箱，再孤零零地站在这片陌生的豪华住宅区，喜滋滋地收下两个月预支工资。

　　这日子，究竟哪里是个头呢？张谅抬头看着李季家的阳台，那里灯光依然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