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良》半吐云

7、第 7 章 你想得美

　　左手捏着手机，上面的微信对话里是长长的购物清单，右手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左寻右觅，被李季“升职”　为私人助理的张谅精神面貌急剧下滑。在提一次“李娴静”被扣五百块后，张谅觉得这是小气女明星的情绪所为，但没想到李季坚持得极为坚定：“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如果我自己立下的规矩我就轻易打破，那我的底线原则就会被人拿捏。”李季说这五百块的意义很不一般，它是她作为老板遵守内心纪律的试金石，也是敲打张谅职业性的教鞭。

　　张谅也忽然察觉此事不妙，她不该轻易试探李季的底线，这随口一叫而换来的强烈反弹压缩了她的空间——张谅要是受不了，大可以拍屁股走人。但是她受着忍着听着，又证明她来给李季打工这事儿是存心的。

　　但是李季不问，张谅继续装糊涂。可李季不糊涂，甩来一句“我现在缺人，你给我干那个助理加司机的活儿，试用期我每个月多给你两千。”两千块，让张谅干三人的活儿，还全了她李季的体面呢。张谅盯着购物清单上的SRF和牛，对着一排牛肉伸长脖子看花了眼。她一个请客还请人吃麻辣烫的人，弄不好吃的牛肉卷还是鸭肉做的，哪里知道澳洲美国泥轰的牛肉品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后，张谅发现李季买一袋牛排够她吃几十顿麻辣烫，她再一次体会到自己和李季的差别不在于读书多少，而在于阶级。

　　按照对生产资料的占有关系看，张谅觉着李季和她差别不大，她们都没有实质意义的物质生产资料，一个靠脸，一个靠脑。再往深了思考，张谅认为李季还是更能干点，因为李季要积极调动大脑五官身体情绪动作等一切要素工作，而张谅一张面瘫脸对着屏幕吭哧吭哧敲字就行。从财富分配看，那就区别大了去。李季属于这个社会的高收入阶层，张谅勉强算个小中产，如果说饿不死有地方住，偶尔能赚点子闲钱也叫中产的话。

　　她们之间的鸿沟大而深，张谅希望自己能有一天说服李季拉来投资拍短剧的念头在“阶级”面前很难实现，她和李季需要一个支点——决不能是老板和下属的定位，也不能是一个躺家里敷面膜和一个在超市里买牛排回家铲猫屎的服务和被服务角色，更不能只靠着过去住回龙观的情分。

　　这个支点，只能靠李季的野心。张谅买完东西后结账在思索，去停车场的路上也继续考虑这个问题，一路开车还时不时在心里问：“李季的野心是什么？”从马斯洛到麦克利兰的理论架构出发，张谅将李季想了个底朝天，最后得出结论：名和利。李季在利有了保障后，对名的追求极为渴望。

　　她张谅，一个四流编剧，以及番茄二流写手，要帮李季正名扬名。

　　这次回李季家，张谅连那张沙发都没坐上，而是鞋都没换站在玄关入口递上东西，就被面色发黑的李季一句“谢谢”打发。见张谅似乎想说什么，李季瞟一眼就门清似的，“购物的费用我转你了，不走工作室的账。”

　　见张谅还是没走人的意思，李季放下购物袋，左手叉腰懒洋洋看她，“还有什么事儿？”

　　“你……还想不想拍电影？”张谅还是直接问出。

　　李季脸色变了，“怎么着？张大编剧有什么本子想找我演出？”李季很聪明，当然想到张谅没有能力张罗一部电影或者电视剧，她可能因为自己投资主演过一部电影，又想拉自己趟火坑，赔人赔钱赔口碑的那种。

　　“哦，没啥，就是问问。看你天天带货带的起劲，还要做飞行嘉宾，也没啥进组的安排，我以为你要在女导演的路上继续走下去呢。”张谅怂得挺是时候，把话题岔开。

　　这话却惹得李季不悦，“怎么着？你是说我不务正业？我是从原先的经纪公司脱身了，可一整个工作室的房租工资差旅税费经纪人抽成哪一点不靠我挣回来？直播怎么了？坑位费我不付？引流我不出力？货卖得少我提得就少，有时我还得从存款里挪钱到运营上……”

　　“不不，我没这个意思，我现在不是兼着助理的活儿么？打听打听下一步的工作安排不正常？”张谅发现李季被点着了火气，想想还是算了，今天先回家休息吧，磨这份嘴皮子啥也图不上，“我先回家了啊。”

　　“你给我站住。”李季一把扯住张谅往客厅拉，低头看她还穿着鞋，“谁让你进我家不换鞋的？”

　　“你那是让我进了吗？”张谅嘀嘀咕咕，又露出一紫一绿两只袜子，“行，我站住了，你想说什么？”

　　“说什么？我刚刚不是哭穷，是告诉你我的角色可不仅仅是一名女演员，我还是资本的饲料！我靠着这张脸要养活很多人，包括你。”李季忽然口渴，转头指水吧，“给我倒杯水。”

　　“你这脸比我的手贵多了。”张谅先给自己倒了杯喝下，才给李季端上，“这个世界真让人无语，一张脸创造的经济价值远远超过一双手，一颗大脑。还有，我不是靠你养活的。我是靠付出自己的劳动获取报酬的。我到工作室十来天，除了被喜扣五百块，我现在一毛钱还没拿到。”

　　李季听乐了，“天天跟我算那千儿八百的账，你去工作室问问我李季什么时候拖欠过人一分钱工资？”

　　“白纸黑字写上的，你自己也签字认了，就不要反反复复提，还拿‘大气’来挤兑我。”李季今天本来心情就不好，一连被三个剧组拒了，有个和她不太熟的制片人嘴还特欠，和经纪人王姐说“李季年纪大了，转型演女主妈倒是可以考虑。”

　　李季当然知道转型的紧迫性，所以她试水做制片，做导演，可电影这滩浑水不是她一个人能摸过去的。外界也不认可她，哪怕豆瓣上最普通的观众，都评价她“书读得太少、思考得太浅”，横竖就一句：李季是个过气花瓶，别戴顶鸭舌帽穿个摄影背心就冒充导演。

　　本来情绪就低落，还被张谅一顿阴阳。李季索性也将话挑明，“你不就打量着我钱多人傻么？想让我去投资主演你那重生老太圆你的大编剧梦，呵呵——”李季明亮的丹凤眼射出精明的犀利光芒，“麻辣烫，你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