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良》半吐云

6、第 6 章 混淆是非

　　张谅心里碎碎念着“李娴静你真是个吃人资本家”，连续三天都在早上五点起床开车去接她。期间收入为零不说，还倒贴了油钱五百块。最近油价涨得凶，李季还非常不娴静地在微信里指挥她，“趁着汽油涨价前你去加满油，发票留着等报销。”

　　到了公司张谅还干起了直播助理的活儿，从顺稿子到写选品分析，甚至在直播时给李娴静端茶倒水举提示词。她倒贴着金钱，挥霍着精力脑力体力，顶着双熊猫眼得到了经纪人王姐的一句评价：“李季你这个助理还是个多面手呢。”

　　张谅倒是觉着自己是多重谷物混合体：花生大豆菜籽大米是她的构成，被李季这台榨油机细碾重磨，从出油口一股脑流出。

　　干了一周，张谅接了表姐洪菁电话，得知自己在明星工作室打杂，洪菁很不认同，“你这能力不至于在李季手下干活儿啊，换个大点的平台，或者干脆继续做编剧写网文也挺好。”绝口不提重生老太已经无法在短剧平台重生这档子事儿。

　　张谅靠在便利店外举着咖啡大口灌完，“我这是忍辱负重，还有鸿鹄之志等着和李季实现呢。”

　　洪菁脑子稍微一转就反应过来，“嗐，你还指望着李季自己投资你那部重生老太啊？”洪菁可是听说过李季投资电影的事儿，“她那部《如果爱重来》你听过吧？砸了几千万，没掀起点儿水花，票房口碑差得不行。”

　　这事儿张谅知道，她还仔细观摩了这部充满着2015年附近小资情调的自我感动制作，还在豆瓣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剧评并且实事求是地给了两星，点明一星给摄影——毕竟李季花了血本请了某业内大拿拍摄的，另外一星给了上进的李娴静——她大可以躺在古偶现偶剧里当劳模收片酬，但她选择用自己这些年积蓄的钞票和人脉去挑战自己的软肋，勇气着实可嘉。豆瓣下还有评论问张谅，“李季的软肋是什么？”

　　“书读得太少，思考得太浅，但是野心还不小。”张谅还贴心回答了。女明星嘛，一不要偷税漏税，二别代孕生娃，三不要出轨出柜，四别乱唱别人的歌侵权，基本就能安安稳稳混下去。这些事儿李季都没沾，但是她碰了一个斩杀线：花自己的钱投一部不咋滴的作品，怪不得落得个天天带货补窟窿还要算计员工出油率的下场。

　　和表姐又聊了几句，晚上十点的张谅扔了咖啡杯慢慢走回工作室，里面空荡荡的，会议室内只有李季和另一个直播助理。张谅一张望，觉得氛围有些低沉。她用眼神询问那位助理，对方摇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李季盯着桌面上的几张纸，似乎在思索，可她咬着牙关凸显的下颌骨告诉张谅，可能发生了什么。

　　十一点多后，李季才坐进车内，张谅沉默地开车。过了好会儿，李季才开口，“今天走了两个人。”

　　“嗯？”张谅听明白后第一反应是大事不妙，她的工作量要增加了。

　　“没事，走了再招就是。这行流动性就是大。”张谅说。

　　“刘浩要加薪，我没同意。都不让他开车了还要加薪。”李季咬着的牙关松开，“还走了一个生活助理，这是没法子的，她怀孕了要回家养胎。”

　　张谅心里“啧啧”道，“一下子走俩，说出去真有种树倒猢狲散的观感。”但是她依旧保持着严肃认真的表情，“你给我加钱，这两个人的活儿我都能干。”

　　“你也要走？”李季坐直，扒着司机座椅探身向前，“你这才干多久？就想加薪？试用期还没过呢。”

　　“那你好歹把油钱给我结了。”张谅撇嘴，“要让牛干活儿，不说给牛吃草，总不能让牛自己掏钱买草料吧？”

　　“我又不是不给，工作室有工作室的规矩，月底一起结。”李季说。

　　“我以前在一家公司打工，那个老板特别有意思，当月的工资要下个月二十五号才发。”张谅侃侃而谈，说起一段自己的经历，“但是他给的工资不算低，也不算小气。可是我那会儿年轻啊，穷，等着钱交房租吃饭呢，就希望能早点拿到钱。于是我问一个关系不错的老同事，老板为啥这么干？”

　　“嗤，不就是为了压住人，不让轻易辞职呗。也为了压账期，那工资老板多留二十五天——”李季说到这打住，她的脸忽然红了，“你这是指桑骂槐呢？”

　　“哪里？我这个人肠子弯但是性子直，一般指桑骂桑指槐骂槐。”张谅笑了。

　　李季也在后视镜里露出笑容，拿起手机给张谅转钱，“怪不得十年没长进，你这张嘴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也就是我这种老板大气能容人。发票明天给财务啊。”

　　“嗯，好。”张谅说。

　　李季大眼睛瞪起，“要说谢谢老板。”

　　张谅噎住，无奈地微微摇头，“你知道马云的‘毕业’论和‘我不喜欢钱’为啥被人嘲笑很多年？”不等李季回答，她直接抢答，“因为这类资本家都有个技能，‘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是表，而从权力高位对人进行规训以期达到自己利益最大化的目的才是里。”

　　“让你谢谢我，还得被你戴上这顶大帽子。你谢谢我，我怎么就利益最大化了？你这碗麻辣烫还真不是清汤的，是加了三勺辣椒和五勺麻将的黏糊麻辣烫。”张谅因为和某麻辣烫连锁品牌谐音相同，当年同租熟了后，就被李季取了个“麻辣烫”的外号。时隔多年，她再次提起，李季忽然觉得那会儿吵嘴的氛围又回来了。

　　回来也挺好，省得老想着工作室的事儿心烦。而张谅这碗麻辣烫直接糊到她脸上，“你让我谢谢你？你返还我垫的钱我怎么还谢谢你？表面上看我垫付油钱是工作流程，实际上是你以工作流程为由占用我的流动资金，继而会影响我的生活质量。我们是披上工作关系的债权债务关系你知道么？李娴静，做人要大气，做女明星更要大气，要不手下一个个都跑了，你除了去粉丝里薅几个傻子给你打工，还能上哪儿找人帮你？”

　　“你——”李季脸白了，她眼珠子一转，“扣五百！”说完，她撤回张谅还没收下的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