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根 叶子在风中 ...
-
爱是唯一的信仰
第五章:根
一
裂缝稳定下来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
不是秋天那种绵密的、带着桂花香的细雨,而是冬天那种干脆的、冷冽的、砸在窗玻璃上会发出噼啪声响的急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拖着长长的水痕往下滑,像无数条小小的河流,在玻璃上汇合、分叉、再汇合。
女李刚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水流。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画框的边缘——那幅画还挂在墙上,那些光点还在亮着,亮度已经稳定了好几天,没有再变化过。它们不再是刺眼的白色,而是变回了一种柔和的、温暖的橘黄色,像黄昏时分的窗口透出的灯光。
“它在稳定下来,”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看了一眼画布上的光点,又看了一眼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灯。
“像不像?”他忽然说。
“像什么?”
“像那些街灯。雨天的街灯。光被雨水模糊了,但还在亮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诗意了?”
“跟你学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了,整座城市被雨水浸泡着,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远处的楼房变成了灰色的影子,近处的街道变成了一条黑色的河流,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水面上划过一道白色的光。
“李刚,”她说,“我想进去。”
“进去?进哪里?”
“裂缝。”
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不是现在,”她赶紧补充,“不是今晚。但是……我想进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边。看看那个世界。看看它还在不在。看看……那边的我还在不在。”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刚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冲动,而是一种需要。就像她需要画画一样,是一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无法被忽视的需要。
“你怎么进去?”他问。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邀请我。那些光点,它们不是要把我吸回去,它们是在……开门。开一扇门,让我可以走进去,也可以走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敢,不是决绝,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树根扎进泥土一样的确认。
“我不会消失的,”她说,“我向你保证。”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我跟你一起进去,”他最终说。
“你进不去的——”
“那我就站在门口等你。”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好,”她说,“你等我。”
二
他们决定在周末的下午进去。
不是因为他们选了一个什么吉日,而是因为周末的阳光最好。刘阿婆说,裂缝是光,阳光也是光,光与光之间不会打架,只会融合。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画廊里给一幅新画上色,头也没抬,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刘阿婆,您不觉得我疯了吗?”女李刚问。
刘阿婆放下画笔,看了她一眼。
“你疯了?”她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巴黎,做过比这疯一万倍的事情。有一次我在塞纳河边画画,画着画着觉得自己飘起来了,飘到了河面上空,看到了整个巴黎的全景。我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体还坐在岸边,手里的画笔还在动。你说那是不是疯了?”
“那是您在打瞌睡吧?”
“也许是,”刘阿婆笑了,“也许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在画画,这个世界的我在看她画。谁知道呢?”
她重新拿起画笔,蘸了一点蓝色,在画布上轻轻地抹了一笔。
“去吧,”她说,“去看看。看完了回来。你的面还在桌上,凉了就不好吃了。”
女李刚站在画廊的门口,看着刘阿婆的背影。那个背影有些佝偻,有些瘦小,但很稳。像一棵老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倒,雨打不歪。
“刘阿婆,”她说,“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相信我。”
刘阿婆没有回头。但她的画笔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画。
“不是相信你,”她说,“是相信爱。”
三
星期六的下午,阳光很好。
李刚把客厅的窗帘拉开了,让阳光尽可能地照进来。阳光落在那幅画上,和那些橘黄色的光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阳光,哪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女李刚站在画前,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她在公园里第一次见他时穿的那件一样。她的头发比那时候长了一些,垂在耳侧,被阳光照成了深棕色。
“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地触碰画布上最亮的那一个光点。那个光点在她的指尖下面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颗被触碰的心脏。
“我能感觉到它,”她说,“它在跳。像心跳一样。”
“什么感觉?”
“温暖的。不是烫,是暖。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握在手里,刚好是手掌的温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
“我进去了,”她说。
“我等你。”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他一模一样。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那些光点,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手指穿过了画布。
不是那种“戳破一张纸”的穿过,而是那种“手指伸进了水里”的穿过。画布的表面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湖面。她的手指消失在那些涟漪的中心,不见了。
她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整只手穿过了画布,然后是手腕,是小臂,是手肘。画布上的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有人在湖面上不停地扔石子。
“我能看到那边了,”她说,声音有些恍惚,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那边……也是下午。阳光很好。有建筑……弯的建筑。有我画过的那些建筑。”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情感。
“还有一个人,”她说,“她站在那里。她……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她半个人已经穿过了画布,只剩下腰部以下还在这一边。
“她在看我,”她说,“她在对我笑。”
“她说什么了?”李刚问。
“她说……”女李刚的声音哽咽了,“她说,‘你终于来了。’”
然后她整个人穿过了画布,消失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窗帘还在飘动,阳光还在照着,画布上的光点还在亮着。但她不在了。
李刚站在画前,盯着那些光点。他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动静。
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画布上的涟漪又出现了。不是从里向外,而是从外向里——像有人从水底浮上来,水面从中心向四周荡开。
一只手从画布里伸了出来。那只手很小,手指很细,小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色伤疤。
然后是她整个人。她从画布里穿过来的时候,头发有些乱了,衬衫的领口歪了,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洗过的星星。
她站在他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
“你见到了?”他问。
“见到了,”她说。
“她……怎么样?”
“她很好,”她说,“她也在画画。画的是这个世界。画的是你。”
李刚愣住了。
“她画的是你,”她重复了一遍,“她画的是你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头发乱乱的,眼睛还没睁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跟我画过的那幅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不是那种从外面捂热的暖,而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属于她自己的温度。
“李刚,”她说,“她也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我。不,不是等我——是在等另一个世界的‘她’。就像我等到了你,她也在等她的那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们不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是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两根树枝。根在地下缠在一起,叶子在空中碰在一起。但树干只有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是一个树干上的两根树枝,李刚。不管风往哪个方向吹,我们的根是连在一起的。裂缝不会把我们分开,因为裂缝就是我们的根——它把我们连在一起的那条根。”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弯嘴角,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光的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问。
“跟你学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他把她的手举到嘴边,在她的指节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手指在他的嘴唇下面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下次,”他说,“下次你进去的时候,带上我。”
“你进不去的——”
“那就试试。”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她说,“试试。”
四
他们试了。
一个星期后的星期六,同样的下午,同样的阳光。李刚站在画前,伸出手,手指触碰了那个最亮的光点。
他感觉到了温暖。不是烫,是暖。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刚好是手掌的温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手指穿过了画布。
他能感觉到另一边的空气——比这一边稍微凉一点,稍微干一点,带着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味道。那种味道像……像刚下过雨的泥土,像被太阳晒过的青草,像翻开一本旧书时扑面而来的纸屑和墨水。
他能看到那边了。
那边的阳光是金色的,比这边的更浓、更稠,像融化的蜂蜜。天空不是蓝色的,是一种很浅很浅的紫色,像薰衣草被水稀释了一千遍。远处有建筑——弯的建筑,圆的建筑,歪歪扭扭的建筑,像被风吹歪的树,像被水浸泡的纸。
那些建筑他在她的画里见过。但它们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动。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变化,而是那种缓慢的、像呼吸一样的律动。建筑的外墙在微微地起伏,窗口的光在一明一暗地闪烁,整座城市像一只巨大的、沉睡的动物,在梦中轻轻地呼吸。
城市的街道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长裤,黑色的帆布鞋。她的头发很短,只到耳朵下面。她的脸——
和他的脸一模一样。
她在对他笑。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是那种浅浅的弯嘴角,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光的笑。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那些泪光是金色的,被那边的阳光染成了金色。
“你好,李刚,”她说。声音和他妻子的声音一模一样——低沉、平缓,但多了一层他无法形容的东西。那种东西像回声,像你对着山谷喊了一声,过了很久才听到的回声,但那个回声不是你的声音的复制,而是山谷自己的声音。
“你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她跟我说过你,”她说,“说过很多次。她说你会在面馆里多付几块钱,等老板给你加一个卤蛋。她说你会在地铁上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说你会在下雨天跑二十分钟去找她,把她从公交站牌下面抱回家。”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人。”
李刚站在裂缝的中间——半个身子在这个世界,半个身子在那个世界。他能感觉到两个世界的温度,两个世界的风,两个世界的光。他的左手边是紫色的天空和弯的建筑,他的右手边是蓝色的天空和直的楼房。
“她呢?”他问,“她在哪里?”
“她在那边,”她说,指了指他身后——那个蓝色的、直的、有Excel表格和红烧牛肉面的世界,“她在等你回去。”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她摇了摇头。
“我不能,”她说,“我是这棵树的根。我走了,这棵树就倒了。但你们是树枝——你们可以生长,可以开花,可以结果。我在这里,看着你们。”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金色的,在阳光下像融化的琥珀。
“回去告诉她,”她说,“她的画我看到了。画得很好。比我的好。”
“你也在画她?”
“嗯,”她说,“画她在你们的世界里画画的样子。画她在画廊里跟刘阿婆聊天。画她跟你一起在面馆里吃面。画她在雪夜里跟你手牵手走回家。”
她伸出手,穿过裂缝,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小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色伤疤。和他的一样,和他妻子的也一样。
“李刚,”她叫他的名字,也叫着自己的名字,“照顾好她。”
“我会的。”
“也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弯嘴角的笑,也不是露出牙齿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光的笑。那种光比那边的阳光更亮,比这边的裂缝更亮,比两个世界的所有光加起来都亮。
她松开了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裂缝合上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合上,而是那种缓慢的、温柔的、像眼皮慢慢合上的合上。那些光点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一个一个地熄灭,像有人在一间很大的房子里,一盏一盏地关掉灯。
最后一盏灯灭的时候,李刚听到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他不确定是真的听到了还是自己想象的:
“根在这里,你们不会断的。”
五
他站在画前,画布上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光点全部消失了,画布恢复成了一块普通的、涂满了丙烯的画布。深蓝色的背景上,那些弯的建筑还在,那些流动的线条还在,但那些橘黄色的光点不在了。
那两个人影也不在了。
他站在画前,沉默了很久。
“她走了?”他妻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来的——她今天下午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进去的时候没有叫醒她。
“她走了,”他说。
她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幅画。那些光点不在了,那些光点下面的两个人影也不在了。画布上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城市,弯的建筑,流动的线条,深蓝色的背景。
“她说什么了?”她问。
“她说你的画比她画的好。”
她笑了,但眼泪掉了下来。
“她骗人,”她说,“她画得比我好一万倍。”
“她还说,”他说,“根在这里,你们不会断的。”
她愣了一下。
“根?”
“嗯。她说她是这棵树的根。我们是树枝。根在地下,树枝在地上。但它们是同一棵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小指上那道疤在阳光下很清晰,像一条细细的白线。
“李刚,”她说,“我想把那两个人影重新画上去。”
“好。”
她拿出画笔,蘸了一点白色的颜料,在画布的最下方,画了两个小小的人影。两个人影并排站着,手牵着手,一大一小。他们的面目模糊不清,但你能看出他们在笑——不是那种咧开嘴的大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笑。
她在那两个人影的下面,用笔尖轻轻地写了两个字:
“我们。”
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那些字没有消失。那些人影没有消失。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两块石头被嵌进了墙壁里,严丝合缝,牢不可破。
“这一次,”她说,“它们不会走了。”
“为什么?”
“因为根扎下来了。”
她放下画笔,转过身,面对着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头发上,她的肩膀上。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和他的一样。
“李刚,”她说,“我们种一棵树吧。”
“什么树?”
“什么树都行。银杏树,就像公园里的那棵。种在楼下的空地上。等它长大了,根会扎到地底下,扎到很深很深的地方。也许有一天,那些根会穿过裂缝,扎到她的世界里去。那时候,我们就是同一棵树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们种一棵银杏树。”
六
他们去花鸟市场买了一棵银杏树苗。
树苗很小,只有半米高,树干细得像一根筷子,叶子也只有十几片,金黄色的,在阳光下像一把一把小小的扇子。卖树苗的老板说,银杏树长得慢,一年也就长那么一点点,要长到能遮荫的程度,得等上十几年。
“十几年,”女李刚说,“那时候我们就四十多岁了。”
“四十多岁怎么了?”李刚说,“四十多岁正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时候我们在一起已经十几年了。十几年的根,扎得够深了。”
她笑了,抱着那棵小小的树苗,走在回家的路上。十一月的阳光很温柔,照在树苗的叶子上,那些金黄色的小扇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他们在楼下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坑。不大,不深,刚好够把树苗的根放进去。她蹲在坑边,小心翼翼地把树苗放进去,扶正。他拿起铲子,把土一铲一铲地填回去。
填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说:“等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她右手小指上那道疤的拓印。她在纸上用铅笔描了那道疤的形状,然后用剪刀剪了下来。那张纸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上面是一个弯弯曲曲的、像河流一样的形状。
她把那张纸放在了树根旁边。
“这是什么?”他问。
“我的根,”她说,“留一点在这里。扎进土里,扎进裂缝里,扎进她的世界里。”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然后他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同样大小的纸,上面是他右手小指上那道疤的拓印。他也弯下腰,把那张纸放在了树根旁边。
两张纸并排躺着,两个伤疤的形状并排着,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像两面面对面的镜子,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影。
他们把土填了回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棵小小的树苗。它在风中微微摇晃着,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孩子,摇摇晃晃的,但不会倒。
“浇水,”她说,“浇点水。”
他拎了一桶水来,慢慢地浇在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在喝水,又像是在说话。
“它说什么?”她问。
“它说谢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会这么说。”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弯嘴角的笑,也不是露出牙齿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光的笑。那种光比阳光更亮,比裂缝更亮,比两个世界的所有光加起来都亮。
“李刚,”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回家。”
“回家。”
他们手牵着手,走上了楼梯。六层楼,一百零八级台阶。他们走了很多次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们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有根。那些根穿过楼板,穿过地基,穿过泥土,穿过裂缝,扎到了另一个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有弯的建筑、紫色的天空、和一个长得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抬头看着天空。天空是紫色的,树叶是金黄色的,风是温暖的。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地。土地上有一棵小小的树苗,刚刚破土而出,只有两片叶子,金黄色的,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那个人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触碰那两片叶子。
“你们好,李刚,”她说。
叶子在风中微微摇摆,像是在回答。
风从那个世界吹过来,穿过裂缝,穿过泥土,穿过楼板,穿过六层楼的高度,吹到了他们家的阳台上。阳台上有一幅画,画上有一座弯的城市和两个手牵手的人影。风吹过画布的时候,那两个人影好像在微微地动,像是在走路,像是在回家。
他们到家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