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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缝 她把手从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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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唯一的信仰
第四章:裂缝
一
女李刚的画完成了。
那幅画挂在客厅的墙上,正对着沙发。每次李刚从沙发上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座扭曲的城市——那些弯弯曲曲的建筑、那些流动的线条、那些橘黄色的光点,以及画布最下方那两个手牵手的小小人影。
那两个人影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一旦注意到了,你的目光就再也无法从它们身上移开。因为它们才是整幅画的中心——不是那些奇异的建筑,不是那些梦幻的光点,而是这两个小小的、模糊的、几乎要被深蓝色背景吞没的人影。
他们站在那里,手牵着手,面朝着那座城市。你不知道他们是要走进去,还是已经走出来了。你只知道他们在那里,在一起。
“画完了,”那天晚上,她站在画前,声音很轻,“终于画完了。”
“你画了多久?”他问。
“从刘阿婆把画架给我那天开始算,一共四十一天。”
“四十一天,”他重复了一遍,“你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她说,“因为这是我这辈子画得最久的一幅画。在我那个世界里,我从来没有花超过一个星期画一幅画。我总是急着完成,急着看到结果,急着翻到下一页。但这次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她想了想。
“因为这次我不是在画一个记忆,”她说,“我是在画一个家。你不能急着完成一个家。家是需要时间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站在画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李刚先注意到的——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因为盯着画看了太久产生的视觉疲劳。画布上的那些橘黄色光点似乎在微微发光,像真正的窗口透出的灯光,像真正的萤火虫在黑暗中闪烁。
他眨了眨眼。光还在。
“你看到了吗?”他问。
“什么?”
“那些光点。它们在发光。”
她抬起头,看向画布。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恐惧。
“不,”她说,“不应该是这样的。”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她松开他的手,走到画前,伸出手,手指悬在画布上方。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微微地抖,而是剧烈地抖,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动着。
“李刚,”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她的,“裂缝要开了。”
“什么裂缝?”
“平行世界之间的裂缝。我来的那条裂缝。”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我以为它已经合上了。我以为我可以留在这里了。但是……但是这幅画……”
她说不下去了。
李刚走到她身边,双手捧起她的脸。她的脸很凉,凉得像那天在公交站牌下淋了雨的时候。
“慢慢说,”他说,“到底怎么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目光变得平静了——不是那种真正的平静,而是那种在风暴中心强行维持的平静。
“在我那个世界里,有一个传说,”她说,“不是科学,是传说。说平行世界之间的裂缝,会被强烈的意念撕开。不是随便什么意念,而是一种……极致的、跨越维度的共鸣。当两个世界的同一个灵魂,以某种方式产生共振的时候,裂缝就会出现。”
她转过头,看着那幅画。
“我画了四十一天,”她说,“每一天,我都在想那个世界。不是想回去,而是在想——它是我来的地方。那里的建筑是弯的,那里的街道是斜的,那里的天空有时候是紫色的。那里有我长大的房子,有我父母的猫,有我上学时骑的那辆破自行车。那些记忆在画这幅画的时候,全部涌回来了。不是我想它们回来,是它们自己回来的。像潮水一样。”
她的声音在发抖。
“四十一天,我每天都在想那些事情。不是刻意地想,而是画着画着就走神了,就走到了那个世界里。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画了一个小时,但脑子里全是那边的画面。”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李刚,我觉得是我把那道裂缝重新撕开的。”
客厅里安静极了。墙上那幅画的光点还在微微闪烁,像一群被困在画布里的萤火虫,拼命地扑闪着翅膀,想要飞出来。
“所以,”李刚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称过重量,“那道裂缝,会因为你的画而重新出现?”
“我不知道,”她说,“但那些光点……它们不应该发光的。那是一幅丙烯画,丙烯不会发光。那些光是——”
“是什么?”
“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二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有睡好。
李刚躺在床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在翻来覆去。她的呼吸很浅,不均匀,每隔几分钟就会叹一口气。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睡不着?”他问。
“嗯。”
“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她说,“如果裂缝真的开了,我该怎么办。”
“你害怕回去吗?”
“不害怕回去,”她说,“我害怕的是……”
她没有说完。
“害怕什么?”
“害怕我回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黑暗吞噬了这句话的最后几个字。它们像石子被扔进了一口深井,过了很久才听到落水的声音。
“那你就不回去,”他说。
“可是如果裂缝自己把我吸回去呢?”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是自己选择来的,我是被扔过来的。如果裂缝再次打开,我也可能被扔回去。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
他翻身面对着她,在黑暗中寻找她的眼睛。他看不到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的,不均匀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那你跟我回去,”他说,“我跟你一起过去。”
“你疯了——”
“我没疯,”他打断了她,“我说过,如果裂缝开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我说过的话,不会收回。”
“可是你在那边什么都没有——”
“你在这边也什么都没有过,”他说,“你搬过砖,洗过碗,住过十二个人一间的青旅。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她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伸过来,摸到了他的脸。她的手指在他的眉毛上慢慢地滑过,然后是鼻梁,然后是嘴唇,然后是他的下颌线。她像是在黑暗中辨认他的脸,像一个盲人试图记住一个人的样子。
“李刚,”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人。”
“你也是。”
她笑了——在黑暗中,他听到了她的笑。很轻,很短,但很真实。
“我们真的一样,”她说,“连固执都一样。”
“废话,”他说,“我们是同一个人。”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他的手绕过去,抱住了她的背。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涌动,像地壳下面的岩浆,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睡吧,”他说,“明天再说。”
“嗯。”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她的身体不再发抖了。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但慢慢地松开了,松到了一半,就不动了。
她睡着了。
他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忽然觉得那道裂缝和画布上的那些光点之间有一种联系——不是物理上的联系,而是某种隐喻层面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裂缝。光。另一个世界。
他闭上眼睛,试图想象她的世界。弯的建筑,斜的街道,紫色的天空。他想象自己站在那样的天空下,身边没有一个人认识他,口袋里没有一分钱,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他想象自己像她一样,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走七天七夜,只为了找到一个人。
他想象自己找到了她。
在那个世界里,她不是“女李刚”,她就是李刚。一个建筑师,一个画画的人,一个结过婚又离了婚的女人。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猫,有自己的破自行车。她在那个世界里是完整的、有根的、有历史的。
而他是一个外来者。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历史、没有任何合法性的人。
他想象自己站在她面前,就像她当初站在他面前一样。
“你好,我叫李刚,”他会说,“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她会看着他。她会看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会愣住。然后她会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会说:“来找你。”
然后她会怎么做?她会不会像他当初一样,犹豫、怀疑、不敢相信?还是她从一开始就会相信,因为她在那个世界里也感觉到了那道裂缝,也感觉到了那个在另一个世界等着她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他不会让她一个人。
三
第二天是星期日。
李刚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了。他走出卧室,发现她站在那幅画前,手里拿着一块湿布。
“你在干什么?”他问。
“擦画,”她说,没有回头,“把那些光擦掉。”
他走过去,看到画布上的光点确实在发光——比昨晚更亮了。不是那种微微的、若有若无的光,而是一种明确的、不容忽视的光。那些橘黄色的光点像真正的窗口透出的灯光,在清晨的暗光里格外刺眼。
“擦不掉,”她说,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挫败感,“我试过了。水擦不掉,酒精也擦不掉。这些光不是颜料发出来的,是——”
她停了下来。
“是什么?”
“是裂缝透过来的光。”
他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些光点。它们确实不像是画上去的——它们更像是画布被什么东西从背面刺穿了,光从那些针孔大小的洞里透过来。但画布的背面是墙,墙后面是走廊,走廊后面是另一户人家的客厅。不可能有光。
“你昨晚说的那个传说,”他说,“平行世界之间的裂缝,会被意念撕开。那有没有办法把它合上?”
她摇了摇头。“传说里没有说。”
“那传说里说了什么?”
她想了想。“传说里说,裂缝出现的时候,两个世界之间的边界会变得很薄,薄到你能看到对面的光。如果你盯着那些光看太久,你就会穿过裂缝,去到另一个世界。”
“那你不要盯着看。”
“可是那些光越来越亮了,”她说,“就算我不盯着看,它们也在那里。它们不会因为我闭上眼睛就消失。”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走,”他说,“离开这间屋子。离开这幅画。”
她转过头看着他。
“去哪里?”
“去任何没有这幅画的地方。去你画廊,去面馆,去公园,去任何地方。只要不在这里,你就不会看到那些光。”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李刚,”她说,“你知道这不是办法。那些光不在画里——它们在裂缝里。画只是让我看到了它们。就算我们离开这间屋子,裂缝还在。它不会因为我们走了就合上。”
“那我们就找办法把它合上。”
“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们一起找。”
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笑。那种笑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反抗;像是放弃,又像是开始。
“好,”她说,“我们一起找。”
四
他们去找了刘阿婆。
刘阿婆正在画廊里整理画作,看到两个人一大早就来了,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星期天吗?你们不休息?”
“刘阿婆,”女李刚说,“我们有件事想跟您说。”
刘阿婆看了看她的表情,放下手里的画,摘下手套,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
“说吧。”
女李刚把那幅画的事情讲了。画布上的光点、裂缝的传说、另一个世界的光。她讲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刘阿婆听出来了——那种平静是假的,是用力维持的。
刘阿婆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画廊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墙上那些抽象画安静地挂着,大块大块的颜色在阳光下变得柔和了,不再像平时那样冲撞和分裂。
“你怕吗?”刘阿婆终于开口了,问的是女李刚。
“怕。”
“怕什么?”
“怕回去。也怕回不去。”
刘阿婆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知道吗,”刘阿婆说,“我在巴黎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不是传说,是真人真事。有一个画家,画了一辈子的画,从来没有卖出过一幅。他穷了一辈子,也画了一辈子。临死的时候,他把他最好的那幅画烧了。”
“为什么?”男李刚问。
“因为他觉得,那幅画里装着他的灵魂。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灵魂。所以他烧了它,让灵魂跟着他一起走。”
刘阿婆看着女李刚。
“你的那幅画里,也装着你的灵魂。不是全部的灵魂——你还有一半在这个世界上,在你丈夫身上。但画里有你的来处,有你的记忆,有你三十一年的人生。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画了它们就消失,也不会因为你擦掉它们就消失。它们在那里,在你的骨子里,在你的血液里,在你的每一个细胞里。”
她站起来,走到女李刚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孩子,”她说,“裂缝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因为害怕裂缝,就不敢再画了。”
女李刚的眼眶红了。“刘阿婆——”
“听我说完,”刘阿婆打断了她,“你该画。继续画。画你的世界,画你的记忆,画你所有想画的东西。裂缝如果真的要开,那就让它开。你躲着它,它也会开。你面对着它,它也会开。那不如你画你的画,做你的事,过你的日子。裂缝开不开,不是你说了算的。但你怎么活,是你说了算的。”
她转过头,看着男李刚。
“还有你,”她说,“你别老想着跟她一起过去。你在这边有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面馆,你的Excel表格。你过去那边,什么都不会,连搬砖都没人敢用你——你太瘦了。”
男李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阿婆,我不瘦。”
“你瘦,”刘阿婆说,“你比你老婆还瘦。”
“我没有——”
“你有,”女李刚在旁边补了一句。
男李刚看了她一眼,她朝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是真实的,带着光的。
“行了,”刘阿婆挥了挥手,“你们俩别在这里碍我的眼了。该干嘛干嘛去。画继续画,班继续上,面继续吃。裂缝的事,等它真的开了再说。”
“刘阿婆,您不害怕吗?”女李刚问。
刘阿婆想了想。
“我活到五十七岁,”她说,“见过的事情多了去了。见过生,见过死,见过爱,见过恨,见过有人为了一个眼神活一辈子,也见过有人为了一个背影死在一瞬间。裂缝算什么?不过是两个世界之间的一个小洞。你们俩不就是从那个洞里走过来的吗?”
她看着两个李刚,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安慰,不是鼓励,而是一种笃定。那种笃定不是来自知识,不是来自经验,而是来自她对这两个人的信任。
“你们能走到一起,”她说,“就能走过任何裂缝。”
五
他们从画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十一月的夜晚来得早,五点多钟天就暗了。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他旁边,手插在他的口袋里,和他的手握在一起。
“你相信刘阿婆说的话吗?”她问。
“哪句?”
“那句‘你们能走到一起,就能走过任何裂缝’。”
他想了想。
“相信。”
“为什么?”
“因为她说的对。”
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他们走过了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街道。银杏叶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像一根一根的手指,指向天空。
“李刚,”她忽然说,“如果裂缝真的开了,如果我真的被吸回去了,你会怎么办?”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我说过了,我跟你一起过去。”
“可是你过不去——”
“那我就找办法过去。”
“如果找不到呢?”
“那我就一直找。”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她的眼睛在围巾上面看着他,亮亮的,湿湿的。
“那我就等你,”他说,“等你回来。”
“如果我也回不来呢?”
“那我就去你的世界里找你。”
“你找不到的——”
“那我就一直找。”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哭泣。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脸皱成了一团。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拉进了怀里,让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外套,温热的,一片一片地洇开。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抚摸着。
“哭吧,”他说,“哭完了我们回家。”
她哭了很久。久到街灯闪了一下,久到一辆公交车从他们身边驶过,久到对面便利店的店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然后她哭完了。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眼睛肿肿的,嘴唇在发抖。
“我是不是很难看?”她问。
“不难看,”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你骗人。”
“我是做审计的,我不骗人。”
她笑了——那种带着眼泪的笑,像雨后云层里透出来的第一缕阳光。
“走吧,”他说,“回家。”
“回家。”
他们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十一月的夜晚,风很冷,但他们的手握着的地方,永远是暖的。
六
接下来的日子,裂缝没有消失,但也没有扩大。
那些光点还在画布上闪烁,亮度没有变化,像一群被定格在琥珀里的萤火虫。女李刚每天都会看它们一眼,确认它们没有变得更亮,然后就转身去做别的事情了。
她继续画画。不是画那幅画——那幅画已经完成了,她不想再碰它——而是画新的。她开始画这个世界的风景:陈老板的面馆、刘阿婆的画廊、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街道、他们住的那个老旧小区的顶楼。她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在确认什么?”他有一天问她。
“确认我在这里,”她说,“确认这些地方是真实的,确认我脚底下踩的是实心的地面,不是裂缝。”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我有时候会分不清。我画那个世界的时候,我觉得我在那里。我画这个世界的时候,我觉得我在这里。但有时候,我会突然恍惚一下,觉得自己既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我像是在两个世界之间的某个地方,悬空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那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裂缝出现的那天晚上。”
“那你现在呢?现在你感觉在哪里?”
她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他。
“现在,”她说,“我在你面前。”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就够了,”他说,“你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我面前。”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他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跟你学的。”
他们相视而笑。笑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和墙上那幅画里的光点一起,填满了整个房间。
七
又过了一周,裂缝终于有了变化。
那天晚上,李刚下班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发现她站在画前,一动不动。她的背影很僵硬,肩膀绷得很紧。
“怎么了?”他问。
她没有回答。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向那幅画。
画布上的光点不再是橘黄色的了。它们变成了白色,刺眼的白色,像焊枪发出的光。而且它们在动——不是闪烁,而是流动,像一群白色的萤火虫在画布上飞舞,一圈一圈地旋转着,越转越快。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十分钟前,”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真的,“我回到家的时候,它们还是橘黄色的。我换了一身衣服,再回来看,就变成白色的了。”
“它们变亮了。”
“是的。”
“裂缝在变大。”
“是的。”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但她把手缩回去了。
“李刚,”她说,没有看他,目光还停留在那些光点上,“如果我要走了,你不要跟过来。”
“什么?”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你在这边有生活。你有工作,有面馆,有刘阿婆,有你的一切。你不能为了我放弃这些东西。”
“我没有放弃什么——”
“你有,”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你会放弃的。你会跟着我过去,然后在那边什么都没有。你会像我当初一样,在街上走七天七夜,找不到一个人。你会搬砖,会洗碗,会住十二个人一间的青旅。你会吃苦,会受罪,会被人欺负。我不要你过那样的日子。”
“你过过那样的日子,”他说,“你过过,所以你觉得我也能过。但你不想要我过。”
“对,”她说,“我不要你过。你听到了吗?我不要。”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破碎了,像一块玻璃被锤子敲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可是你过过,”他说,“你过过那样的日子。你觉得你值得过那样的日子,但我不值得?”
她愣住了。
“不是——”
“那就是你觉得你比我坚强?你比我更能吃苦?你比我更配得上那些苦难?”
“不是!”她的声音提高了,“我只是不想要你受那些苦!”
“我也不想要你受那些苦,”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你受过了。你在搬砖的时候,我没有在你身边。你在洗碗的时候,我没有在你身边。你在青旅里听着陌生人的呼噜声睡不着觉的时候,我没有在你身边。这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改变不了。但如果裂缝开了,如果你要回去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
“你听好了,”他说,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你听好了,我只说一次。”
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你是我的妻子,”他说,“不管你在这个世界,还是在那个世界,你都是我的妻子。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这不是什么伟大的爱情,这是常识。就像地心引力一样,是常识。你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苹果会掉在地上,你也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我要跟着你。”
她的嘴唇在发抖。
“如果裂缝开了,”他说,“我跟你一起过去。如果过不去,我就站在裂缝边上等你。如果你回不来了,我就想办法过去找你。如果永远找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就永远等。”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她的哭声闷在他的衣服里,含糊不清,但他听懂了。
她在说:“不要走。”
他也在说:“不要走。”
但他们都知道——“不要走”不是对对方说的,是对裂缝说的。是对那个他们无法控制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力量说的。是对命运说的。
命运没有回答。
画布上的光点还在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亮。整个客厅都被那些光照亮了,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到处都是流动的白色光斑,像水面的倒影,像风吹过的麦田。
他们抱在一起,站在那些光里。
八
裂缝在第三天的时候,停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停了。那些光点不再旋转,不再变亮,而是固定在了一个稳定的状态——像一盏被调到了最低亮度的灯,微微地、持续地发着光。不刺眼,但也不消失。就在那里,安静地、固执地亮着。
女李刚站在画前,看着那些光点,沉默了很久。
“它停了,”她说。
“嗯。”
“它不扩大了。”
“嗯。”
“它也不缩小。”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他想了想。“意味着它不走了。”
“不走了?”
“不走了。就停在那里了。像一个……一个伤口,不流血了,但也不愈合。就在那里,成了一个疤。”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一个疤,”她重复了一遍,“像我们小指上的那道疤。”
“对,”他说,“像那道疤。”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幅画。那些光点安静地亮着,像一群疲惫的萤火虫,终于停止了飞舞,落在了画布上,决定在这里过夜。
“也许,”她说,“这就是答案。”
“什么答案?”
“裂缝不会合上了。它会一直在这里。像一个疤一样,在这里。不会好,但也不会更坏。就在那里,提醒我——我来自另一个地方。”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地触碰画布上的一个光点。那个光点在她的指尖下面微微闪了一下,像一只被触碰的萤火虫,不安地扑了一下翅膀,然后又安静了。
“疼吗?”他问。
“不疼,”她说,“就像摸一道疤。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走到她身边,也伸出手,手指放在她手指的旁边。两个人的手并排放在画布上,两个小指上的伤疤并排着,和画布上的光点一起,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李刚,”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我不走了。”
“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裂缝停在这里,我也停在这里。它不扩大,我就不走。它不把我吸回去,我就不回去。”
她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认命,不是妥协,而是一种主动的、清醒的、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
“我想过了,”她说,“如果裂缝要开,它早就开了。它没有开,说明它不会开了。它停在这里,说明它和我一样——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把我带回去。”
她重新看向那些光点。
“也许那个世界也在等我回去。也许那个世界的‘我’——如果那边也有一个‘我’的话——也在等。但它等到的不是我。它等到的是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留在这里。”
她把手从画布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李刚,”她说,“我选择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回不去了,而是因为我选择留下来。这个选择是我做的,不是裂缝做的,不是命运做的,是我做的。”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后悔吗?”他问。
“怕,”她说,“但我更怕回去了之后,后悔没有留下来。”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稳定的,有力的,像一面被轻轻敲响的鼓。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做了很多选择。选择去公园见你,选择住进你家,选择跟你结婚,选择留在画廊画画。每一个选择都是我自己做的,不是被逼的,不是被推的,是我自己选的。”
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选择也是一样。我选择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有你的世界。”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好,”他说,“我们留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画布上的光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另一个世界的光。两个世界的边界,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了——不是因为裂缝在扩大,而是因为光与光之间,本就没有边界。
他们是李刚和李刚。
一个来自这里,一个来自那里。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的手上有同一道伤疤,他们的心里有同一个名字,他们的灵魂里有同一个频率。
裂缝还在,像一个疤,在那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它提醒你——你来自哪里。
但它也告诉你——你选择留在哪里。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