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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望江楼 ...

  •   望江楼在秦淮河东岸,与夫子庙隔水相望。楼高三层,飞檐下挂着两排绢纱灯笼,灯罩上描着水墨江帆,是前朝金陵画派的手笔。

      楼门口立着个穿灰布短褐的伙计,正是方才去文德巷递信的那个。见沈行简过来,也不多话,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引他上楼。楼梯是窄窄的木梯,二楼廊道铺着青砖,廊尽头的雕花木门虚掩着。

      引路的伙计在门前站住,朝门里躬了躬身,退下了。

      沈行简在门外站了片刻,抬起手,手搭在雕花门扇上,停了一息,推开了。

      门内是一间宽敞的雅座。南窗大敞着,窗下便是秦淮河。窗边立着一架紫檀木屏风,屏风前搁着一张花梨木圆桌,桌上摆着四碟冷盘、一壶酒、两只定窑白瓷杯。菜没动过,酒也没斟。

      圆桌后头站着一个人。

      周蘅芜背对着门,面朝南窗,正低头看窗下的秦淮河水。她今日穿了件蟹壳青的暗花缎褙子,领口裹得严严实实,袖口的玄色缎边上拿银线绣着卷草纹。头发绾得端端正正,簪的是一支素银扁方,扁方头上嵌着一小方青玉,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首饰。

      沈行简迈进门槛,反手合上门扇。

      她听见了。

      “来了。”

      “嗯。”

      “坐吧。”

      沈行简走到圆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了。他坐下之后也没端架子,胳膊肘搁在桌沿上。

      周蘅芜转过身来。

      她瘦了些,颧骨的棱角比从前分明,眼窝微微往里陷。

      她走到圆桌另一侧,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面,中间是四碟冷盘、一壶酒、两只空杯。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又跳,映得她脸上的明暗不定。

      周蘅芜拿起酒壶,壶嘴倾斜,琥珀色的花雕倾入杯中。她先斟满了他面前那杯,又斟满自己那杯,搁下酒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江宁的水土,怕是没苏州养人。”

      “还行。住惯了便好了。”

      周蘅芜搁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那夜的事,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鹤汀年纪小,性子冲,下手没轻重。他事后也后悔了。”

      沈行简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

      “鹤汀这回到江宁,是来应试的。”周蘅芜继续说,“现住在贡院东街的连升客栈,离考场近。他几个同窗也住在那一带,彼此有个照应。你……”她顿了顿,抬起眼来看了沈行简一眼,“你们兄弟俩,若是在贡院里碰上了,不必打招呼。各考各的。”

      “我知道。”

      周蘅芜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抿酒的动作跟从前一样,嘴唇沾杯即止,半点不贪,搁下酒杯的时候,无名指在杯壁上叩了一下,是她犹豫时的小动作。

      “还有一件事。”她说,语调沉了几分,“你爹收到你的信了。”

      她伸手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信封是拆过的,封口处压着沈崇礼的私印。信搁在桌面上,两根手指按在信封上,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你爹的意思,菱枝肚子里的孩子,是沈家的骨肉,不能流落在外头。他要接她回沈府养胎。”

      沈行简抬起眼来,正对上她的目光。她的丹凤眼垂着,脸上是公事公办的神色,跟她在沈府正厅里吩咐管事时一模一样。

      “接她回去。然后呢。”

      “然后由沈府照料她生产。孩子生下来,记在沈家族谱上,是你的长子。”

      “菱枝呢。”

      周蘅芜沉默了片刻,手交叠在膝上。

      “你爹的意思,菱枝的身份,不宜做正妻。沈家长子的正室,须得门当户对。但你若执意要娶她,你爹也不拦着。只是名分上,她只能是妾。孩子可以记在她名下,但她一辈子都是沈家的妾。”

      沈行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空杯搁在桌面上,“我信上写的,是要娶她做正妻。”

      “你爹不同意。”

      “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

      “你爹说,你若不肯,便亲自来江宁跟你说。”

      “他来了?”

      “来了。在连升客栈,跟鹤汀住在一处。”周蘅芜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明日他会去文德巷看你。你若是还想劝他,明日当面劝。我只负责传话。”

      沈行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他看着周蘅芜,她坐在他对面,蟹壳青的褙子裹得严严实实,素银扁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从头到尾都在说沈崇礼的意思、鹤汀的客栈、你爹说、你爹不同意。她没有说一个“我”字。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传这些话。”

      “是。”

      “这些话,下人也能传。我爹的信,驿站也能送。犯不着你亲自跑一趟江宁。”

      周蘅芜的眼睫动了一下。只一下,又稳住了。

      “鹤汀头一回出远门,我不放心。”

      “鹤汀十八了。从扬州到苏州,从苏州到江宁,他一个人走了多少趟。你从前放心,如今倒不放心了。”

      “你爹身子不好,舟车劳顿,我得跟着。”

      “韩鹏跟着就够了。他是护卫,你是夫人,伺候人的事轮不到你。”

      “你爹他……说想见我。”

      “他想见你,你便来了。”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膝头蜷了蜷。她惯于拿捏分寸,在沈府正厅里端坐了十几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心里头有一本账。可此刻她坐在望江楼二楼的雅座里,河风从南窗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她忽然觉得分寸都不太管用了。

      “沈行简。”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行简拿过酒壶,替自己斟了一杯,又替她斟了,“我就是在想,我们之间的事,总该有个了结。”

      周蘅芜端起他斟的那杯酒,搁在掌心里慢慢转着。

      “你说。”她开口,嗓音低了些。

      “那夜我走的时候,你说滚。”沈行简端起酒杯,没喝,低头看着杯中酒,“我滚了。滚到江宁来,在文德巷赁了间屋子,每天温书写策论。孔夫子的学舍清静,菱枝替我研墨,赵嬷嬷替我做饭。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

      “我想了好几个月。想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

      “想出来了?”

      “想出来了。”他搁下酒杯,“我们之间,从头到尾,就是一桩交易。我替你解胡僧散的药性。你需要一个会喘气的角先生,我需要一个能在沈府替我说得上话的人。你图我年轻身子骨结实,我图你是沈家主母能替我撑腰。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你图我是沈家主母。”周蘅芜问。

      “你图我年轻身子骨结实。”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从来没说过你喜不喜欢我。我也从来没说过我喜不喜欢你。我们之间,从头到尾,就没有过那两个字。你今日来了,我便借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往后你是沈家主母,我是沈家长子。继母和继子,该是什么分寸,便是什么分寸。我不翻墙,你不留门。逢年过节在花厅里碰上了,拱一拱手,叫一声母亲,你应一声,便够了。”

      他端起酒杯,举到她面前。

      “这杯酒,算是了结。”

      周蘅芜看着他举杯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这只手曾在她身上抚摸,曾把她揉碎了又拼回来,曾攥着她的手腕把她从妆台前拽到床上。

      她端起自己那杯酒,碰上去,两只定窑白瓷杯在空中轻轻一撞,发出一声清响。

      沈行简仰头饮尽。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周蘅芜也饮尽了。搁下酒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

      “你方才说,想了好几个月。你倒是想得挺明白。”

      “磕磕碰碰多了,自然便想明白了。”

      “那我也借这个机会,跟你说件事。”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上,丹凤眼半阖着,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很好。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这话我收下了。不过有件事,你怕是忘了。”

      “什么事。”

      “你那年三月十八,闯进柳栖云的院子,被花瓶砸破了头。我替你收拾残局,替你圆谎,替你挡沈仲庸的怒火。后来你在祠堂里挨戒尺,我让采桑去请府医。你做过的那些烂事,哪一桩不是我替你兜着。你说你图我是沈家主母替你撑腰。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所以我是谢你的。”

      “不用谢。你是沈崇礼的儿子,是沈家的长子。我替你兜着,是替沈家兜着。”她说着,自己斟了一杯酒,抿了一口,“后来在偏房那夜,你替我解药性。那也是我求你帮忙,你也帮了。真要算账,你我之间,谁欠谁更多,我也说不清楚。你说得对,不过是一桩交易。”

      她搁下酒杯,站起来,走到南窗前。

      “鹤汀那夜对你动手,是我没管教好他。他答应我了,往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你爹明日去文德巷看你,不管他怎么说,你莫跟他吵。他身子骨不比从前了,肝火旺,受不得气。菱枝的事,你若是铁了心,便自己去跟你爹说。我替你说过了,没用。”

      “你替我说了。”沈行简重复了一遍。

      “说了。”她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棂,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罩在阴影里,看不清,“我说,敬之这些年在木渎、在江宁,吃了不少苦,菱枝跟着他,也没少受罪。他既认定了她,老爷便成全他。你爹骂我妇人之仁,说我不懂沈家的门楣有多重。”

      她说到这里,嘴角又往上弯了一下。

      “你看,我替你说话,他骂我。我不替你说话,你怨我。你们沈家父子,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沈行简也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她身侧。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窗下的秦淮河水悠悠地淌着,河对岸的河房灯火通明,有个穿石榴红衫子的歌女正在晾帕子,帕子被风吹起来,飘飘悠悠地落在河面上。

      “你那夜扇我一巴掌。”他开口,看着窗外。

      “你恨我。”

      “不恨。你那一巴掌,把我扇醒了。你让我滚,我便滚了。滚到江宁来,重新过我的日子。”

      “你过得好。”

      “还行。”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过得好不好。”

      “你问完了。”周蘅芜说。

      “菱枝还在家等你。”她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棂,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蟹壳青褙子的袖口往下滑了半寸,露出腕骨。

      “你走吧。”

      沈行简看了她一眼。她倚在窗前站得笔直,脊背贴着窗棂的木框,丹凤眼半阖着。只是交叠在胸前的手指收得紧,指节泛白,中指掐在小臂上,掐得褙子的暗花缎面凹进去一块。

      他拱了拱手,“母亲保重。”

      转过身,朝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裳摩擦的窸窣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应该就这么走出去。拱了手,叫了母亲,喝了那杯了结的酒。话说得明明白白,往后她是沈家主母,他是沈家长子,逢年过节在花厅里碰上了,拱一拱手,她应一声,便够了。

      他回过头。

      周蘅芜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蟹壳青褙子的后领裹着一段细瘦的脖颈,她站得跟平日里一样端正,端着当家主母该有的架势。可她的右手抬起来了,手指搭在颧骨边上,指尖按了一下眼角,又按了一下。

      沈行简攥在门扇上的手指收紧了。

      他站在门槛上,半侧着身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方才把话说绝了。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一杯酒了结。他说得利索,一杯饮尽,杯底朝天,跟斩断一截烂绳子似的,斩得干脆利落。

      可她擦眼泪了。

      他往前迈了几步。

      周蘅芜听见了,肩膀僵了一瞬,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裙摆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残余的水痕。

      “你哭了。”他说。

      她没回头,“没有。”

      “你手指头是湿的。”

      “窗台上沾了露水。”

      “窗台上没有露水。今日是晴的,天上还有月亮。”

      周蘅芜偏过脸来,丹凤眼在暗中看不真切,眼眶泛着一圈红,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她拿眼尾扫了他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薄薄的笑,“你走你的。我吹一会儿风便下去。”

      沈行简哪能离开。他往回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回窗前,站在她身侧。

      “你答应了鹤汀什么条件。”他问。

      手指在窗棂上慢慢划着,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她说:“他跪在我面前。跪了大半夜,膝盖跪肿了,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磕出了血。他说他不想恨我,可他看见你便想起那天夜里的事,想起你在他娘床上,想起那些话。”她停下来,手指在窗棂上停住,“他说他不拦着我跟你,可他这辈子没法再认我这个娘。”

      沈行简:“……“

      他想起沈鹤汀攥着匕首的手,想起他骂贱妇时眼底的恨意,想起周蘅芜站在屏风前头攥着他手腕让他走,想起他说“你让我滚我就得滚”。

      “所以我答应他了。”周蘅芜又说,“往后我跟你之间,只能是继母和继子的分寸。逢年过节在花厅里碰上了,你拱一拱手,我应一声。旁的什么都没有。”

      “你答应他了。”

      “答应了。”

      “答应了还来江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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