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第 98 章   赵嬷嬷 ...

  •   赵嬷嬷是次日辰时到的。

      穿灰色粗布褙子,袖口拿同色布条束紧了,头发梳得光光生生,银簪子绾着髻,挎蓝布包袱,脚上黑布鞋,鞋底纳得厚厚实实。她站在院门口,朝里头探了半个身子,嗓门不大不小:“敢问沈公子住哪屋?”

      孔夫子正蹲在天井里刷牙,满嘴青盐沫子,拿牙刷子朝西厢房的方向戳了戳。

      赵嬷嬷道了声谢,绕过枇杷树,在西厢房门口站定,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沈行简来开的门,搬了张竹椅请她坐,又倒了碗凉茶。赵嬷嬷接过茶碗没急着喝,先拿眼梢把屋里扫了一遍。灶房、卧房、书房,门都敞着,地上干干净净的,书案上摊着书和纸笔,笔洗里的水还是清的。

      “嬷嬷往后就住那间。”沈行简指了指灶房旁边的小耳房,原是堆柴火和杂物的,他昨天连夜腾出来了,搁了一张窄榻、一张小方桌、一盏油灯。墙上还钉了一排竹钉,给她挂衣裳用。

      赵嬷嬷走过去看了一眼,窄榻上铺着新褥子,被褥叠得齐齐整整,是菱枝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她点了点头,包袱搁在榻上,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她先看了米缸。米是满的。又看了菜架子,青菜、豆腐、鸡蛋、一块五花肉,都还新鲜。铁锅是昨儿沈行简刚拿猪皮蹭过的,锅底锃亮。她伸手在锅沿上抹了一把,指尖干干净净的。她嗯了一声,系上围裙,开始生火。

      菱枝是闻到米粥香才醒的。

      她翻了个身,手腕往旁边搭过去,扑了个空。沈行简已经起了。她撑着床板坐起来,套上外裳,趿着布鞋出了卧房。灶房里站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身量不高,腰背挺直,正拿木勺搅着锅里的粥。灶台上还搁着一碟切得细细的酱菜丝、两只剖开的咸鸭蛋,蛋黄流着红油。

      赵嬷嬷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在菱枝脸上停了停,又移到她小腹上。便拿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扶她。

      “娘子别动。灶台前头地滑,油星子溅了还没擦。粥快好了,你先坐,老身端过来。”

      菱枝被她扶到方桌前坐下,还没回过神,一碗小米粥已经搁在面前了。粥熬得稠,上头搁了几颗红枣,枣核剔掉了,枣肉炖得软烂。酱菜丝切得细,拌了麻油,咸香脆嫩。咸鸭蛋对半切开,蛋黄红亮,筷子一戳便往外冒油。

      菱枝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酱菜丝,慢慢嚼着。

      沈行简拎着水桶从井边回来,搁在灶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菱枝正喝粥,赵嬷嬷在灶台前头摊鸡蛋饼,面糊在锅底转了一圈,摊得又薄又匀。

      “娘子,鸡蛋饼要不要搁葱花?”赵嬷嬷偏头问了一句。

      “搁。”菱枝说。

      “好嘞。”赵嬷嬷抓了把葱花撒在面糊上,铁铲翻了个面,饼皮煎得金黄。她铲起来搁在碟子里,端到菱枝面前,又转身去灶台上端了一小碟醋溜白菜。

      “早上吃点酸的,开胃。娘子这些日子胃口不好,油腻的吃不下,白菜拿醋溜了,爽口。”

      菱枝夹了一筷子白菜,酸酸脆脆的,嚼起来咯吱响。她又夹了一筷子。赵嬷嬷在旁边看她吃,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转身继续摊第二张饼。

      沈行简站在灶房门口,拿布巾擦着手,看着赵嬷嬷的背影,又看了看菱枝碗里快见底的粥和吃了一半的鸡蛋饼。他走过去,搁下布巾,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灶台上。

      “嬷嬷,这是这个月的工钱。”

      赵嬷嬷回头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沈行简。

      “公子,鲁掌柜说定的是一两五钱。这不止。”

      “余下的是菜钱。往后每日买菜,嬷嬷看着买。挑好的买,鱼虾要活的,鸡鸭要现杀的,蔬菜要时令的。银子不够再跟我说。”

      赵嬷嬷拿起银子掂了掂,掂完了搁进围裙兜里,拿手按了按。她没推辞,嗯了一声,继续摊饼。

      吃过早饭,菱枝习惯性地站起来收拾碗筷。手还没碰到碗沿,赵嬷嬷已经从灶房出来了,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她手里的碗。

      “娘子歇着。”

      “我洗个碗不碍事。”

      “碍事。”赵嬷嬷把碗摞在托盘上,“水凉,井水寒。娘子现在不能沾凉的。往后洗碗、洗衣裳、扫地、擦桌子,老身来做。公子付了工钱,老身不能白拿。”

      她端着托盘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娘子若是闲不住,天井里走两圈。日头还不晒,枇杷树底下有荫凉。走累了就回屋歇着。想吃什么跟老身说。”

      菱枝站在方桌前,两只手空落落地垂着。她在沈府伺候了那么多年,后来在木渎、在江宁,洗衣做饭扫地擦桌,都是她自己的手在做。忽然有人把碗从她手里抽走,跟她说水凉,别沾。

      沈行简从书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紫毫笔。

      “菱枝,你过来。”

      菱枝走过去。他把她按在书案旁边的竹椅上,自己坐回书案前头,继续写策论。写了两行,偏头看她一眼,“你坐着。看我写字。”

      “看你写字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你看,这一横是不是比上回写得直。”他在纸上又写了一横,横平竖直。

      菱枝看着他在纸上写了两行,写的什么她没看进去,就看着他的手指捏着笔管,指节微微弯着,笔尖在纸面上走得稳稳的。

      赵嬷嬷洗完碗,挎着竹篮出门买菜去了。她买菜也利索。巷口陈婆的摊子上挑了两根白萝卜、一把小青菜,又拐到街尾鱼贩子那里拣了条活鲫鱼,拿草绳穿了鱼鳃拎着。鱼贩子说三文钱,她还了两文,鱼贩子不肯,她便把鱼搁回去转身就走。走了三步,鱼贩子在身后喊“两文半”。她折回来,铜板搁在鱼摊上,拎了鱼走了。又去肉铺切了半斤猪肝,去豆腐坊端了两块嫩豆腐。

      回来的时候竹篮沉甸甸的。她把菜拎进灶房,围裙重新系上,开始备午饭。鲫鱼刮鳞去鳃,两面各划了三刀,抹了盐和姜汁腌着。猪肝切薄片,拿料酒抓了,搁在碗里。青菜掰开洗净,码在竹笸箩里沥水。

      沈行简写了半个时辰策论,搁下笔,到灶房看了一眼。赵嬷嬷正在灶台前头煎鱼,鱼皮煎得金黄,翻面的时候手腕一抖,整条鱼在空中翻了个个,稳稳当当地落回锅里,油都没溅一滴。他看着鱼翻了个跟头,想起自己煎鱼的时候翻面总是把鱼皮粘在锅底,翻过来只剩半条。他识趣地退出来了。

      午饭三菜一汤。红烧鲫鱼,溜猪肝,清炒小青菜,豆腐鲫鱼汤。汤是拿煎鱼的底油煮的,汤色乳白,上头漂着几星葱花。赵嬷嬷先给菱枝盛了碗汤,搁在她面前,又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下来搁在她碗里。

      “鲫鱼汤下奶,现在喝早了点,不过补身子是一样的。鱼肚子上的肉刺少,娘子放心吃。”

      菱枝低头喝汤。汤鲜得她眉毛动了一下。她又喝了一口,拿筷子夹了块鱼肚子,慢慢嚼。赵嬷嬷站在旁边,看她吃了好几口,这才转身去给自己盛饭。她吃饭不上桌,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的小马扎上,背靠着门框,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

      菱枝偏头看了她一眼。

      “嬷嬷,你坐过来吃。”

      “不用。老身习惯蹲着吃。娘子趁热吃,别管老身。”

      午后菱枝往竹榻上歪着,拿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眼皮往下坠,不一会儿便睡着了。沈行简从书房出来,轻手轻脚走到竹榻前,拉上滑下来的薄被,盖到她胸口。

      菱枝一觉睡到申时。

      醒来的时候窗格子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了,竹帘筛下来的光斑从床脚移到了门框上。她坐起来,脑子还有些昏沉沉的。听见天井里有水声,赵嬷嬷在给枇杷树浇水,水瓢舀水的声音哗哗的。又听见书房里纸页翻动的窸窣声,沈行简还在写策论。

      她下了竹榻,走到书房门口。沈行简正伏在书案上,面前铺着一张策论,墨迹已经干了,他拿朱笔在批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朱笔搁在笔架上。

      “醒了?”

      “嗯。”菱枝靠在门框上,“我想做点针线活。孩子的小衣裳才缝了一半。”

      沈行简站起来,走到卧房里,拿起针线笸箩,搁到衣柜上头,那位置她踮脚也够不着。他是当真不让她碰了。

      “你做什么。”

      “针线活费眼。你缝了好些件了,够了。剩下的让成衣铺做。”

      “成衣铺做的哪有自己做的好。再说我闲着也是闲着,缝几针又不累。”

      “不行。”

      “那你让我做什么。”

      “吃了睡,睡了吃。”沈行简拿手指点了点方桌上的干果碟子,“酸梅干还有,山楂糕也还有。灶房锅里温着银耳羹,赵嬷嬷下午炖的,搁了红枣和枸杞。你饿了便吃,困了便睡,不饿不困便去天井里走走。”

      “那不成了猪了。”

      “猪挺好。养得白白胖胖的。”

      菱枝在竹椅上坐下来,手指搭在桌沿上,不说话了。她不想当猪。她从记事起就在伺候人,伺候沈府的主子,伺候沈行简,她的手从来闲不住。如今连针线笸箩都被没收了,她坐在竹椅上,觉得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沈行简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搁在桌沿上的手拿过来,攥在自己掌心里。

      “菱枝。”

      “嗯。”

      “你从前伺候人,是因为你是丫鬟。如今你不是了。你是沈夫人,是我孩子的娘。往后只有旁人伺候你的份,没有你伺候旁人的份。你现在不习惯,慢慢就习惯了。一天不习惯便两天,两天不习惯便一个月。我有的是耐心。”

      “……那你替我揉肩。”

      沈行简站起来,绕到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胛上,拇指沿着肩胛骨的边缘慢慢揉。揉了一圈,菱枝嗯了一声,他又揉了一圈。揉到第三圈的时候力道轻了些,揉到第五圈的时候手指开始发酸了。他没吭声,继续揉。揉到第八圈的时候额头沁出了薄汗。揉到第十二圈的时候手臂微微有些抖。揉到第十五圈的时候菱枝偏过头来,手指戳了他一下。

      “手酸了?”

      “……还行。”

      “揉了这么些年,你的手劲一点长进都没有。”她说完站起来,拉着他手腕把他拽回书案前头,“去写你的策论。”

      晚饭后,天凉下来了。

      沈行简陪菱枝出门散步。她今日穿的是他新买的孕妇裙,藕荷色的,腰身放得宽,裙摆垂到脚踝。脚上是双软底绣花布鞋,兔毛镶口,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他走在她左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打着蒲扇替她赶蚊子。

      两个人出了文德巷,沿着秦淮河岸慢慢走。河水在灯影里泛着碎金,花船的灯笼又挂起来了,妙妙在船上弹琵琶,弹的还是《梅花三弄》,第三根弦又断了,她哎呀了一声,骂了句什么,惹得船篷里一阵哄笑。水绿衫子靠在船舷上剥莲子,莲子壳丢在水里,顺水漂远。她看见岸上的人影,认出来了,团扇遮着半张脸笑了一声。

      “公子,今晚上不站岸上看河景了?”

      “……”

      沈行简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菱枝忽然开口。

      “那个穿水绿衫子的,上回你站在柳树底下跟她说话的是不是她。”

      “……是她。”

      “她方才看你。”

      “她看谁都是那么看的。”

      菱枝他小臂上掐了一把。沈行简嘶了一声。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出了夫子庙地界,拐进一条稍僻静些的小巷。巷子窄,两边是些老旧的民房,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有户人家在院子里乘凉,几个孩子围着竹榻追跑打闹,老奶奶摇着蒲扇骂他们猴崽子。菱枝放慢了步子,往院子里多看了两眼。

      沈行简低头看她,“想什么。”

      “想肚子里的这个。往后是猴崽子还是闷葫芦。”

      “猴崽子好。闷葫芦也行。”

      “闷葫芦像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不闷。”

      “你跟我说过,你在那个世界的时候是女娃。女娃总比男娃安静些。”

      走回文德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孔夫子又在牌坊底下打了竹榻乘凉,蒲扇盖着脸,鼾声震天响。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西厢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赵嬷嬷的背影,她在灶房里熬明早的小米粥。

      又过了几日。

      这天午后格外闷热。菱枝歪在竹榻上打盹,赵嬷嬷坐在门槛上剥毛豆,剥好的豆子搁在粗瓷碗里,豆壳丢在脚边的竹篮中。沈行简在书房里温书,紫毫笔在砚池里蘸了又蘸,策论写了大半篇。

      院门被人叩响了。

      赵嬷嬷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站起来去开门。门轴吱呀了一声,门外站着个穿灰布短褐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腰里系着条黑布带子,脚上蹬着麻鞋,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他往院里看了一眼,目光在赵嬷嬷脸上停了一下。

      “沈公子住这儿?”

      赵嬷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生,说话口音不像江宁本地,有几分北边的调子,吐字硬邦邦的,尾音往下沉。

      “找我家公子什么事。”

      “有人托我带话。”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素笺,纸是上好的浣花笺,玉白底子上隐隐透出蝉翼纹,边角处压了一小方暗印。

      赵嬷嬷接过素笺,在手里翻了个面,“谁托的。”

      “望江楼。”年轻人说完这三个字,又补了一句,“客栈那儿,有人在等。”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拐过石牌坊便不见了。

      赵嬷嬷拿着素笺进了书房。沈行简搁下笔,接过来,展开。笺上只写了七个字,墨色清润,用的是上等松烟。字是簪花小楷,笔画端丽,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劲,横折处棱角分明,竖弯钩收笔时不收反放,带出一丝飞白。他认得这笔字,连墨香都是同一种,是她惯用的苏合香墨,清苦里裹着一缕冷甜。

      望江楼,天字号,等。

      字条搁在书案上,他站起来,扯下衣桁上鸦青色直裰,系带的时候手指头有些不听使唤,绕了两圈才抽紧。他弯腰拔了拔鞋后跟,直起身来。

      “我去一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 98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