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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沈行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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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简搁下笔,信拿给菱枝看。
菱枝看到最后一句,手指在“不入沈家门”几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句太冲了。”
“不冲。他不同意,我就不回去。”
“你乡试还是要考的。”
“考完了也不回去。我在江宁赁间屋子,继续教书。你生了孩子就在家带娃,我下了学堂回来替你捶背。”
“……你替我捶背。每回都说替我捶,捶两下便手酸了。”
“这回不酸。捶一辈子。”
他说得斩钉截铁的,脸上挂着方才烧水时蹭的一道灰印子,直裰前襟上沾了一小片红糖渍,自己浑然不觉。这人在外头端得人模人样的,往讲台后头一站是沈先生,往秦淮河边一走,姑娘们从窗子里探出头来看。回到这间屋子里,便成了这副模样,信写不好揉了三四张,红糖撒了一灶台,说捶一辈子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信封好了,信封装进袖袋里,他又摸出来看了看封口,揣回去。
“我出去寄信。顺便买些东西。”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红糖姜茶你还没喝。”
“晾凉了再喝。”
“别晾太凉。温的才好。姜片我搁得多了些,你嫌辣便少喝两口。”他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又直起腰来,“我去去就回。”
菱枝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姜放得确实多,辣味直冲鼻根,红糖也没搅匀,碗底还沉着厚厚一层糖沙。她又抿了一口,搁下茶盏。
“你去吧。”
沈行简出了西厢房。院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吱呀了一声,孔夫子正坐在枇杷树底下择豆角,蒲扇搁在膝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出门?”
“嗯。寄信。”
“你那丫头没事吧。早上出门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似的。”
“没事。”沈行简在院门口站了一息,“她有了。”
“有了便有了。你那个架势,倒像是你怀了似的。”
沈行简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文德巷口的石牌坊被夕光照得发红。卖菱角的妇人还在,竹筐里的菱角只剩底下一层了,她也不吆喝了,歪在扁担上拿草帽扇风。她看见沈行简从巷子里出来,脚步比平日里快,月白直裰的下摆在身后翻卷着。
“沈公子——”她招呼了一声。
“陈嫂。”沈行简朝她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沈公子今日有喜事?”
他已经走远了。过了文德桥,秦淮河两岸的灯笼还没点起来,河房二楼的窗子半敞着,有个穿水红衫子的姑娘正往窗外晾帕子,帕子被风一吹,飘飘悠悠地落在河面上。她哎呀了一声,低头看帕子顺水漂远,又抬头看见了桥上走过的人。
“沈公子——”
沈行简没听见。他穿过夫子庙前头的广场,绕过泮池,拐进了钞库街。
同仁堂的伙计正往门板上搁木板,准备打烊了。沈行简一只手撑住门板,伙计从门板后头探出脑袋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学徒,腮帮子上还有几颗没褪干净的痘印。
“客官,打烊了。”
“买药。”
“明儿再来吧,掌柜的已经……”
“安胎药。”
小学徒眨了眨眼,刚搁上去的门板又卸下来了。
沈行简在同仁堂待了小半个时辰。坐堂的老大夫姓秦,须发皆白,说话慢条斯理的,每问一句都要捋一捋胡须。他问了菱枝的年纪、月事、胃口、睡眠,又问有没有害喜、有没有腰酸。沈行简一五一十地答了,有些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答不上的便说“我回去问问她”。秦大夫捋着胡须看了他一眼,大约是想说你这当相公的怎么连娘子害没害喜都不知道,但看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又把话咽回去了,提笔开了方子。
“头三个月最要紧。忌生冷,忌劳累,忌房事。”秦大夫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抬眼看了看沈行简。
“知道了。”沈行简接过方子,到柜台上抓了药。五包药拿桑皮纸裹得方方正正的,麻绳扎了,上头贴着一张写了煎法的小条。他付了银子,药包揣进怀里,又拐到隔壁的干果铺。
干果铺还没打烊。掌柜的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见他进来便直起了腰。
“公子买什么?”
“酸梅干。山楂糕。还有蜜渍杨梅。”
老板娘笑了,“娘子有喜了?”
沈行简点了点头。
老板娘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亲自替他挑。酸梅干要晒得不太干的,山楂糕要切成小块的,蜜渍杨梅的罐子拿油纸封得严严实实,她一边往纸袋里装一边念叨,“头几个月最想酸的。我那会儿也是,半夜想酸想得睡不着,我家那口子翻墙出去敲果子铺的门,被人家拿扫帚撵出来。”她说完了自己先笑了,纸袋搁在柜台上,“拿稳了,别颠着。”
沈行简付了铜板,纸袋抱在怀里。出了干果铺,他又去了隔壁的布庄。布庄掌柜的正跟伙计理货架,架子上摞着一匹匹松江细布、杭缎、蜀锦。沈行简挑了几匹细软的松江细布,月白的、藕荷的、豆绿的,又挑了一匹素色杭缎,说给她做件新褙子。又转到隔壁的成衣铺,买了几身现成的孕妇裙,絮了薄棉的、单层的都有。又买了两双软底的绣花布鞋,鞋底纳得厚,鞋口镶了一圈兔毛。
成衣铺的老板娘帮他把东西包好,又拿麻绳捆了一道,“公子买这么多,娘子怕是穿不过来。”
“换着穿。”
老板娘笑着摇了摇头。
从成衣铺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秦淮河两岸的灯笼也挂上了,胭脂色的光晕从河面上一路漫到岸边的柳树梢上。
他最后去了趟牙行。牙行在夫子庙西边的一条偏巷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木牌,上头写着“代雇男女仆婢、乳母、灶婢”几个字。牙行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姓鲁,正在灯下翻账册,见他进来便合上账册站起身来。
“公子是买人还是雇人?”
“雇人。雇个有经验的婆子,伺候月子的。”沈行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嘴严的,手脚干净的。”
鲁掌柜拿手指在舌头上沾了一下,翻开另一本册子,从上往下捋,“有。有好几个。一个是城东的孙妈妈,在好几户官宦人家做过,伺候过月子的有好几房,只是年纪大了些,腿脚不太利索。一个是秦淮河边的刘婶,前头主家搬去扬州了,她不想跟去,便回了牙行。手脚麻利,嘴也严,只是性子直,说话不太中听。还有一个是……”
“要性子好的,说话中听的。价钱不论。”
鲁掌柜又翻了翻册子,“城南有个赵嬷嬷,四十出头,守寡多年,伺候过好几房娘子月子。人很温和,做得一手好菜。便是不识字。”
“不识字好。明日一早让她来文德巷西厢房。”
鲁掌柜记下了地址,又收了定钱。沈行简出了牙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过文德桥的时候,卖菱角的妇人已经收摊了,空剩一张草席盖在石阶上。巷口石牌坊底下,孔夫子的竹榻也搬回院里去了。
他推开西厢房的门。纱灯亮着,菱枝坐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正准备缝下一针。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针停在半空中。
沈行简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搁在方桌上。安胎药,酸梅干,山楂糕,蜜渍杨梅,细布,杭缎,孕妇裙,绣花布鞋。桌子摆不下了,布匹搁在椅子上。
“信寄了。”
“嗯。”
“药铺的秦大夫说明日早上来给你诊脉。他问了你好些事,我有些答不上来,明天让他自己问你。干果铺的老板娘说头几个月最想酸的,我每样都买了些。你尝尝,不合口味我明儿再去买别的。布庄的松江细布不错,我挑了好几色。成衣铺的孕妇裙是现成的,你先穿着,不合身再拿去改。鞋子是软底的,鞋底纳得厚。”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手里还在整理桌上的东西,把酸梅干的纸包打开,推到菱枝面前。又把安胎药一包一包摞好,搁在灶房架子上。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在抖,比方才出门前抖些,是跑了一路还没缓过劲来。
菱枝搁下针线,拿起一颗酸梅干搁进嘴里。酸味从舌尖一路窜到腮帮子,她眯了眯眼,又拿起一颗。
“合口味?”
“还行。”
“还行便是还不够好。明日我去城南那家果子铺看看,听说他家的盐渍梅子是招牌。”
菱枝又拿起一颗酸梅干,含在嘴里慢慢抿着。她看着沈行简,他站在方桌前,手里攥着纸包,嘴里还在念叨城南果子铺的盐渍梅子比这家好多少,又说成衣铺的裙子腰身太肥她穿上怕是会往下滑,又说赵嬷嬷是城南人做得一手好菜以后她就不用自己下灶房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是上扬的。
她说:“你方才又跑了一趟牙行。”
“嗯。雇了个嬷嬷,姓赵。明日一早就来。以后灶房的事、洗衣裳的事、打扫院子的事,都让她做。”
“我还没到动不了的地步。”
“不是说你动不了。是……”纸包搁在桌上,他说,“是你从前做得太多了。这些年你跟着我,在沈府伺候,在木渎吃苦,在江宁也没闲过一天。你手上的茧,比我握笔的茧还厚。往后这些事,让旁人做。你只管好好养着。”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他在去同仁堂的路上想起了沈府东跨院里的那盘石磨,她冬日里磨豆浆,手指冻得通红。想说他方才在成衣铺挑孕妇裙的时候,忽然想起在木渎那几年她穿来穿去就那两件衣裳,袖口磨破了补一补又穿。
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行简。”菱枝说。
“你方才出门之后,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想了些事。”
“什么事。”
“想你爹收到信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她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着,“你爹那个人,我最清楚不过。他重门楣,重脸面,重规矩。沈家在苏州城里有头有脸,长子娶一个通房丫鬟做正妻,这事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说沈家没规矩,说沈大公子被个丫鬟迷了心窍,说你爹管不住儿子。这些闲话,你爹受不了。”
“我信上写了。他不同意,我就不回去。”
“你真的能不回去吗。你是沈崇礼的儿子,沈家的长子。你嘴上说断了便断了,可你爹若是真动了怒,在族谱上把你的名字涂了,让你这辈子都不姓沈,你心里头什么滋味。”她说着,手指停在桌沿上,不划了,“你今晚写了三张纸才写好的信,每一张我都看了。第一张你写了两行便揉了,第二张你写到一半又揉了。你下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次。你在怕。不是怕他不答应,是怕他伤心。”
沈行简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是怕他伤心。”他说,“可我不能因为怕他伤心就不娶你。你肚子里有我的孩子。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我心里头有一本账。沈府的人不认你,我认你。沈崇礼不给你名份,我给你。他若是当真把我的名字从族谱上涂了,那我便在江宁落户,在文德巷赁屋子,在夫子庙旁边开间学堂。我做我的教书先生,你做你的沈夫人。”
他顿了顿,嗓音压低了半分。
“菱枝。我不姓沈,我还是我。”
菱枝低下头,手指又攥紧了,小衣裳被她攥在掌心里,月白细布揉皱了,针脚歪在褶子里。杏眼里的光晃了好几下,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你方才说,这些年我跟着你吃了很多苦。可我从来没觉得苦。在木渎的时候,你站在讲台上给那些孩子讲《桃夭》,我坐在最后排缝衣裳。你下了学堂,我们在茶寮后院里吃晚饭,阿蛮蹲在灶口前头剥蒜,小酒在桌腿底下转来转去。那种日子,我做梦都想再过一遍。”
“那便再过一遍。等乡试完了,我们回木渎。”
“你不想回沈家了。”
“想。可想归想。”他抬起手,手指拢在她后脑勺上,“我从前在木渎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你说过很多句。”
“我说,我心里头装的人再多,最里头的那个还是你。这话到今天还是真的。”
菱枝攥着小衣裳的手指松开了,她站起来,走到沈行简面前,额头抵在他胸口上。他衣襟上有红糖的甜味,干果铺的酸味,同仁堂的药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
“沈夫人。”她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沈夫人。”
“嗯。沈夫人。”
她抬起脸来,仰头看着他。
“行简。”
“嗯。”
“我想吃臭豆腐。”
沈行简愣了,隔了半晌,低低地笑了一声,“大石坝街那家?”
“嗯。要多放辣。”
“好。多放辣。”
院门吱呀了一声,又被推合了。巷子里又静下来,远远的,听见秦淮河上琵琶换了个调子,弹的是《凤求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