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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七月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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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
江宁城的暑气半点未退,蝉鸣聒噪,清晨叫到日暮,不依不饶的。文德巷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底板,野猫都躲在枇杷树荫里不肯动弹。
沈行简这日起得晚了些。
昨夜温书温到三更,菱枝催了他三回才肯搁笔。早上一睁眼,日头已从窗棂缝里挤进来,在竹席上铺了好几道金杠杠。他翻了个身,手腕往旁边一搭,扑了个空。
菱枝不在。
他没太在意。菱枝向来起得比他早,灶房里的事、院子里的事,她习惯了赶在他前头。他躺了一会儿,瞪着承尘发了阵呆,才慢腾腾地坐起来,套上短褐,趿着布鞋出了卧房。
灶房里没人。铁锅是冷的,灶膛里的灰还是昨夜的,没生过火。碗筷齐齐整整地摞在木架上,米缸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天井里也没有人,井绳好好地盘在井栏上,木桶底朝上扣着。孔夫子蹲在东厢房门口拿蒲扇扇炉子,炉子上坐着药罐,药气苦涩,弥漫了半个院子。
“孔夫子。”沈行简叫了一声。
孔夫子头也没抬,“你那丫头出门了。一大早便走了,穿的是出门的衣裳。”
沈行简哦了一声。
他站在天井里,忽然觉得少了些什么。菱枝出门从来都会跟他招呼一声。去巷口买米也好,去杂货铺买针线也好,她出门前总要搁一杯茶在他书案上,说一句“公子,我去去就回”。今日茶不在,话也没有。他有些不习惯,但也没多想,也许只是走得急,也许他睡得太沉她不忍心叫。他回屋洗了把脸,坐到书案前头,翻开《时务策汇纂》,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太阳从东边爬到了正当中,又从正当中往西边歪过去。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渐渐密了,又渐渐稀了。隔壁陈家婆姨在巷口骂孩子,骂声从巷头传到巷尾,又没了。卖凉粉的老汉推着车从巷口经过,吆喝了一嗓子“凉粉——绿豆凉粉——”,声音拖得老长,拐过街角便听不见了。
书页还是翻开时的一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到天井里打了一趟拳,又练了一趟剑,汗出了一身,心里头的烦躁却半点没消下去。回屋拿湿帕子擦了身,换了件干净直裰,又坐到书案前,干坐着。
孔夫子午觉都睡醒了,搬着竹榻从屋檐阴里挪了个位置,摇着蒲扇看他一眼,“你那丫头还没回来?”
“没。”
“往常出门都这么久?”
“不。”
孔夫子哦了一声,没再问了,蒲扇盖回脸上。
沈行简站起来,到巷口站了一会儿。石牌坊底下空荡荡的,卖莲蓬的老婆子今日没出摊,卖菱角的妇人倒是还在,竹筐里剩了小半筐菱角,她拿湿布盖着,自己歪在扁担上打盹。他在牌坊底下站了半柱香工夫,又走回来。来回走了三四趟。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菱枝在江宁没有亲戚,没有相熟的人,她平日里去的地方无非是巷口的杂货铺、街尾的米店、夫子庙旁边的布庄。买这些东西用不了一整天。她是不是碰上什么麻烦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半道上走不动了?她身子骨不差,可入了伏之后她胃口一直不太好,昨夜那碗绿豆汤也只喝了半碗便搁下了。
他越想越坐不住,回屋扯了件外裳便要出门去找。刚迈过门槛,巷口拐进来一道人影。
藕荷色的短衫,素色的裙子,手里拎着个纸包,走路不快不慢的,脸被夕光笼着,看不太清表情,走路姿态跟平日里不太一样。
沈行简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几步迎上去。
“你上哪儿去了?一整天没见人影,招呼也不打一个。”他说着去接她手里的纸包。菱枝躲了一下,纸包往身后藏了半寸,又停住了,任他接过去。纸包不大,拿麻绳扎着,上头盖着药铺的红戳。
捏了捏,软的,是药材。他的心又提起来了。
“药?你哪不舒服?”
菱枝没应声,绕过他,往院里走。沈行简跟在后头,看着她背影,觉出她今日有些地方不一样。
她进了屋,纸包从他手里抽回去,搁在方桌上,又走到灶房里舀了瓢水,倒进铜盆里,弯下腰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
沈行简站在灶房门口看她。
“你哪不舒服?”他又问了一遍。
菱枝直起腰,拿帕子擦干了手,转过身来。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杏眼平平静静的,嘴唇抿着,脸颊上的血色却比平日里淡了几分。她绕过他,走到方桌前,在竹椅上坐下来,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蜷着。
“菱枝。”沈行简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句话。你一整天不在家,回来又这副模样,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伸手去攥她的手,手指触到她手背时。
菱枝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又低下去了。
沈行简急了。他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两条腿挡在她面前,把她圈在椅子和自己之间。她要是再不出声,他便要伸手捧她的脸了。
“菱枝。”
她抬起头来,杏眼里头的光晃了好几下。
“我今日,”她开口了,嗓音比平日里低,尾音发干,“去了趟药铺。”
“你哪不舒服。”沈行简第三遍问这句话。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头。
“不是不舒服。”她说。停了片刻,又补了三个字。
“是有了。”
沈行简愣了。
有了。这两个字他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什么叫有了?有什么了?他瞪着她,嘴张了张,又合上。她说的“有了”是那个“有了”?可他们在一起好几年了,他从来没……她从来没……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行。这具身子磕过头、挨过刀,底子早就坏了。王大夫隐晦地提过,菱枝也从来不催,他心里头暗自认了这个命,觉得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你……”他嗓子发紧,咽了口唾沫,“有了?”
菱枝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下巴往胸口收了半寸,又抬起来。杏眼看着他,里头的光不晃了,稳稳当当的。
“谁的。”他问。
菱枝瞪了他一眼。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赶紧摆手,手摆了两下又停在半空中,手指蜷起来,“我意思是,怎么就有了?我们这几年都没……我是说,我是不是……”
“你是想说你不育。”菱枝替他说了。
沈行简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
菱枝松开攥紧的手指,手搭在自己小腹上,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
“你还记不记得,在木渎的时候,你托刘大夫替我开了个方子。”她顿了顿,“说是补气血的。”
沈行简想起来了。菱枝手脚冰凉,月事来时疼得脸发白,他便去找了刘大夫。刘老大夫替她诊了脉,说了些女子体寒、气血不足之类的话,开了个温补的方子。他怕菱枝嫌药苦不肯喝,又专程问了刘大夫有没有食补的法子。刘大夫说银耳羹最好,性平温润,加红枣、枸杞、莲子,慢火炖足了时辰,补气血最是温和。他便央陶娘每日替菱枝炖一碗银耳羹。
“刘大夫那方子,”菱枝说,“不光是补气血。他在里头添了几味药,是调理胞宫的。你那日问他的话,我都听见了。”
沈行简喉结滚了滚。他不记得自己问过那些话。大概是那时候刚穿过来不久,脑子里还装着二十一世纪的常识,知道备孕要提前调理身体。可他那时候怎么会想到备孕?他连自己能不能生都不知道。
“所以是那碗银耳羹。”他说。
“嗯。”菱枝抬起眼来,“我喝了很久。每天一碗,从没断过。”
“所以你能怀上,是我自己……”
“是你自己。”菱枝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浅,是笑,又不太像笑,“你把你自己调理好了,到头来自己都不知道。”
沈行简退后半步,后腰撞在方桌沿上。他的手扶住桌角,指节硌在木棱上,不觉得疼。目光落在菱枝小腹上,藕荷色短衫的衣料薄薄的,什么都看不出来。那里头有一个孩子。他的孩子。他和菱枝的孩子。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丢进井里,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他是个女人。不对,他曾经是个女人。后来他成了沈行简,沈家大公子,在木渎教书,在江宁备考,跟周蘅芜纠缠,被沈鹤汀拿匕首指着。他这辈子什么荒唐事都经历过了,可没有哪一件比此刻更荒唐,他要当爹了。
“菱枝。”他叫了一声。
“嗯。”
“我要当爹了。”
“嗯。”
“你掐我一下。”
菱枝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力道不重,指甲陷进皮肉里,转了小半圈。
沈行简嘶了一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红印子,又抬起头,看了看菱枝的脸。
“菱枝。”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要当爹了。”他说第二遍的时候,尾音往下塌,塌得不像话了。
菱枝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伸手环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胸口上。
“傻子。”她说。
沈行简任她抱着,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愣了好一阵子,退开半步,两只手攥着她上臂,桃花眼从上到下把她扫了一遍,又扫回来,定在她脸上。
“你今日去药铺,走了多远。”
“不远。钞库街那家同仁堂。”
“同仁堂。人多么。挤不挤。日头晒,你打伞了没有。”
“打了。”
“打了伞也热。你平日里去巷口买个针线都要挑傍晚凉快的时候,今日倒好,大清早就往外跑。”他说着松开她的手臂,转身走到方桌前,拿起茶壶晃了晃,空的。又走到灶房里,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倒在铜壶里,搁在炉子上烧。火镰打了两下没打着,第三下才窜出火苗。
“你坐。”他回头朝她指了指竹椅,“先坐着。水烧开了给你沏碗红糖姜茶。红糖在哪儿?”
“灶台左边第二个瓦罐。”
他拉开瓦罐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又去翻第三个瓦罐。菱枝坐在竹椅上,看着他背影在灶房里转来转去。他拿勺子舀红糖的时候手都在抖,红糖末撒了一灶台。姜也找了好一阵子,最后在窗台上的竹篮里翻出来,拿刀背拍了两下,连皮都没刮便丢进锅里了。
水烧开了。他沏了碗红糖姜茶端过来,搁在她面前。
“烫。晾一晾再喝。”
菱枝低头看了看碗沿上沾的红糖渣,又抬眼看他。他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在直裰两侧蹭来蹭去,蹭完了又去摸自己后脑勺。
“你坐下。”菱枝说。
他坐下了。坐在她对面的方凳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头,手指蜷着。
坐了不过几息工夫,又站起来了。
“得写信。”他说,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澄心堂纸,拿镇纸压了四角。紫毫笔在砚池里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悬了好一会儿,回头看她。
“写什么。”
“你想写什么便写什么。”
他转回头去,落笔。墨线在纸面上铺开来,字迹比平日里急,撇捺拖得老长,有几个字的末笔都飞了。他写了几个字,停一停,又写几个字。写了两行,搁下笔,纸揉成一团丢在脚边,重新铺了一张。又写了几行,又揉了。
第三张纸总算写完了。他拿起来吹了吹墨,递给她看。
菱枝接过来。
信是写给沈崇礼的。
抬头是“父亲大人膝下”,起笔先报了平安,说在江宁一切都好,孔夫子的学舍清静,策论也有长进。然后便写到她了。说菱枝有了身孕,说他要娶她。措辞没怎么斟酌,直愣愣的,说他乡试一完便回苏州,回去便办婚事。又说他这辈子就认她一个,请父亲成全。
菱枝看了两遍,信搁在桌上。
“写得不好。”沈行简站在她旁边,搓了搓手指,“写了好几遍,写来写去都是这几句话。我应该再写几句,说我这些年在外头,没尽过孝,回去一定好好……”
“行简。”菱枝打断他。
“嗯。”
“你坐下来。”
他坐下了,坐在她旁边的竹椅上,膝盖挨着她的膝盖。
“你信上写,要娶我。”菱枝说。
“嗯。”
“你爹不会答应的。”
“他会的。你肚子里有沈家的骨肉。他再固执,也不会让沈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头。”
“你在信上写我这几年怎么照顾你,写你在木渎生病是我守在床边,写你磕了头是我替你换药。”菱枝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杏眼垂着,“你把这些都写上。不是为了让你爹可怜我,是要让他知道,我不是攀高枝。我伺候你,是我自己愿意。我跟你在一起,也是我自己愿意。”
“我写。”
沈行简重新铺开一张澄心堂纸。这回他不急了。紫毫笔在砚池里慢慢蘸饱了墨,手腕悬得稳稳的,落笔的时候颜体的架子端得正,撇捺间收放也从容了。他写她在沈府时怎么替他挡骂,写她在木渎时怎么蹲在灶口前头替他熬药熬到三更,写她在江宁时怎么一个人把西厢房收拾得齐齐整整,写她今日一个人去药铺,回来跟他说“有了”的时候,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攥得发白。
写到最后,他停了笔,在信尾加了一句,“儿此生只认她一人。若父亲不允,儿便在江宁与菱枝拜堂成亲,自此不入沈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