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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天井里 ...

  •   天井里一丝风也没有。

      枇杷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纹丝不动。井栏上的青砖白日里晒得滚烫,入了夜还没凉透,手摸上去,温吞吞的。

      沈行简脱了直裰,搭在井栏上,弯腰攥住井绳,手腕一抖,木桶翻进井底。

      三两下提上来,他举起木桶,兜头浇下去。

      哗的一声。井水从头顶灌下来,顺着脖颈、肩窝、脊沟往下淌,在腰窝处汇成一股,漫过裤腰,顺着两条腿往下流。青砖地湿了一大片,水渍慢慢往外扩,颜色深了又浅。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布巾搁在井台上,拿过来擦了擦头发,擦了两把便懒得擦了,布巾搭在肩头,水珠子顺着发梢往下滴。

      进屋的时候他没点灯。卧房里只床头矮烛台亮着,焰头缩成小小一团,光晕刚好铺到枕畔。

      菱枝已经躺在床上了。

      床上铺的是竹席,入伏之后便换上了。竹篾编得细密,躺上去凉丝丝的。她侧着身,面朝外,一只手搭在竹枕上。豆绿纱衫薄得很,烛光透过来,隐约看得见底下亵衣的轮廓。头发散开了,乌压压地堆在枕上。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

      沈行简站在床前,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平角内裤。白棉布的,接缝往外翻,裆部拼片走弧线,腰头服服帖帖地卡在髋骨上。肩宽,腰窄,腿长,膝盖骨上有一小块淡青色的旧淤,是上个月在天井里练剑时磕在井栏上留的。

      “澡洗了,衣裳还是不穿。”她翻了个身,平躺着,手搭在腹上,杏眼半阖着,语调不紧不慢,“每回都是这副模样进屋,浑身上下就裹一片布。孔夫子要是起夜撞见了,怕是要拿扫帚撵你。”

      这玩意儿在古代独一份,满大燕找不出第二条。孔夫子上回撞见他穿着这条在院子里,拿蒲扇指着他“你你你”了老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成何体统”。他当时回了句“天热”,孔夫子便摇着蒲扇走了,边走边嘟囔“有辱斯文”。

      扯下布巾,搭在椅背上,沈行简单膝跪上床沿,竹席往下陷了一寸。

      “孔夫子睡了。再说这是我自个儿屋里,穿什么不行。”

      “你穿的是内裤。贴身的。”

      “嗯。”

      “崔娘每回给你缝这个都念叨,说活了半辈子,头一回给人缝这玩意儿。”菱枝伸出手,手指勾住他裤腰的边缘,往外扯了半寸,又松手弹回去,棉布啪地一声贴回他髋骨上。

      沈行简嘶了一声,低头看她。

      “手怎么这么欠。”

      “我看看针脚。崔娘的手艺是好,接缝全往外翻,贴着肉的那面一根线头都不留。”她说着,目光又在他身上走了一个来回,“你这个身子也怪。穿上直裰斯斯文文的,立领扣到喉结底下,往讲台后头一站,像个正经教书先生。脱了衣裳便换了个人,肩是肩腰是腰的。”

      她在竹席上拍了拍,“躺下吧。竹席凉快,你贴着我更凉快,省得你半夜热醒了又去井边打水。”

      沈行简在她身侧躺下来。竹席凉丝丝的,贴在后背上,暑气便消了大半。他侧过身,面朝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搭在自己小腹上。

      菱枝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有件事,我琢磨好些年了。”

      “什么事。”

      “你这人,底子里明明是个姑娘家。在那边的时候,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上课打瞌睡,下课去食堂排队买糖醋排骨。”

      “那是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也是你。你穿过来头一天,醒过来摸到自己胸口是平的,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后来花了好些日子才习惯站着撒尿。”菱枝说着,手指点在他锁骨上旧疤上,慢慢往下划,“可你习惯得也太好了。如今光膀子比谁都自然,在天井里洗冷水澡,巷口卖菜的大婶从门缝里瞄一眼你都无所谓。哪个姑娘家像你这样。”

      沈行简捉住她手指,攥在掌心里。

      “这具身子是男的。男的能光膀子,我自然光。不光是怕热,也是图省事。衣裳脱了穿穿了脱,麻烦。再说我光膀子,你也不亏。”

      “我亏什么。”

      “你说呢。你方才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看了好一阵子。看完了还要上手扯我裤腰。菱枝,你看得可仔细了。”

      菱枝抽回手指,翻了个身,平躺着,“是挺养眼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腰窄腿长,锁骨上头那道疤还添了几分匪气。怨不得媒婆一个接一个地上门。”

      “你羡慕。”

      “羡慕什么。”

      “羡慕我能光膀子。你要是羡慕,你也可以脱。屋里又没旁人。”

      菱枝偏过头来,“你方才那句,再说一遍。”

      “你也可以脱。”

      “沈行简。”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调戏我。”

      “不是调戏,是实话。你方才说热,热便少穿些。竹席凉快,光着膀子贴在竹席上更凉快。你要是不好意思,我把灯吹了。”他说着便要起身去吹灯,被菱枝一把拽住胳膊,拽回来了。

      他身子往前一栽,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竹席被两个人的体重压得吱嘎作响,菱枝被他压得往褥子里陷了半寸,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手掌撑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没推动。

      这人看着精瘦,骨重。肩胛骨底下全是压秤的筋肉,两条胳膊往她腰侧一撑,便把她整个人罩在身下了。

      “菱枝。”他叫她,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嘴唇贴着她锁骨上方的皮肤,说话的时候气息便一蓬一蓬地扑在她脖子上。

      “嗯。”

      “老婆。”

      他叫完了这一声,脑袋往她颈窝里又拱了拱,鼻尖蹭着她的脖颈,嘴唇从锁骨一路蹭到耳根底下,蹭一下叫一声,叫得含含糊糊的。

      “媳妇。”

      “……”

      “宝贝。”

      “……沈行简。”

      “宝宝。”

      菱枝抬起手,手掌捂在他脸上。他顺势偏过头,嘴唇正落在她掌心里,又亲了一下。掌心被他的嘴唇碰得发痒,她缩回手,攥成拳,捶在他肩窝上。力道不轻不重,捶完了手便搁在他肩头,指尖陷进他肩胛骨的凹处。

      “你这些称呼,都是跟你那个世界学的。”

      “嗯。”

      “老婆,媳妇,宝贝,宝宝。还有没有。”

      “有。心肝,亲爱的,小祖宗。你想听哪个。”他说着又要拱,鼻尖从她下颌底下蹭过去,嘴唇贴着她耳垂,压低嗓子,“小祖宗。”

      菱枝浑身一颤。

      这一声比前几句都轻,气息却更重,温热的,潮潮的,直往她耳孔里钻。她偏开头,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杏眼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手从他肩头滑下去,攥住他胳膊,指甲在他肱二头肌上掐了一下。

      沈行简嘶了一声,反倒把她搂得更紧了。

      “菱枝。”

      “嗯。”

      “你在害羞。”

      “我没有。”

      “你耳朵烫了。我嘴唇碰上去的时候,你耳朵尖抖了一下。”

      “你闭嘴。”

      “你心跳也快了。我胸口贴着你胸口,你心跳得比我打拳的时候还快。”

      菱枝不说话了。她被他箍在怀里,脸贴着他锁骨,能觉出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沉沉的,嗡嗡的。她的心跳确实快,快得她自己都嫌丢人。都在一起这些年了,什么没做过,偏他叫一声“小祖宗”她便绷不住了。这人每回都这样,平日里端着,往讲台后头一站是个人模人样的沈先生,到了夜里便没了正形,什么浑话都往外倒,偏偏每句浑话都说得认认真真的,像是当真在跟她商量什么要紧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掌贴在他胸口,把他往后推了半寸。竹席又吱嘎了一声。

      “你方才,”她开口,嗓子还有些软,她清了清喉咙,重新端稳了声调,“那声‘小祖宗’,往后不许在外头叫。”

      “只在家里叫。”

      “家里也不许当着人叫。”

      “只在你面前叫。”

      “嗯。”

      “那你也叫我一声。”他低头看她,桃花眼在烛影里半明半暗,嘴角微微翘着。

      “叫你什么。”

      “你想叫什么便叫什么。”

      “行简。”

      沈行简:“……”

      她叫他名字的时候,跟叫“公子”不一样。叫“公子”是习惯了,改不了口,在沈府叫了那么些年,在木渎也这么叫,当着外人更是只能这么叫。可这一声“行简”,没有称谓,没有分寸,只是他的名字。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手沿着她的肋侧一寸一寸往上移。

      “再叫一声。”

      “行简。”

      “再叫。”

      “行简。”她叫了三声,一声比一声轻,尾音拖得越来越短,到第三声的时候已经不像是叫他了,倒像是叹气。

      她勾着他的脖颈,手指陷进他发根里。纱衫的领口在他手指的拨弄下松了,锁骨露出来,肩头也滑出来半截。竹席凉,他的掌心热,凉与热贴在一处,她的小腿上便起了细栗。

      床头矮烛台的焰头跳了一跳,爆了一星灯花。烛泪沿着烛身往下淌,在铜盘里积了小小一汪,映着帐子里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窗外起了风。

      竹帘被风吹得撞在一起,嗒,嗒,嗒,节奏不急不缓。

      菱枝偏开头,喘了一声。纱衫从肩头滑下去,堆在肘弯。她抬手想拢,手指刚触到衣领便被他攥住了,拉回来,按在枕上,十指交扣。

      “菱枝。”他叫她。

      “嗯。”

      “老婆。”

      “……嗯。”

      “小祖宗。”

      她闭上眼,不答应了。

      竹席又响了一阵,吱吱嘎嘎的,混着风打竹帘的嗒嗒声。烛焰也跟着晃,晃了几下,噗地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剩月光。

      菱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蜷在他怀里。

      “行简。”

      “嗯。”

      “明天早点起。灶房的面粉快没了,巷口陈婆说米价又要涨,得趁涨价前多买几斤。你的策论还差半篇没写完,孔夫子说后天要给你批。还有你那件石青直裰的袖口磨破了,我得补一补。”

      “知道了。”

      “你别光说知道了。每回都说知道了,每回都拖。”

      “这回不拖。”

      “你上回也说这回不拖。”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他手臂收紧了几分,嘴唇贴在她后颈上,碰了一下,“睡吧。明天我买面,你补衣裳。策论后天写。”

      “你说的。”

      “我说的。”

      菱枝嗯了一声,很快便睡着了。

      她入睡总是很快。头沾枕,呼吸便匀了,手指攥着他小指,攥得不紧,虚虚地拢着。

      沈行简睡不着。

      他仰面躺着,一只手被菱枝攥着,另一只手枕在脑后,瞪着承尘。

      穿过来多久了。

      头一回睁眼,是沈府,他后脑勺上顶着个血窟窿,身边是碎瓷片和女人的长发,门外是沈仲庸带着人抓现行的脚步声。那时候他顾不上想别的,只想着怎么活过今晚。

      活过来了。挨了戒尺,跪了祠堂,辞了徐家的婚约,带着菱枝跑了。在香溪渡摆地摊,卖扇面,开学堂。阿蛮蹲在灶口前头剥蒜,杨蕙儿举着本子问《桃夭》里的姑娘好不好看,陈石头在渡口撑船,老陈的烟锅在晨雾里一明一灭。那种日子,说不上安逸,可他每夜躺在竹榻上,沾枕便着。

      后来回了苏州。沈崇礼鬓边添了白发,沈仲庸还是那副刀削斧劈的冷脸,沈鹤汀攥着匕首站在床边,周蘅芜说滚。

      他又滚了。

      滚到江宁来,在这个小院子里温书、写字、练剑。菱枝替他研墨,孔夫子拿蒲扇盖着脸打盹,媒婆来了又走,秦淮河上的歌女叫他上船喝一杯。日子流水似的淌过去,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偏了偏头。

      菱枝翻了个身,攥他小指的手松开了,手腕搭在他胸口,脸埋在他肩窝里。

      他低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从木渎到苏州,从苏州到江宁,她一直跟着他。他说走她便收拾行李,他说留下她便去井边洗衣裳。她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问去哪儿。每回他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她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把他一块一块地拼回去。

      可拼回去了又怎样呢。

      他拼回去了,然后呢。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认真想过。刚穿过来的时候是没空想,后来在木渎是不愿想,再后来在沈府是不敢想。如今在江宁,夜深人静,怀里搂着温香软玉,外头秦淮河的琵琶停了,浆声也远了,他便没处可躲了。

      他到这个世界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刚来的时候,他觉得这是个意外。女高中生趴在课桌上打了个盹,再睁眼就成了沈家大公子。没有车祸,没有坠楼,没有触电,没有任何穿越小说里标配的契机。他就是睡着了,然后醒了。这算什么。这个世界在搞什么。他还能不能回去。

      头几个月他每夜都在想这个问题。在沈府的东跨院里想,在祠堂的青砖地上跪着也想。后脑勺的血窟窿好了,他就摸着头皮上的疤想,是不是再撞一下就能回去了。后来在木渎,事情多了,忙起来了,便想得少了。可少归少,每回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每回在渡口看见夕阳沉下去的时候,每回菱枝睡着了他一个人瞪着天花板的时候,这个念头就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

      他想回去吗。

      他不知道。

      那个世界有可乐和空调,有食堂三楼的糖醋排骨,有同桌拿胳膊肘拐他一下说“快看窗外有彩虹”。也有月考,有排名,有他妈永远做不完的五三。没什么值得他拼了命回去的,也没什么值得他拼了命留下的。

      可他偏就留下了。在木渎教了几年书,画了几百把扇子,替镇上的人写春联写到手腕发酸。又回了苏州,跟周蘅芜纠缠,被沈鹤汀拿匕首指着,被他爹说“壮了”。又来江宁考乡试,背经义背到半夜,写策论写到手指抽筋。

      他做这些,到底图什么。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部电影。是英语课代表推荐的,说是人生必看的经典。讲一个傻子,智商不高,跑得飞快,从东海岸跑到西海岸,跑着跑着就不跑了,说“我累了”。他同桌看得热泪盈眶,拿纸巾擤鼻涕擤得震天响。他当时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人跑了那么远,说不跑就不跑了,怪可惜的。

      此刻他躺在竹席上,有点明白了。

      他也在跑。从苏州跑到木渎,从木渎跑回苏州,又从苏州跑到江宁。每回都在跑,每回都以为换个地方就能换个活法。可沈行简这个人,不管跑到哪里,骨子里还是那个趴在课桌上打瞌睡的女高中生。怕疼,怕麻烦,怕别人对他失望,怕自己对自己失望。别人推他一下他便往前走一步,别人不推了他便停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考科举,是他自己想考的,还是原主想让他考的。来江宁,是他自己想来,还是在沈府待不下去了不得不走。跟周蘅芜,是他想要她,还是她想要他,还是两个人都只是在宅子里太冷了,抱在一块儿取暖罢了。

      他分不清。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真正选过。他只是被推着走。被沈崇礼的期望推着走,被周蘅芜那一巴掌推着走。推一下,动一下。不推了,便停在原地,假装自己在做选择。

      他叹了口气。

      不想了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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