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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六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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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入伏第三日。
天热得像蒸笼。
孔夫子搬了竹榻到天井里乘凉,摇着蒲扇,扇面上题着“心静自然凉”五个字。他歪在竹榻上打盹,蒲扇盖着脸,鼾声一高一低。
西厢房朝西,晒了一整日的日头,墙皮都是烫的。沈行简坐在书案前头,面前摊着《时务策汇纂》,书页被他翻得卷了边,上头拿朱笔密密麻麻地批着注。他脱了外裳,只穿月白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领口敞着,锁骨上挂着薄汗。左手边搁着绿豆汤,井水里湃过的,冰早化了,碗壁上凝着水珠子,他隔好一会儿端起来抿一口,眼睛不离书页。
他这几个月是真下了功夫。
卯时初刻便起,就着井水抹一把脸,坐到书案前头开始背经义。四书五经早背得滚瓜烂熟了,他还要翻来覆去地抠字眼,一句“子曰”能抠出三个注疏版本,拿朱笔在书眉上密密麻麻地批满了。上午写制艺,一篇八股从破题到束股,改了又改,废纸团堆在墙角。午后读时务策,水利、盐政、边务、钱法,一本一本地啃,啃完了自己出题自己写,写完了拿给孔夫子看。孔夫子起先只哼哼两声,后来有一回看了他写的《论江南漕运利弊》,摘下老花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了句“你倒不是来混日子的”,从那以后每回批他的策论都格外苛刻,红笔圈点密密麻麻,批语写得比原文还长。到了傍晚日头偏西,他便搁下书,到天井里打一趟拳,或练一趟剑。他练剑的时候只穿无袖的褂子,肩背的肌肉在夕光底下一鼓一鼓的,汗珠子顺着脊椎沟往下淌。
孔夫子每回看了都要啧一声,说“武夫”。
几个月下来,人又精壮了一圈,颧骨的棱角更分明了。字也更好了,颜体的架子还在,筋骨里却多了几分自己的东西,撇捺间收放自如。孔夫子说他这笔字拿去应试,光是卷面分便能赢过一半的人。
这日傍晚格外闷。一丝风也没有,枇杷树的叶子纹丝不动,知了也哑了,热得叫不动了。沈行简坐在书案前头,手里握着紫毫笔,面前摊着一篇写了一半的策论,题目是《论江南圩田利弊》。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半盏茶的工夫,一个字也没落下去。
他搁下笔,抬手抹了一把后颈,往窗外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烧着一大片火烧云,从秦淮河的方向一路烧过来,半边天都是金红金红的。
“菱枝。”
菱枝正坐在靠窗的竹椅上喝茶。她今日换了件青竹布衫,头发绾得低低的,素银竹节簪斜簪在鬓边,后颈上扑了爽身粉,是她自己拿薄荷叶和绿豆粉调的,清清凉凉的。她端着粗瓷茶盏,茶是野菊花泡的,搁了半勺土蜂蜜,她小口小口地抿着,脚边搁着蒲扇,时不时拿起来摇两下。
“嗯。”她应了一声,茶盏搁在方桌上。
“我出去走走。秦淮河边吹吹风。屋里太闷了,书也看不进去。”
菱枝看了他一眼。
他这几个月,除了去书铺买书、去纸马铺买纸墨、去贡院门口看考场的告示,几乎没出过门。每回出门也是快去快回,从不闲逛。
今日倒是头一回主动说要出去走走。
“去吧。”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早些回来。锅里蒸着包子,韭菜鸡蛋馅儿的,再半个时辰便好了。”
沈行简站起来,走到脸盆架前,拿湿帕子擦了一把脸,又扯了扯贴在身上的短褐,从衣桁上扯下月白直裰披上。系带没系,就那么敞着怀,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小臂。他走到门口,弯腰拔了拔鞋后跟。
“要不要带把伞?”菱枝偏头看了看窗外的火烧云,“天闷成这样,怕是夜里要下雨。”
“不用。去去就回。”
他出了院门,沿着文德巷往外走。巷子里比院里凉快些,两边的屋墙遮了日头,石板路上洒过水,踩上去凉丝丝的。巷口石牌坊底下蹲着个卖莲蓬的老婆子,竹篮里还剩小半篮莲蓬。她拿蒲扇赶着苍蝇,嘴里吆喝着“新鲜莲蓬——秦淮河里刚摘的——”。
沈行简弯腰挑了三个,铜板搁在竹篮边上。
老婆子替他拿干荷叶裹了,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嘴里的吆喝换成了一句嘟囔:“好俊的公子哥儿。”
他接过荷叶包,笑了笑,转身往秦淮河的方向走。
夫子庙这一带是江宁城最热闹的地方。入了伏,白日里街上没什么人,到了傍晚便全出来了。文德桥头摆了一溜地摊,卖凉茶的、卖菱角的、卖竹编的、卖字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桥下秦淮河水悠悠地淌,水面被夕光染成了碎金,几条乌篷船泊在岸边。河对岸是一排河房,飞檐翘角,门前挂着红灯笼。有歌女在调琵琶,弦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调的是《梅花三弄》。
沈行简靠在文德桥的石栏杆上,剥了莲蓬。莲子嫩绿嫩绿的,咬开来里头是清甜的水,莲心还没来得及苦。他吃了一颗,又剥第二颗,目光散漫地扫过河面上来来往往的游船。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条街上已经出了名。
头一回上街是三月里的事。他去夫子庙旁边的文奎堂买书,要了一套《大明会典》和一套《历代名臣奏议》,书铺的伙计替他捆书的时候,旁边挑话本的两个姑娘便不挑话本了,眼珠子粘在他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他付了银子,扛着书走了。那两个姑娘追到门口,目送他拐过街角,然后凑在一处咬耳朵,咬了好一阵子。
第二回是四月里,他去贡院门口看告示。告示上写着今科乡试的日期和考场规矩,他站在告示前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默记着八月初八进场、八月十七出闱,以及号舍里不准带炭火不准带蜡烛只准带干粮等等规矩。他看告示的时候,旁边也有几个秀才模样的人在看。那几个秀才看完告示,目光便从告示移到了他身上。其中一个年纪轻的拿胳膊肘拐了拐同伴,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同伴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愣了。
第三回是五月初五端午节,菱枝说想看龙舟,他便陪她去秦淮河边挤了一回。那日他穿了件新做的鸦青直裰,是菱枝前几日刚缝好的,领口的竹叶纹拿银线勾了边。两个人站在河岸边的柳树底下,他替菱枝打着伞,菱枝踮着脚往河里看龙舟。龙舟还没来,旁边看龙舟的人倒有不少在看他。有个穿石榴红衫子的姑娘挤着挤着便挤到他旁边来了,手里的团扇掉了,正掉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回去。那姑娘接过扇子,脸红得比石榴红衫子还艳,扇子遮着半张脸,眼睛却从扇骨上头露出来,滴溜溜地看了他一眼。菱枝在旁边看了那姑娘一眼,又看了沈行简一眼,什么也没说,伞往他手里一塞,说“热”,转身便往回走了。沈行简追上去,伞举在她头顶上,龙舟也没看成。
后来便不止是街上的姑娘了。
媒婆开始上门了。
头一个来的是巷口杂货铺陈掌柜的老娘,人称陈婆,在夫子庙一带说媒说了几十年,嘴皮子能把死人说活。她拎着两盒糕点进了文德巷,敲开孔夫子的门,说是来找沈公子的。孔夫子翻了白眼,朝西厢房努了努嘴。陈婆便扭着腰进了西厢房,沈行简正坐在书案前写策论,抬头看见一个涂脂抹粉的老婆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糕点,脸上堆着笑。
“沈公子,老身给你道喜来了。”
沈行简搁下笔,看了看陈婆手里的糕点,“婆婆找错人了。我是来应试的,不买糕点。”
“什么糕点!老身是来给公子说亲的!秦淮河边周记绸缎庄周掌柜的独女,今年十七,生得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来得。周家在江宁城里有四间铺面,嫁妆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想想又加了一根,“这个数。公子若是——”
“婆婆,”沈行简站起来,客客气气地把她往外让,“糕点您拿回去自己吃。我家里有人了。”
陈婆被他让到门外,还要说什么,门已经在她面前合上了。她站在外面愣了好一会儿,孔夫子躺在竹榻上摇蒲扇,哼了一声:“人家说了有人了,你还杵着孵豆芽?”
陈婆啐了他一口,扭着腰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乌衣巷的孙媒婆,比陈婆年轻些,嘴皮子更利索,进门便往桌上搁了一只锦盒,打开来是一对白玉镯子,说是她委托人送给沈公子的见面礼。沈行简连锦盒都没碰,站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在下已有家室,婆婆请回”。孙媒婆还要开口,菱枝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锅铲,杏眼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孙媒婆的目光在菱枝脸上停了一息,又看了看沈行简,识趣地收起锦盒走了。走到巷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那丫头生得倒是标致,难怪”。
第三个来的是钞库街的钱媒婆,走的是另一条路子。她不找沈行简,专挑菱枝一个人在的时候来。那日菱枝正在天井里晾衣裳,钱媒婆凑上去,压着嗓子说“姑娘,你家公子若是娶了亲,你这位置便尴尬了。不如老身替你寻一门好亲事,趁早给自己打算打算”。菱枝抖了抖手里的湿衣裳,水珠子溅了钱媒婆一脸,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我的事,不劳婆婆费心”,端起木盆回屋去了。钱媒婆抹着脸上的水,朝天井里啐了一口,悻悻地走了。孔夫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等她出了巷子,拿蒲扇掩着嘴笑出了声。
第四个来的是文德桥头卖凉茶的老吴,是替他外甥女来探口风的。他拎了一壶凉茶坐到天井里,跟沈行简东拉西扯了半天,从天气扯到漕运,从漕运扯到今年乡试的考题,扯到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了句“我家外甥女今年十六”。沈行简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说了句“吴伯,凉茶不错”。老吴便知道没戏了,拎着空壶走了。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菱枝懒得记了。她每回都坐在灶房里,往外看一眼,手里该择菜择菜,该揉面揉面。等媒婆走了,她便端一碗绿豆汤出来搁在沈行简书案上,什么也不说,转身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沈行简每回都要追着她解释一句“我跟她说清楚了”。菱枝头也不回地应一声“嗯”,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拿锅铲翻了一下锅里的菜。
后来孔夫子实在烦了,在院门口贴了一张纸,上头拿馆阁体写了四个大字,“谢绝媒客”。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违者与刨兰之黄犬同罪。”
这才消停了。
此刻沈行简靠在文德桥的石栏杆上,往河里丢了一颗莲心。
桥头卖菱角的几个妇人正拿眼角瞄他,互相用胳膊肘拐来拐去。河对岸河房二楼的窗子后头,有个梳着流苏髻的姑娘正拿团扇挡着半张脸,扇面上画的是海棠春睡图,扇骨后头一双丹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了。
沈行简生得确实好。
这话是秦淮河两岸的姑娘们一传十、十传百传出来的。有人说他是贡院外头卖字画的书生,有人说他是苏州来的世家公子,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在鸡鸣寺见过他上香,以为是哪个庙里的观音换了男相。传到最后连夫子庙门口代写书信的孙瘸子都跟着沾了光,有人专程跑来问他,那个常来买澄心堂纸的年轻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曾婚配。孙瘸子每回都拿毛笔杆子搔搔耳根,嘿嘿一笑,伸出三根手指。三钱银子,换一个名字。沈行简。苏州来的。旁的不知道,真不知道。
这话倒不全是敷衍。沈行简在文德巷住了小半年,深居简出,除了买书买纸买墨,不在外头闲逛。可架不住他每回出门都像往秦淮河里丢了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荡到哪家河房的窗根底下,哪家姑娘便要多往文德桥的方向望一眼。
此刻他靠在桥栏上,半袋莲蓬已经见了底。他眯起眼,偏头看了看西天的火烧云。云烧得正盛,金红里透紫,压得秦淮河的水都浓了几分。
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莲蓬碎屑,转身往桥下走,不快不慢。
下了桥,顺着河岸往东走。
这一带叫大石坝街,是秦淮河边最热闹的一段,茶楼酒肆鳞次栉比,檐角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街边卖炸臭豆腐的老汉在往油锅里添炭。炭火烧旺了,油锅滋滋地响,臭味裹着焦香飘了半条街。
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巷口踢毽子。毽子是拿铜钱和鸡毛扎的,踢起来鸡毛乱颤,有个穿灰布短褐的男孩踢了十七八个没落地,旁边的孩子便起哄。毽子踢飞了,正落在沈行简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掂了掂,手腕一抖,毽子便飞回去了,稳稳当当地落在灰布男孩的手心里。男孩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已经走过去了。
河岸往东拐了个弯,灯便稠了。
花船泊在柳荫底下,一溜儿排开,船头挨着船尾,船尾接着船头,挤了大半条河道。灯笼从船篷的檐角挂下来,一盏叠一盏,红的、黄的、橘的、绯的,半截秦淮河染成了胭脂色。光影碎在水面上,被船桨一搅,便成了满河流动的绸缎。
沈行简在岸边的石栏上站住了。
离他最近的花船泊在柳树根下,船身吃水不深,船头微微翘着,上头铺了竹席,席上搁一张矮几。船篷的帘子掀着半幅,里头隐约看得见人,三四个姑娘围坐着一张小方桌,桌上一盏琉璃灯,灯下摊着骨牌。
船头上立着个穿石榴红衫子的歌女。
她背对着岸,正跟船尾撑篙的船娘说话,嗓音不高,被河风送过来便只剩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大约是“今晚”“曲子”“银子”之类。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船舷,扇柄上的流苏在风里晃来晃去。扇面上画的是海棠,跟桥头河房窗子里那个姑娘的扇面差不多花样,大约是夫子庙外头同一家扇铺买的。
她转过身来了。
沈行简先看见她的侧脸。眉画得细长,眉尾拖出去半寸,是秦淮河上歌女时兴的画法。唇上点着胭脂,被灯一照,红得有些不像真的。
她站的位置正对着他藏身的柳树。她的目光往岸边扫过来,扫过石栏,扫过柳树的枝干,扫过树下那个穿月白直裰的人影。扫过去,又扫回来了。
她看见他了。
沈行简下意识想走,靴底在石板上碾了半圈,又停下了。他又不是来逛花船的,他只是在岸上站一站,吹吹风。岸上是公用的,谁站都行。他理直气壮地转回去,手肘重新搭上石栏。
歌女看了他片刻,嘴角翘起来,扇子不敲船舷了,收拢了,往他这边指了一指。
“岸上那位公子,”她开口了,嗓音清凌凌的,“站了大半天了,不下来坐坐?”
沈行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别人。
“说你呢。”歌女抿嘴笑,“月白直裰那位。站那么远,是怕我们船上的人吃人?”
沈行简清了清嗓子,“路过。看看河景。”
“河景有什么好看的。”歌女往前迈了两步,鞋尖踩在船头的竹席上,身段便被灯笼光勾出来了。石榴红衫子的腰身收得紧,底下一截细腰。她年纪不大,十七八岁光景,脸上脂粉不算厚,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没褪干净的稚气,故意端着老练的模样,倒像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秦淮河的景,要在船上看才好。岸上看,看的是水。船上看,看的才是秦淮河。”
沈行简笑了笑。
他这一笑,是习惯。在木渎教了几年书,学生说一句俏皮话他便这么笑一下,杨蕙儿每回举了手问“先生桃夭里的姑娘好看吗”他也是这么笑一下。意思是你这话我接不住,也不想接,便用笑替过去。
可歌女不懂他这习惯。
她看见他笑,以为有戏,扇子朝船篷里招了招。船篷帘子又掀开一角,探出两张脸来。一个是圆脸的姑娘,十四五岁,梳着双丫髻,大约是船上的小丫鬟。另一个年长些,二十出头,穿一件水绿衫子,发髻上簪着朵绢纱做的栀子花,眉眼比石榴红衫子老练,目光往岸上一扫,扫到沈行简,眼睫便往上挑了一下。
“妙妙,你又拉客。”水绿衫子嗔了一句。
叫妙妙的歌女头也不回,“姐姐你不是说今晚上客少,闲得发慌?我替你拉一个。这位公子生得好,比昨晚上刘老爷那头肥猪强多了。”
“死丫头。”水绿衫子骂了一声,站起来,走到船头,立在妙妙身侧,手搭在妙妙肩上,朝沈行简福了一福。她比妙妙高了小半个头,水绿衫子的领口开得比妙妙的低,锁骨窝里扑了层珠粉,被灯笼一照便亮晶晶的。
“公子莫见怪。”她开口,嗓音跟妙妙不一样,是沉沉的,软软的,“妙妙年纪小,嘴上没遮拦。公子若是有兴致,便上船喝一杯。若是没兴致,岸上站着也是站着,我让阿茶搬张竹椅给公子坐。”
她说话的时候是看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不像桥头那些拿扇子遮脸的姑娘,也不像杂货铺门口瞄他一眼便低头的妇人。她是秦淮河上的歌女,靠的就是看人吃饭,什么人她都见过。穿绸缎的富商,佩腰牌的官差,摇折扇的秀才,提鸟笼的纨绔。眼前这个穿月白直裰的年轻后生,站在柳树底下,手搭在石栏上,衣裳料子是松江细布,不算顶好,可也不是便宜货。领口敞着,锁骨上头有道旧疤。脸上没有脂粉气,也不像常年混迹花街柳巷的浪荡子。她看着他,心里头大约在想,这是个什么人。来秦淮河边站了许久,不上船,不点曲,就那么站着。是来等人的,还是来躲人的?
沈行简往后退了半步。
“不坐了。家里还有人等。”他说。
“娘子?”水绿衫子问。
沈行简点了一下头。
水绿衫子哦了一声,嘴角的笑意没褪,眼底的光却淡了半分。她见多了。秦淮河上每夜都有这样的年轻后生,在岸上站一站,看一看,然后说一句“家里有人等”,转身便走。有的是真有人等,有的是怕花钱,有的只是不好意思。她分不清,也懒得去分。反正走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
妙妙倒没她姐姐那么看得开,嘴嘟起来,扇子在船舷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回回都这样。每回拉个好看的,不是家里有人等,就是身上没带银子。昨晚上那个李公子,坐下来喝了半壶酒,摸了半天袖袋摸出三个铜板,姐姐还倒贴了一碟盐水花生。”她越说越气,扇子往沈行简的方向一指,“你走吧走吧,回去晚了娘子该拧耳朵了。”
水绿衫子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妙妙往前踉跄了半步,捂着后脑勺回头瞪她。
“瞪什么瞪。”水绿衫子收回手,“回去练你的琵琶。《梅花三弄》弹断了三根弦,下回刘老爷点这曲子,我看你拿什么弹。”
妙妙瘪了瘪嘴,又朝沈行简的方向瞟了一眼,见他当真转身要走了,又补了一嗓子:“公子下回再来啊——带银子——”
沈行简挥了挥手,沿着河岸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拐回文德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桥头的摊子收了大半,卖莲蓬的老婆子已经走了,空剩一张草席盖在石阶上。卖菱角的妇人正弯腰收拾竹筐,扁担搁在肩上,两只筐晃晃悠悠的,菱角壳撒了一路。她看见沈行简从桥下走上来,认出了他,朝他喊了一声“沈公子”。沈行简朝她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巷口石牌坊底下蹲着个人影,是孔夫子。他嫌屋里闷,搬了竹榻出来乘凉,竹榻横在牌坊柱旁边,蒲扇盖着脸,鼾声震天响,比秦淮河上的琵琶还响几分。
沈行简跨过竹榻,侧身挤进巷子里。
西厢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一道纤瘦的人影,是菱枝。她正低着头,手在动,在做针线。厨房的方向飘出一缕香气,是韭菜鸡蛋馅包子蒸好了,面香裹着韭菜的辛甜。
沈行简在门口站了一息。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菱枝抬起头来,手里的针线搁在膝头。
“回来了?”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