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第 93 章 马车在 ...
-
马车在官道上又走了四日。
出苏州,过无锡,经常州,到镇江渡了江。一路上官道宽宽窄窄,两旁的景致从桑田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江滩芦苇。芦苇枯黄,穗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老孙头说那是芦花,江宁人管它叫“荻雪”。菱枝掀开车帘看了好一会儿,回头跟沈行简说,比木渎的芦花密。
沈行简嗯了一声。
他这几日话少。白天坐在车厢角落里看书,一本《孟子》翻了三四日还停在“公孙丑上”,页角被他折了又折,折痕叠折痕。偶尔抬眼看窗外,看一会儿又收回来,手指搭在膝头,食指一下一下地敲。夜里宿在沿途的客栈,头一晚在无锡,老孙头的本家侄子果真便宜了三成房钱,还送了一壶黄酒、两碟酱菜。沈行简喝了两盅便搁下了,菱枝替他把酒盅收走,换上一盏热茶。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坐在灯下,一个翻书,一个缝衣。
第二晚在丹阳,客栈临着运河,半夜能听见橹声咿呀。沈行简躺在榻上瞪着承尘,菱枝翻了个身,手腕搭在他胸口,说了句“公子睡吧”,他应了一声,闭上眼。橹声响了大半夜,他睡睡醒醒,天不亮便坐起来了。
第三晚在镇江渡口等船,没住客栈,在老孙头相熟的船家屋里凑合了一宿。船家的老婆子是个热络人,煮了一大锅鱼粥,鱼肉剁得碎碎的,和米粒熬成了糊,撒了姜丝和葱花。沈行简吃了两碗,搁下碗说了句“好吃”。菱枝看了他一眼,这是这几日他头一回主动开口。
渡了江,便是江宁地界了。
官道宽了不少,路两边种着梧桐,枝桠光秃秃的,树干上刷着半截白灰。老孙头说那是前朝江宁知府从外洋弄来的树种,长得快,夏天遮天蔽日,冬天就剩些光杆子。路上马车多起来了,有运布的,有运粮的,有载客的,车把式们互相吆喝着让道,嗓门大得很。有个赶驴车的老汉跟老孙头并行了一段,隔着车辕聊天,说今年秦淮河上的灯会要办到正月十八,比往年多了三日。老孙头回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公子,正月十八之前都在,到了江宁安顿好了,带娘子去看看。”
日头偏西的时候,马车拐过一道缓坡,老孙头在车辕上直起腰,烟锅杆子朝前一指。
“公子,到了。”
沈行简掀开车帘。
天色将暗未暗。
城门洞开,进出的车马排成两列,守城兵丁抱着长矛靠在门洞上。
秦淮河从城西绕过来,水面宽了,两岸泊着花船。船不大,竹篙撑的,篷是芦席编的,篷角挂着红灯笼,在风里晃。船头的船娘蹲在船舷上洗菜,菜叶子漂在水面上,随水流打旋。远处有钟声,沉沉的,城北方向漫过来,是鸡鸣寺的晚钟。
这是沈行简头一回来江宁。
原主也没来过。原主最远只到过松江,还是跟着沈崇礼去跑生意,在松江码头上跟人赌钱赌输了六百两,被他爹拎着耳朵拽回苏州。江宁是另一回事,江宁是六朝古都,是江南贡院所在,是他接下来大半年要待的地方。
老孙头把马车赶到夫子庙附近的一条窄巷里。巷口有座石牌坊,匾额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模糊了,隐约辨得出“文德坊”三个篆字。巷子窄,两边的屋墙夹得紧,马车进不去,老孙头在巷口勒了缰,跳下车辕把枣红马拴在牌坊柱上,回头帮沈行简卸箱子。
“公子,这条巷子叫文德巷,往里走到底有间学舍,是个老秀才开的,专门租给来应试的学子。老秀才姓孔,人都叫他孔夫子,脾气古怪,房钱倒公道。我上回来江宁送货,在他那儿住过一宿,他说他那儿的屋子冬暖夏凉,其实冬天冻得人直哆嗦。”
沈行简把藤箱扛上肩,菱枝拎了包袱和铁壶,两个人跟着老孙头往巷子里走。巷子很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石缝里长着青苔。两边是些老旧的民房,门楣上挂着干艾草。
巷子尽头是一道木门,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老孙头推开门,里头是个小院,三面厢房围着一方天井,天井里铺着碎石子。院角有棵枇杷树,枝桠伸到厢房的瓦檐上。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
“孔夫子!”老孙头朝天井里喊了一声。
东厢房的门吱呀开了。出来的是个干瘦老头,佝偻着背,稀稀拉拉几缕白头发拿一根竹簪别在脑后。
“老孙头,你又来——咦,带客了?”他眯起眼看了看沈行简,又看了看菱枝,目光在两个年轻后生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行简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是来应试的?”他问。
“是。”
“哪一科的。”
“明年秋闱。”
“籍贯哪里。”
“苏州府长洲县。”
“姓什么。”
“沈。”
老秀才眉峰往上挑了一下,又落回去了。苏州沈家,织造局那个沈家?
“西厢空着,三间。书房、卧房、小厨房。一个月二两银子,柴火另算。被褥自备,我不提供。夜里亥时关门,过时不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许养狗。上回有个泰州的学子养了条黄狗,把我晾在天井里的兰花刨了。还不许半夜喧哗,不许醉酒,不许带歌妓回来。秦淮河上的花船多得很,你要去便去,别带回来就行。”
沈行简点头应了,袖子里摸出银票递过去。老秀才接了,也不数,揣进怀里,转身往东厢房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你一个人住?”
“还有她。”沈行简朝菱枝偏了偏头。
老秀才哦了一声,目光在菱枝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他在江宁住了几十年,什么都见过。拖家带口来应试的,不稀奇。
“西厢房钥匙在门框上头的砖缝里。自己拿。灶房的铁锅生了锈,要用的话先拿猪皮蹭一蹭。”他打了个哈欠,转身进去了。东厢房的门在他身后合拢,烛光从门缝里闪了一下,灭了。
沈行简走到西厢房门口,踮脚在门框上头摸了摸,从砖缝里抠出一把铁钥匙,捅进锁眼的时候卡了几下,他拧了拧。
门推开,一股霉味和灰尘气扑出来。
菱枝从他身侧挤进去,摸到墙上的烛台,拿火镰打着了。烛焰窜起来,照出满屋狼藉。方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桌脚结了蛛网。书架歪了一条腿,拿半块青砖垫着。灶房里的铁锅锈得不成样子,锅底一层黄褐色的锈壳,灶台上还有几粒干透了的老鼠屎。卧房的架子床倒还结实,只是褥子被前头住的学子带走了,空剩一张光床板。
包袱搁在方桌上,菱枝挽起袖子,“公子,你去井边打桶水来。”
沈行简打了两桶井水拎进来的时候,菱枝已经把灶台上的老鼠屎扫干净了,正拿着抹布擦方桌。她干活利索得很,袖子挽到肘弯,手背沾着灰,蹭在脸上也是一道灰印子。她接过水桶,拿木瓢舀了水浇在抹布上,拧干了,继续擦书架。
沈行简站在门口看她。
她擦完书架,又去擦窗棂,擦完窗棂又去扫地,扫完地又蹲在灶口前头拿猪皮蹭铁锅。从头到尾没停过手,也没说过一句话。
“菱枝。”
“嗯。”她蹲在灶口前头,手里攥着半块猪皮,在锅底上蹭出一道道亮痕。
“我去买被褥。”他说。
菱枝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巷口东边有家杂货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顺便买把扫帚,这个扫帚掉毛。”
沈行简转身出了院子。
杂货铺还没关门,掌柜的正在往门板上搁木板,见他来了,又把刚搁上去的木板卸下来。铺子里堆得满满当当,扫帚、簸箕、铁锅、陶罐、蜡烛、灯油、针线,角落里还搁着几匹粗布。沈行简挑了两床厚褥子、一床棉被、一把竹扫帚、一包蜡烛、一盏新油灯、一口新铁锅,杂七杂八堆了一人高。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主动替他扛了褥子,又招呼伙计帮忙搬锅。两个人跟在沈行简后头,把东西送进了文德巷。
回到西厢房的时候,菱枝已经把旧铁锅蹭得差不多了。锅底露出一小片银灰色的铁光,虽然边上还锈着,煮饭是不成问题了。她接过新铁锅搁在灶台上,又把旧铁锅挪到墙角,说等天亮了再蹭一蹭还能用。
两个人铺好床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蜡烛插进新买的烛台里,菱枝拿火镰点着了。烛焰窜起来,比旧烛台亮堂了不少。
她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了,她端了盆热水出来,搁在床踏上。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条干净帕子,浸了热水,拧得半干,递给沈行简。
“擦把脸。”
沈行简接过帕子,摊开来盖在脸上。热气从毛孔里渗进去,他闭着眼,感觉菱枝的手指落在自己后颈上,解开直裰的领扣。帕子从他脸上移开,菱枝拿过去重新浸了热水,拧干了,替他擦脖子、擦耳后、擦锁骨。动作不快不慢,帕子擦过锁骨上旧疤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还疼不疼。”
“不疼了。好几年的疤了。”
帕子搁回盆里,菱枝替他解开直裰的系带。月白直裰从肩上褪下来,她抖了抖,搭在椅背上。又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寝衣,抖开来,披在他肩上。寝衣是浆洗过好几水的细布,软塌塌的,领口磨出了毛边。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寝衣领口的毛边,“这件穿了好多年了。”
“嗯。在木渎的时候做的,料子不算好,洗几水便毛了。可穿着舒服。”
两人洗漱完。
菱枝把被褥抖开铺好,两床厚褥子叠着铺在光床板上,棉被是新买的,浆洗过的粗布被里硬挺挺的,她拿手揉了几把,揉软了才掀开一角。
“公子先躺下,我去吹灯。”
沈行简脱了鞋,掀被坐进去。床板咯吱了一声,比不得沈府的架子床软和,倒比木渎那张竹榻宽敞些。他把枕头拍松了,靠墙歪着。菱枝吹了桌上油灯,剩床头矮烛台还亮着,焰头缩成小小一团,光晕刚好照到枕头边上。她绕到床另一侧,脱了外裳搭在椅背上,只穿月白寝衣,掀开被子坐进来。
床不大。两个人并排靠着,肩头挨着肩头,他动一下她便跟着晃一下。
菱枝偏头看他。几天了,指印褪得差不多了,就剩颧骨下一小片淡黄。
“公子的脸不疼了吧。”
“不疼了。”沈行简抬手摸了摸自己颧骨,“按着也不疼了。”
“夫人的手劲倒是不小。”
沈行简:“……”
“菱枝。”
“嗯。”
“你知道乡试要考几天吗。”
菱枝想了想,她不太懂科举的事,在沈府的时候只隐约听下人说过,乡试是最难的,有人考到头发白了也中不了举。她摇了摇头,“只听刘叔提过一回,说乡试要去贡院考,考好几天,吃住都在里头,不能出来。”
“九天。”
“九天?”菱枝撑起半边身子,杏眼瞪圆了,“关在里头九天?”
沈行简点头。他是从陈教谕那里问清楚的。江南贡院在秦淮河边,夫子庙隔壁,占地好几百亩,号舍上万间。每间号舍窄得只能搁一张板、坐一个人,宽三尺深四尺,站起来能撞着头顶的瓦檐。考生八月初八进场,初九考第一场,考的是四书五经的经义。初十歇一日。十一考第二场,论、判、诏、诰、表,考的是公文笔札。十二又歇一日。十四考第三场,经史时务策,考的是策论。
“三场,每场考一天。可中间不能出来,考完了就关在号舍里等下一场。吃的是自己带进去的干粮,冷馍馍、干饼子、酱菜。睡的是号舍里那块板,白天当桌案,晚上当床板,蜷着腿翻身都不能。初九进去,十七出来,整整九天。”
他说着说着便停了,因为他发现菱枝的脸色变了,攥着他手指的手收紧了几分,杏眼里一点光都不见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九天。”她又重复了一遍,声调压低了,“那个号舍,就三尺宽四尺深?”
“嗯。”
“你个子高,腿都伸不直。”
“蜷着睡。”
“八月里头,贡院里热不热。”
“热。号舍是砖砌的,晒一天跟蒸笼似的。”
“下雨呢。八月初秋,秋雨多。号舍漏不漏雨。”
“有些漏,有些不漏。看运气。”
菱枝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比在木渎还苦。”
“苦倒不怕。”他说,“怕的是考不中。今年应试的秀才有一百多人,名额就那几个。陈教谕说,经义我不差,策论还欠火候。我这几个月得把明算、明法、时务策都补上。经义是从四书五经里头出题,一句经文拿出来,你得写一篇八股,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股对得工工整整。策论考的是经世致用,吏治、财政、边务、水利,什么都能出。”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八月初八进场,八月十七出闱。出了闱还不能歇,得等放榜。放榜在九月里,桂花开了,所以叫桂榜。中了桂榜就是举人。中了举,明年开春进京,考会试。会试在礼部贡院,考三场,也是九天,跟乡试一个模子。中了会试叫贡士。贡士再考殿试,殿试是皇上亲自出题,在太和殿前头考,只考一天,策论一道。”
“殿试不黜落,只排名次。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调稳了些,桃眼里映着烛光,手指在被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字,大约是“及第”两个字。
菱枝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说这些的时候跟平日里不一样,说“破题承题起讲入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跟他在木渎学堂上讲《桃夭》的时候一个样。他是当真想考。不是为了他爹,不是为了沈家,是他自己想去太和殿前头,写一篇策论,挣一个功名。
“公子。”
“嗯。”
“你方才说八月初八进场,八月十七出来。我在贡院外头等你。九天,我每天都在外头等你。你带干粮,我替你备,芝麻饼太硬,我做米糕,搁了红枣和桂圆,软和,放得住。酱菜也带些,天热胃口不好,咸的能下饭。再带一小壶酸梅汤,拿竹筒装。”
“号舍要是漏雨,你拿油布把考卷盖好。衣裳淋湿了不要紧,考卷不能湿。考完了出来,我在贡院门口接你。你瘦了,我替你补。你没考好,我不问。你考好了,我替你高兴。”
“菱枝,你说你在贡院外头等我。”
“嗯。”
“九天,天天都在外头等着。”
“嗯。”
“大太阳晒着也在外头等着。”
“嗯。”
“下雨也在外头等着。”
“嗯。”
他没再问了,嘴唇落在她发顶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