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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东跨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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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跨院的灯亮着。
菱枝坐在正房方桌前,就着一盏纱灯缝一件新做的棉袍。袍子是给他缝的,浅灰细布,领口镶一圈灰鼠毛,针脚细密匀停。她缝了两针,抬眼看了看更漏,又低下头继续缝。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手顿了一下。
沈行简站在门口,直裰领口歪着,左颊红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头的衣裳一件一件往外拽,搁在藤箱里。动作不快,叠也不叠,团一团便塞进去。
菱枝搁下针线。
“公子。”
沈行简没应。走到书案前,合上桌上摊开的书,又拿起端砚,砚底还有半池残墨,他拿废纸蹭了蹭,裹进布包里。紫毫笔,笔洗,镇纸,一件一件往藤箱里搁。
菱枝站起来,走到他身侧,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笔洗。他躲了一下,菱枝手指追上去,攥住了笔洗的另一边。
“我来。”
沈行简松了手。
菱枝把笔洗搁进藤箱,拿衣裳垫好了边角,又把书案上的书一本一本摞齐,拿麻绳捆了,搁在木箱最上头。
沈行简站在旁边看了她片刻,转身出了房门。
库房在正院后头,挨着账房。值夜的小厮阿贵蹲在廊下打盹,被脚步声惊醒,抬头看见沈行简的脸,瞌睡吓醒了大半。沈行简越过他,推开库房的门,摸到墙上挂的马灯,拿火镰打着了。
银票匣子搁在第三层架子上,黑漆木匣,铜搭扣。他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摞银票,有沈家钱庄的,也有通宝钱庄的,面额从十两到百两不等。他拿手指拨了拨,抽出十来张,折好了揣进怀里。又拉开底下抽屉,里头搁着几封碎银子,拿桑皮纸包着,他掂了掂,也揣上了。
阿贵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想拦又不敢拦,眼睁睁看着沈行简从库房里出来,在廊下拐了个弯便不见了。
回到东跨院的时候,菱枝已经把行李都打点好了。
三只箱子。一只藤箱装衣裳,一只木箱装书和文房,一只蓝布包袱裹着细软。她自己只带了一只小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她换了身出门的衣裳,青灰短袄,领口的竹叶盘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重新绾过了,簪的是素银竹节簪。
“公子,马车已经在侧门外等着了。老周帮忙叫的,说是车马行里相熟的车把式,嘴巴严。”
沈行简看了她一眼。
她什么也没问。他从正院回来,脸上带着巴掌印,半夜三更收拾行李,去库房拿银子。她一句都没问。只是把他拽出来的衣裳重新叠好了,把书摞齐了,把银票匣子搁回原位,又去门房叫了车。
“菱枝。”
“嗯。”
“你也不问我去哪儿。”
菱枝弯下腰,抽紧了藤箱上的麻绳,扯了扯绳结,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
“公子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马车是车马行里最好的一辆。青帷油壁,车厢宽敞,四角挂着铜铃,马是老把式老孙头养的枣红马,性子温,拉车稳。老孙头是门房老周的表舅,半夜被从被窝里叫起来,一句怨言没有,叼着烟锅套好马,车赶到沈府侧门外头的巷子里等着。
沈行简把箱子扛上车,又回身扶菱枝上去。菱枝的手搭在他掌心里,手指有些凉,他攥紧了,把她拽上车。
老孙头坐在车辕上,烟锅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公子,去哪儿。”
“江宁。”
老孙头烟锅的火星子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多问,鞭子在马耳朵上方甩了个响,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叩在青石板上,马车便辘辘地动了。
车厢里点了一盏小油灯。
粗瓷灯盏,焰头矮矮地蹲在铜盘里,随着马车的颠簸晃晃悠悠的。光晕只够照亮方寸之地,沈行简靠窗坐着,半边脸罩在阴影里,另半边被灯焰映得忽明忽暗。
菱枝坐在他对面。
马车走得不快,车轮碾过石板缝的时候车厢便晃一下,铜铃便叮叮地响几声。
沈行简偏头看着窗外。
窗帘掀开了一角。苏州城的街巷在他眼前一截一截地往后退,阊门内大街的石板路,渡口的方向。
菱枝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沉沉的街巷和偶尔一闪而过的门楣灯笼。
她站起来。
车厢不高,她得弓着腰才能走过去。马车颠了一下,她身子一晃,手撑在车厢壁上稳住了,然后在他身侧坐下来。
坐得很近。
她的肩头挨着他的上臂,隔了几层衣料,体温便透过来,手也跟着移过去,覆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他的手是凉的。
菱枝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两只手合上去,替他捂着。
“公子。”
沈行简没应声。
“你的手凉得像井水。”
他还是没应声。目光落在窗外,可窗外早没了可看的景致,马车已经出了阊门,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和偶尔一两棵光秃秃的树。
菱枝往他身边又挨近了些。
她侧过身,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手臂从他臂弯底下穿过去,环住了他的腰。这个姿势不太稳当,马车一颠,她的额头便从他肩窝滑下去,磕在他锁骨上。她又抬起来,重新靠好,脸颊贴着他胸口,能听见底下心跳声,沉沉的,一下一下,比平日里慢。
“公子,”她叫了一声,“你脸上,是谁打的。”
马车又颠了一下。铜铃叮叮地响。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厢猛地往左一歪,菱枝整个人往旁边滑出去,她本能地去抓他的衣襟,手指刚攥住,便被他一把捞回去了。他另一只手也从窗外收回来,环在她肩后,把她箍在怀里。
“坐稳了。”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上。
这是他上了马车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菱枝嗯了一声,脸埋在他胸口,听着底下心跳声慢慢变快了些。
她等了片刻,确认他不会再说第二句了,才动了动,姿势调整得舒服些。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腿蜷起来搁在车座上,脚踝蹭着他的小腿。
“公子。”
“嗯。”
“你方才从正院回来的时候,直裰的系带系歪了,领口敞着,锁骨上有牙印。左颊有五道指印,是右手打的。你进了门便收拾行李,去库房拿了银票,叫了马车,连夜出城。你在正院里跟夫人动了手,不是打架的那种动手。是另一种。夫人打了你一巴掌。”
“你猜到了还问。”
“猜到是猜到。想听你说,是另一回事。”
“……”沈行简抬手,手指拢在她后脑勺上,拇指蹭了蹭她发髻上的竹节簪,“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菱枝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胸口,听着马蹄声和铜铃声混在一起,车厢晃晃悠悠的,像坐在乌篷船上。过了好一会儿,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正要闭上眼,头顶上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你方才说想听我说。可我说了,怕你难受。”
菱枝睁开眼,下巴搁在他锁骨上,往上看着他。
“你说。我不难受。”
“菱枝。”
“嗯。”
“我不回去了。”
“嗯。”
“苏州不回了。沈府不回了。我爹,我二叔,鹤汀,锦瑟。都不回了。江宁只是个由头。乡试也是由头。我就是不想再待在那座宅子里了。”
“今夜鹤汀回来了。他从扬州骑了一天的马赶回来。他站在床边,手里攥着匕首。他什么都看见了。他骂她贱妇。我想打死他,她拦着我。她让我滚。”
“她说滚,我便滚了。”
“我滚了,她还是沈家主母,鹤汀还是她儿子。我在那个宅子里就是个多余的人。我爹的期望,周蘅芜的……周蘅芜的什么都不算。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在木渎的时候,我就只是一个教书先生。镇上的人叫我沈先生,女学生趴在窗台上听我讲《桃夭》,阿蛮蹲在灶口前头剥蒜,你坐在井边洗衣裳。那种日子,简单,干净。我以为回了苏州也能过。可苏州不是木渎。苏州有沈家,有织造局,有我爹的期望和鹤汀的匕首。”
“菱枝,我想回木渎。”
“可我不能。木渎那个学堂,那些学生,那把扇子,那个渡口,我已经回不去了。我答应过阿蛮会回去,答应过杨掌柜替他写匾,答应过杨蕙儿教她画梅。可我做不到。我连自己都收拾不好,怎么收拾别人。”
菱枝伸出手,手指落在他眉心。
“你说的,从前是沈家的大公子,在赌坊里输两千两银子也不眨眼的混账。后来是香溪渡的沈先生,字好画好待人温和。再后来是沈家的长子,你爹指望你光宗耀祖,你弟指望你做他的榜样。可这些都不是你。”
“公子,你方才在车厢里,跟我说话,抱我在怀里。这才是你。”
“你说你回不去木渎了,那便不回去。你说你连自己都收拾不好,那我替你收拾。衣裳皱了替你熨平,鞋面脏了替你擦干净,书乱了替你摞齐。你心里头乱了,我替你慢慢理。一天理不好便两天,两天理不好便一个月,一个月理不好便一年。我有的是时间。”
“江宁也好,燕京也好,木渎也好。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抬起手,手掌贴在他左颊上。五道指印泛了青紫,肿倒消了些,指根处有一道指甲划出来的细痕,结了薄薄血痂。
“夫人的手指甲留得不算长。这道划痕,是打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指甲刮到的。她打你的时候,手在发抖。”
“你怎么知道。”
“人在发抖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蜷。蜷了,指甲便会刮到。她打完了,手大概还举了好一会儿没收回去。”
她收回手,重新环住他的腰,脸埋回他胸口。
“公子,你从前在木渎跟我说,你心里头装的人再多,最里头的那个还是我。”
“嗯。”
“那最里头的那个,现在跟你说。江宁离苏州不算近也不算远,走水路要三天,乘马车陆路得走四五天。到了江宁,先找间客栈住下。你去夫子庙附近看看学舍,我替你收拾屋子。你安心备考,我替你洗衣裳做饭。你要是想她了,我不拦你。你要是想回木渎,我也不拦你。我只拦你一件事,不许再说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她说着,手指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力道不重,掐完了又拿掌心揉了揉。
沈行简低头看她。
她趴在他胸口,青灰短袄的领口蹭歪了,露出一截月白中衣。头发也蹭松了,竹节簪斜斜地挂在发髻上,快要掉下来了。
他抬手,簪好快要掉下来的竹节簪,手指拢在她发髻上,停了片刻,偏过头,额头抵在车窗棂子上。
不想了。那些事,那些人,那声滚。不想了。
天光大亮时,马车过了浒墅关。官道宽了些,两旁的田畈里麦苗绿茸茸的,上头覆着薄霜。菱枝从他怀里坐起来,理了理蹭歪的领口,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
“公子,前头有个茶摊。”
老孙头在车辕上回过头来,烟锅叼在嘴角,“公子,停一停放放水?”
沈行简点了点头。
茶摊是几根毛竹搭的棚子,棚顶铺着稻草,檐下挑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上头写着一个“茶”字。棚子里摆着三四张方桌,桌面上油腻腻的,长条凳的腿脚在泥地里踩出几个深浅不一的坑。卖茶的是个老婆婆,裹着靛头巾,脸被灶火熏得红黑红黑的,正蹲在土灶前头添柴。
她端上茶碗。粗瓷碗,茶是陈年的高末儿,泡出来的汤色发褐,上头漂着几片碎茶叶。沈行简端起碗,吹了吹,抿了一口。苦,涩,舌尖上还沾了片茶叶渣子。他吐掉,又喝了一口。菱枝坐在他对面,包袱里摸出两块芝麻饼,搁在茶碗旁边。饼是离府前从灶房拿的,凉透了,硬邦邦的,咬一口得嚼半天。她掰下半块,泡在茶汤里,拿筷子搅了搅,推到他面前。
“泡软了再吃。”
沈行简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两口。泡软的芝麻饼糊在舌尖上,没什么滋味,他嚼了嚼便咽下去了。菱枝也掰了半块饼,干啃着。
老孙头蹲在茶摊外头的田埂上,烟锅早磕干净了,怀里摸出个冷馍馍,掰成小块往嘴里塞。枣红马拴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上,正埋头嚼草料袋里的干草,尾巴一甩一甩的。
吃过东西,菱枝翻出包袱里一件干净直裰。月白的,领口是她新缝的竹叶纹,叠得整整齐齐,上头还压着一小包干茉莉。她抖开直裰,朝他比了比。
“昨夜那件沾了血。换下来。”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前襟上蹭了几道血印子,是沈鹤汀的。他站起来,接过月白直裰,走到茶摊后头的芦席棚子里换上了。
老孙头给马喂完了草料,又往水槽里添了半桶水,拍拍马脖子走回来。
“公子,再往前是望亭。过了望亭,天黑前能到无锡。”他顿了顿,拿烟锅杆子搔了搔后脑勺,“无锡城外有家客栈,掌柜的是我本家侄子,房钱能便宜三成。”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