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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腊月十 ...

  •   腊月十六,沈鹤汀在阊门渡口下船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背着藤箱,箱子里塞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几本制艺,不算沉。码头上还有几个脚夫蹲在货箱旁边烤火,火光照得人脸明一阵暗一阵,有人认出他来,站起来喊了声“二公子”,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阊门内大街的石板路被夜露打得发亮,两旁的铺子都插了门板,只有巷口馄饨铺还亮着一盏油灯。守门的老周正在门洞里打盹。藤箱搁在门房地上,沈鹤汀压低了嗓子跟值夜的小厮阿祥说了句“不必通报”,便径自往里走。

      穿过照壁,绕过影墙,沈家大宅沉在一片黑黢黢的寂静里。甬道两旁的灯笼灭了大半,只余正院方向还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他脚头一转,往正院的方向去了。

      采桑不在耳房里,耳房的窗户黑沉沉的,竹帘垂着,廊下也没有守夜的婆子。

      周蘅芜不喜欢人守夜,他是知道的。采桑肩胛骨上的旧伤落了病根,阴天便酸疼,他娘免了她守夜的规矩,让她夜里回后院下房歇着。可旁的丫鬟婆子呢?正院里安安静静的,连声咳嗽都听不见。他觉得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正房的桶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有光。

      他站在廊下,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荒唐。三更半夜,从扬州骑了一整日的马赶回来,就为了书院里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他娘在正房里睡得好好的,他爹大约在书房里看账册,他大哥在东跨院里搂着菱枝。这个家安安静静的,什么腌臜事都没有。

      他转身要走。

      靴底在青砖地上碾了半圈,刚迈出一步,门缝里便传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碰在了木头上,又像是谁压着嗓子喘了一口气。

      门缝里又没声了。

      他等了片刻。大概是听错了。

      刚要走,又是一声。是床板被压得吱呀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软又腻,“你轻些……”

      沈鹤汀浑身一震。

      声音是他娘的,可又不是他娘的。他娘说话从来不是这个调门。在正厅里吩咐管事,语调不轻不重,每个字都像拿尺子量过。在廊下跟采桑说话,嗓音温温和和的,带着当家主母该有的端方。可这个声音,又柔又媚,尾音拐了一个弯,往上挑了半分,像是被人捏住了什么地方,疼又不像疼,喘又不像喘。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侧过身,肩膀贴着砖墙。

      里头的声音便清清楚楚地灌进来了。

      床板在响。吱呀,吱呀,吱呀,节奏不紧不慢的。有人在喘息,粗的,重的,是他大哥的声音,他不会认错。

      “你绷得太紧了,放松些。”

      沈鹤汀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大哥在他娘的卧房里,在他娘的床上。他方才还想,三更半夜,沈行简应该在东跨院里搂着菱枝。可此刻他大哥的声音就在门板后头,隔了不到三尺,说出来的话不堪入耳。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他想推门进去,想看看这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可他的手抬不起来,像是被人抽了筋,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笑里裹着喘,喘里裹着嗔,“我养的好儿子。”

      “儿子怎么了。你不是使得挺称手。”

      床板吱呀得重了几分。

      沈鹤汀背靠着墙,后脑勺抵在砖面上,凉意从头皮一路渗下去,渗到脊梁骨,渗到脚底心。帐幔里头那个女人,是他娘。端庄了十几年的沈家主母,训斥下人都不曾高声的周蘅芜。她在他大哥身下,笑成那个样子,喘成那个样子。

      他应该冲进去。他应该一脚踹开门扇,冲到拔步床前,把帐幔掀开,看看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然后呢?他攥着拳头的手在发抖。然后他能做什么?打他大哥?骂他娘?把这件事捅到他爹面前去?

      他想起郑山长那句话。你大哥在木渎开了个学堂,束修只收一束腊肉一筐鸡蛋。香溪渡的沈先生,字好,画好,待人温和。在渡口教书、替人画扇面,跟这扇门后头满嘴混账话的人,是同一个。

      是同一个。

      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白印子,又掐红了,破了皮,渗出血星子。

      他不觉得疼。

      他大哥在里头。在他娘的床上。他娘……那个在正厅里端坐了十几年的女人,连笑都笑不露齿,连走路裙摆都不带晃的。此刻她在做什么?她在笑,在喘,在用他从没听过的嗓音说“我养的好儿子”。那种嗓音,又软又腻,尾音往上挑,挑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从来没那么跟他说过话。她对他永远是端着的,温温和和的,隔着半张桌子,问他功课做了没有,衣裳穿暖了没有,在书院吃得好不好。他以为那就是娘。原来不是。原来她在床上是这副模样。

      他爹知不知道?他爹在书房里翻账册,在码头上点货,在花厅里端着酒盏跟二叔说“敬之壮了”。他爹说起他大哥的时候,眉心竖纹都浅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宽慰。他爹偏心。偏了十几年。从前偏他,因为他大哥是个混账。如今偏他大哥,因为混账摇身一变成了香溪渡的沈先生,字好,画好,待人温和,连女学生都趴在窗台上看他。他爹嘴上不说,心里头那杆秤早就歪了。可他爹再偏心,也想不到这个被他夸“壮了”的儿子,半夜摸进了他继母的卧房,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

      禽兽。沈鹤汀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嚼得牙酸,嚼得舌尖发苦。他大哥不是禽兽。禽兽还知道避人。他大哥方才说了什么,“儿子怎么了。你不是使得挺称手。”称手。他拿他自己当一件玩意儿。一件玩意儿,在他娘身上,在他爹的卧房里,在沈家正院的这张拔步床上。这张床是他爹的。他爹在这张床上睡了十几年。他爹在这张床上跟他娘生了他和锦瑟。如今他大哥躺在这张床上,把他娘压在身下。

      右手摸到了腰间。腰带上挂着一柄短匕。匕鞘是乌木的,镶着银钉,是他十六岁生辰时沈仲庸给的。二叔说,书院里虽太平,扬州到苏州的水路不太平,带把短匕防身。他从来没拔出来过。此刻他拔出来了。匕刃磨得薄,在暗中泛着一线冷光,映在他瞳仁里。

      他咬了咬牙,攥紧匕柄,攥得指节嘎嘣响。

      这种事若是传出去,码头上已经在传了。灰布直裰说,沈家有个撵出去的下人在外头到处说。他当时驳得义正辞严,驳得对方哑口无言。可驳完了呢?那下人的话是真的。他娘真的跟他大哥睡了。这件事若传开来,松江周家的门楣,苏州沈家的脸面,他爹在织造局几十年的根基,鹤汀这个名字在书院里的分量,全完了。他明年还要考乡试,他还要走科举,他要做沈家在台面上站着的第一个人。可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他就是□□孽种的儿子。

      □□孽种。

      这四个字烙在他脑门上,比什么功名都重。

      门缝里又传出一声。

      他推门了。

      手掌贴在门扇上,使了暗劲。门轴在槽里转了小半圈,没有声响。他平日里进正房从来都是先敲门,站在门槛外头叫一声“娘”,等里头应了才迈步。今夜他不叫,侧身挤进门缝。堂屋里黑沉沉的,紫檀木八仙桌的轮廓在暗中蹲着,他绕过屏风的时候膝盖擦过了花梨木圆凳,凳脚在砖面上蹭了一下。

      里间的门敞着。拔步床的帐幔只放了一半,另一半挂在银钩上,幔角垂着。床上的两个人缠在一处,帐中昏暗,辨不清细节,只看得出一个轮廓。他大哥在上头,肩背的线条被月光勾了一道银边,背上全是汗。他娘在下头,两条腿架在他大哥腰侧,脚踝交叠着,脚趾蜷紧了。两个人都没往屏风这边看。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他大哥低下头去,额头抵着他娘的额头,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他娘抬手勾住他的脖颈,把他拉下来。

      沈鹤汀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匕柄攥在掌心里,汗把乌木浸得发滑。他盯着床上两个模糊的轮廓,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举起匕首。

      匕刃举到肩高的时候,帐幔里忽然静了一瞬。床板不响了,喘息也停了。沈行简偏了偏头,察觉了什么。周蘅芜正仰面躺着,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正正落在前头黑黢黢的人影上。

      她看见了。

      沈鹤汀站在离床边,右手举着短匕,匕刃在暗中泛着冷光。

      她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便要推开身上的人。

      手刚撑在沈行简胸口,还没来得及发力,沈鹤汀已经动了。他往前抢了两步,匕首照着沈行简后颈便刺,动作比他这辈子干过的任何事都快,可惜快不过一个练了两年武的人。

      沈行简在帐幔里便察觉了身后。他连头都没回,右臂反手一抡,手掌在半空中截住沈鹤汀的手腕,往旁边一拧。匕首脱了手,打着旋飞出去,钉在妆台侧面的木框上,刃身没进去半寸,乌木柄兀自颤着,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他转过身,左手一记耳光抽在沈鹤汀脸上。

      这一巴掌没留半分力道。沈鹤汀整个人往侧后方栽过去,膝盖撞在花梨木圆凳上,凳子翻倒,他也跟着摔在地上,白玉佩磕在青砖面上,崩掉了一角。他偏过头,嘴角溢出一线血,顺着下颌淌下来。

      帐幔被掀开了。

      沈行简赤着身从床上下来,弯腰捡起搭在床尾脚踏上的直裰,不紧不慢地披上,系带在腰侧随便打了个结,走到妆台前,拔下短匕搁在妆奁旁边,又摸到火镰,打了两下,点着了高脚铜灯。

      焰头窜起来,矮了矮,又稳住了。橘色的光晕从铜盘里漫开,铺过半张妆台,铺过拔步床凌乱的被褥,铺过地上翻倒的圆凳和撑着胳膊肘试图爬起来的沈鹤汀。

      周蘅芜坐起身来。

      她捞过榻尾月白寝衣,背过身去,手指翻得飞快,系带抽紧了。领口捂严实了,袖子捋平了,连腰侧的褶皱都被她拿手掌压了两把。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薄红还没褪尽,颧骨上两团酡色被铜灯一照,艳得扎眼,颈侧几处红痕从寝衣领缘底下探出来,她抬手拢了拢领口,拢不住,索性不管了。

      她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几步走到沈鹤汀跟前,弯下腰去扶他的胳膊。手指刚触到他袖口,沈鹤汀像被火炭烫了似的猛地一缩,胳膊肘往后一撑,往后退了半尺。

      “别碰我。”

      手僵在半空中,手指蜷了蜷,又伸出去,周蘅芜说:“你嘴角在流血,让娘看……”

      “娘?”沈鹤汀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抽搐了一下,血又渗出来,“你是我娘?你配?”

      周蘅芜的脸白了一瞬。她在沈府端了十几年,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下人在背后嚼舌根,沈崇礼在气头上骂她不贤不惠,她都咽下去了。可这话是从她儿子嘴里说出来的。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又往前迈了半步,手再次伸过去。

      沈鹤汀一把推开她的手。

      这一推用了十成的力气,周蘅芜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妆台边缘,妆奁上的铜镜晃了两晃,差点翻倒。

      她扶住妆台,站稳了,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问我配不配。我怀胎十月生的你,我配不配。你小时候出疹子,烧了三天三夜,我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我配不配。沈家的生意要垮,是我回松江娘家借钱把织造局的窟窿填上的,是我替你爹撑着这个家撑到你长大,我配不配。”她说到这里,嗓子已经哑了,丹凤眼里水光晃了一下,被她硬生生逼回去,“我在这个府里熬了快二十年,熬到你开口骂我不配。”

      沈鹤汀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腿膝盖磕在圆凳边上,肿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自己站稳了,看着周蘅芜,看着这个在正厅里端坐了十几年的女人,她寝衣领口底下那些红印子,一片一片的,新的叠着旧的,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耳根。她的头发散了,簪子不知落在哪里,乌发披了满背,发梢打着卷,是被汗浸透又被褥子揉乱的。她这副模样,站在他面前,跟他说她熬了二十年。

      他胃里翻涌上一股酸水。

      “你熬了快二十年,熬到我爹摔了腰,熬到我爹纳了妾,熬到我爹在床上成了废人,你就熬不住了。你找谁不好,你找他。”他抬手指向沈行简,手指在发抖,指尖正对着沈行简的鼻梁,“他是我大哥。他是我爹的儿子。你跟他在我爹的床上……”

      “贱/妇。”

      这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

      沈行简往前迈了两步,抬手便是一拳,冲着他肩窝去的,力道收了三分,还是把沈鹤汀打得往后跌了几步,后脑勺撞在屏风边框上。

      “你骂谁。”

      沈鹤汀捂着肩窝,抬起眼来瞪他,“我骂她,关你什么事。你是我什么人,你不过是个——”

      沈行简又是一脚踹了上去。

      这一脚正中沈鹤汀胸口。沈鹤汀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屏风上,杉木骨架咔嚓一声裂了,绢面撕开一道长口子。他整个人和屏风一起倒在地上,绢纱盖了他满脸,他挣了两下没挣开,一口血从喉咙底涌上来,喷在绢面上。

      沈行简走过去,弯腰攥住他的领口,把他从碎屏风堆里拽起来。沈鹤汀前襟上已经沾了两摊血,嘴角还在往外淌,他偏着头,不看沈行简。

      “你骂她什么。”沈行简攥着他领口的手往上提了半寸,“再说一遍。”

      沈鹤汀转回头来,恶狠狠地盯着他。沈行简抬手又要扇,腕子刚扬起来,身后便是一声厉喝。

      “够了!”

      周蘅芜从妆台前冲过来,几步抢到沈行简身侧,两只手攥住他扬在空中的手腕往下拽。拽不动,她便侧身挤进两个人中间,把沈鹤汀挡在身后,面朝着沈行简。

      她仰着脸看他,攥着他腕子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他皮肉里。

      “你先走。”

      沈行简低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先走。”周蘅芜一字一顿,“回你东跨院去。这里我来……”

      “你来什么。”沈行简打断她,“你来收拾?你收拾得了?”

      周蘅芜攥着他腕子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他是我儿子。你打他,他不敢还手。你再打下去,他会死。”

      “他骂你。”沈行简咬着牙,“他骂你贱/妇。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周蘅芜说,嗓音哑着,“我听见了。他骂得对。我是不配当他的娘。”

      “周蘅芜!”

      “你走。”她松开攥他腕子的手,反手指向门口,“现在就走。你在这里,我没法跟他说话。你在这里,他只会更恨我。”

      “他比我重要。”

      “你说什么。”

      “我说,他在你心里头,比我重要。”沈行简退后半步,手垂下来,直裰袖口滑下去盖住了手背,“我以为我在你这儿,好歹算个称手的玩意儿。结果你儿子一回来,这个玩意儿就可以扔了。你连让他挨两下打都舍不得。他骂你贱/妇,你忍。他拿匕首捅我,你拦。我踹他两脚,你让我滚。”

      他顿了顿,看着她攥在身侧的手指在发抖,又补了一句。

      “周蘅芜,你是不是觉得,我比你这儿子好打发。他骂你你难过,你难过成那样还护着他。我帮你解药性,我替你出头,我夜夜翻墙来陪你,你让我滚我就得滚。行。我滚。你往后也别用我这角先生了,用你亲生儿子多好。”

      啪。

      周蘅芜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力度不轻,沈行简被扇得头偏向一边,左颊上浮起五道红指印,耳根跟着烧起来。

      屋里一片死寂。

      沈鹤汀靠在裂了骨的屏风上,捂着胸口喘粗气。

      周蘅芜右手举在半空中,指尖发颤。

      “滚。”她说。

      沈行简“呵”了一声,桃花眼里什么怒意都没了,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鞋,拎在手里,转过身,往门口走。

      脚步声穿过堂屋,出了正房,渐渐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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