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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维扬书 ...

  •   维扬书院坐落在扬州城北,前身是前朝一位致仕尚书的私宅,三进三出,后来捐出来做了学馆,便改了名字。书院不大,名气却不小,山长姓郑,是永和八年的进士,做过一任御史,因弹劾贪墨得罪了上司,挂冠而去,回到扬州开了这间书院。郑山长收徒极严,不论家世,只看文章,每年开春甄选,能入他眼的不过十之二三。

      沈鹤汀是十四岁入的书院,到如今已是第四个年头。

      他住在书院后院的学舍里,一间窄屋,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有扇小窗,推开能看见院角那株老梅。入腊之后,梅花开得正盛,白瓣黄蕊,枝干虬结。他每日卯时初刻起身,就着井水抹一把脸,便去前头讲堂温书。同舍的学子多是扬州本地人,家境殷实,来书院读书图的是镀一层金,往后应酬往来好说一句“曾在郑山长门下听过课”。

      像沈鹤汀这样当真奔着科举去的,倒成了异数。

      这日午后,郑山长把他叫到了书房。

      山长的书房在书院最深处,门口种着两竿瘦竹,竹叶被雪压得低垂。推门进去,满壁的书,经史子集垒得密密匝匝,案上摊着一幅未完的山水,墨迹半干。郑山长年过花甲,须发皆白,腰背却挺得笔直,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管紫毫,正在批改学生送来的制艺。见沈鹤汀进来,他搁下笔,摘了老花镜,朝对面的方凳抬了抬下巴。

      “坐。”

      沈鹤汀行了礼,在方凳上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他今日穿了件靛蓝直裰,袖口翻出一截雪白中衣,腰间系着白玉佩,是沈崇礼在他十六岁生辰时给的,说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三代单传。他生得像沈崇礼,眉目疏朗,下颌方正,少年人的棱角已经出来了,坐在那里不卑不亢,倒有几分乃父年轻时的气度。

      “鹤汀,”郑山长开口,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你在书院这几年,文章学问,我都看在眼里。你天资不算最拔尖的,难得的是肯下笨功夫。一篇制艺,旁人改三遍便不耐烦了,你能改上七八遍,改到纸都磨破了还不肯停。”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明年的乡试,你怎么打算。”

      沈鹤汀垂下眼睑,“学生想试一试。”

      “试一试。”郑山长重复了一遍,搁下茶盏,“你爹的意思呢。”

      “家父……”沈鹤汀顿了顿,“家父说,沈家三代没出过举人。学生若是能中,也算光宗耀祖。”

      “光宗耀祖。”郑山长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你爹这个人,我见过几面。他虽是商贾,胸中却有丘壑。沈家在江南织造局的位置,多少人眼红,他坐了这么些年没被人掀下来,手段可见一斑。可他心里头明白,商贾做得再大,终究是商贾。你大哥……”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沈鹤汀,“你大哥这两年倒是有长进了。从前在苏州城里,提起沈家大公子,谁不摇头。如今在木渎开馆教书,束脩只收一束腊肉一筐鸡蛋,你爹嘴上不说,心里头是高兴的。”

      沈鹤汀应了一声“是”,没有多言。

      “不过你大哥走的是另一条路,”郑山长话锋一转,“他这条路,不是科举的路,他也没有功名在身。他靠自己挣出来的名声,跟你在考场里挣出来的功名,是两码事。”他拿起案上一封信,信纸摊开来,上头是沈崇礼的笔迹,墨色浓重,笔锋遒劲,大意是请郑山长多费心,犬子若是有几分天分,还请不吝指点。

      “你爹的信,前日到的。”郑山长折好信纸,搁回案角,“他信上没说,但我瞧得出来。他是把你当沈家未来的台面人物在栽培。你大哥在台面下,你在台面上。兄弟两个,一明一暗,一官一商,沈家在江南这盘棋才算走得稳。”

      沈鹤汀的手指在膝头蜷了蜷。这些话他爹从未当面跟他说过,可他不是傻子。沈崇礼每回来书院看他,问的都是功课,看的都是制艺,偶尔提一句“你大哥在木渎如何如何”,语气不咸不淡的,可提到他时,眼神便深了几分。那种眼神,他懂。是期望。

      “学生明白。”他站起来,朝郑山长深深一揖,“乡试的事,全凭山长安排。”

      郑山长点了点头,“你的制艺,策论还差些火候,经义倒是不错了。回头我再出几道题,你做了拿来给我看。还有一件事。你爹在信上提了,说你今年十八,该说亲了。你娘那边,似乎已经有了人选。”

      沈鹤汀愣了一下。说亲的事,周蘅芜上回来书院看他时提过一嘴,说的是松江周家的一房远亲,姑娘年方十五,知书达礼。他当时含糊过去了,没想到沈崇礼已经把这事写进了信里。

      “亲事不急于一时。”郑山长见他不语,摆了摆手,“你先安心备考。等你乡试完了,再说这些。”他拿起紫毫,重新戴上老花镜,“去吧。”

      沈鹤汀从山长书房退出来,沿着廊庑往回走。

      走得很慢,他在想郑山长方才的话。沈家未来的台面人物。他爹是这么看他的,他大哥呢。他想起沈行简从木渎回来那夜,在花厅里,父子三人对饮。沈行简端着酒盏说“我这么一个在渡口摆地摊的人”,语气是散的,散漫里带着自嘲。沈崇礼搁下酒盏说“你姓沈,你是沈崇礼的长子”。他坐在旁边,端着酒盏没插嘴,心里头却在想,他大哥这副散漫模样底下,藏了多少东西。这两年,沈行简在木渎做的事,他零零碎碎地从沈崇礼的信里、从沈仲庸的只言片语里、从书院同窗的闲谈里拼凑出来。隐姓埋名,开馆授徒,画扇面卖到枫桥,女学生趴在窗台上听他讲《桃夭》,赵王微服到太白楼请他喝酒。这些事,哪一桩是沈家那位纨绔大公子干得出来的。

      他大哥变了。可变了之后的大哥,跟他之间隔着的,他说不清。只是每回兄弟见面,拱一拱手,叫一声“大哥”,沈行简应一声“鹤汀”,两个人便没话了。

      拐过廊庑转角,便到了讲堂后头。

      讲堂是三开间的敞厅,南北两排槅扇,冬日糊了高丽纸,雪光透进来,白蒙蒙的。今日下午没有课,讲堂里只零星坐着几个学子,有的在温书,有的在临帖,还有两个凑在窗边压低嗓子说着什么。沈鹤汀推门进去的时候,说笑声停了片刻,又漫起来,漫得有些刻意。

      他往自己的位置走。他的座位在讲堂左侧靠窗的位置,桌上摞着几本经义。他坐下来,翻开书,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去。窗外传来廊庑下两个学子的闲谈,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能透过槅扇传进来。

      “听说郑山长又叫他去书房了。这个月第几回了,第三回了吧。”

      “第四回。上回是问制艺,上上回是批策论,再上回……”

      “再上回是推荐他参加乡试。啧,咱们书院这届,山长亲笔写荐书的,可就他一个。”

      “谁让他姓沈呢。沈半城的儿子,书院每年那几百两银子的捐输,他爹一个人出了大半。山长不看僧面看佛面。”

      沈鹤汀翻了一页书。书页泛黄,纸角卷了边,上头有他拿朱笔圈点的痕迹,密密麻麻的。这些声音他听了不是头一回了。从他入书院那年起,便有人说他是仗着沈家的银子才进来的。后来他文章写得好,制艺拿了头名,又有人说山长偏袒,出题之前给他透了底。他从来不辩解。辩解什么呢,他爹确实每年给书院捐银子,山长也确实对他另眼相看。这些是事实。可他每天卯时便起来温书,功课做到三更天,制艺改七八遍改到纸都磨破了,这些没人看得见。他们只看见沈家的银子。只看见沈崇礼的儿子。

      “银子算什么。人家大哥那才叫本事。在木渎开了个学堂,镇上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天天趴在窗台上看,眼珠子都快粘他身上了。听说还有个开糕饼铺的闺女,隔三差五送桂花糕,送到最后人都走了,糕还在讲案上搁着。”

      “沈大公子,哈。从前在苏州城里,谁不知道他的名号。斗蛐蛐,赌牌九,逛花楼,把人家绸缎商的公子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败家败了十几年,忽然跑到小镇上摇身一变成了教书先生,谁信。”

      “你信不信的,人家如今名声好着呢。香溪渡的沈先生,字好,画好,待人温和,女学生都叫他……”

      “叫他什么?”

      “叫他‘先生’。你以为叫什么。”

      一阵压低了嗓门的哄笑。

      沈鹤汀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窗外廊庑下两个学子的背影上。一个穿着灰布直裰,另一个穿着靛蓝道袍,都是扬州本地商户子弟,平日跟他同窗,见了面也拱一拱手,叫声“沈兄”。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这些闲话,他大哥在苏州城里被人说了十几年,不差这几句。他若是每回听见都去争辩,早把自己气死了。

      可廊庑下的话头没完。

      “说来也怪。沈家那大公子,从前是个什么货色,大伙儿心知肚明。怎么忽然就转了性了。磕了一回头,把脑子磕清醒了?”

      “谁知道呢。不过有件事,我倒是听人说起过。”灰布直裰压低了嗓子,声音往下沉了几分,“沈家那档子事,苏州城里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就三月十八那夜,沈大公子喝了酒,闯进他爹小妾的院子,被那姨娘拿花瓶砸破了头。后来他二叔带着人闯进去,当场抓了个现行。”

      “这事我知道。后来不是挨了几戒尺就完了。沈崇礼到底还是宠他这个儿子。”

      “宠儿子。”灰布直裰啧了一声,“你想想,他闯的是小妾的院子。砸他的是小妾。可后来呢。后来沈家出了件更邪门的事。沈崇礼的正室夫人,周氏,回了松江娘家,一住就是好几年。你说她为什么回娘家。”

      “不是侍疾吗。她爹病了。”

      “侍疾。那是放在台面上的说法。台面底下……周氏回去之前,沈府里传出话来,说周氏跟大公子……”

      他停了一下。

      “说周氏跟大公子怎么了。”靛蓝道袍追问。

      “说沈大公子暗地里爬上了他继母的床。”

      讲堂里的窗子被人从里头推开了。两扇槅扇猛地撞在墙上,高丽纸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呼地灌进去,把桌上摊开的书页吹得哗哗翻动。

      沈鹤汀站在窗口,握着窗框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隐隐鼓着青筋。廊庑下两个学子齐齐转过头来,灰布直裰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僵在嘴角,半张着嘴。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可有证据。”

      这两年他在书院里从未跟人红过脸,同窗们都说沈家二公子脾气好,跟他大哥不一样。此刻他站在窗口,目光落在灰布直裰脸上,灰布直裰被他看得往后缩了半步。

      “沈兄,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码头上……码头上有人传。说沈家有个下人,被撵出来之后到处说。我也是——”

      “下人。”沈鹤汀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我娘是沈家主母。你拿一个被撵出去的下人的闲话,往她身上泼脏水。”

      “不是,我没……”

      “你没什么。”沈鹤汀从讲堂里绕出来,走到廊庑下。他比灰布直裰高了小半个头,站在他面前,影子罩住了对方半个身子。灰布直裰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撞在廊柱上。靛蓝道袍见状,往旁边挪了挪,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劝,又被沈鹤汀的脸色堵回去了。

      “你方才说我大哥爬上了继母的床。那是我娘。你在书院里念了几年书,圣贤书读了不少,嘴上却拿这些话来消遣。你方才说他‘暗地里’,暗地里的事,你亲眼见了,还是有谁递了状子给你。你是县衙的推官,还是沈家的族长。”

      灰布直裰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去。

      沈鹤汀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颅,看着他攥着直裰下摆的手指在发抖。他忽然觉得没意思。这个人在讲堂里跟他同桌念书,见了他还拱一拱手叫一声“沈兄”。背过身去,嘴皮子一翻,便把他娘编排成那种人。

      “你的姓名,我不说了。”他退开半步,“可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若是再让我听见一个字,不管是从你嘴里传出去的,还是从别人嘴里传过来的,我都会算在你头上。到时候,我亲自去府衙递状子,告你毁人名节。我娘虽是女子,她姓周,松江周家的门楣,不是给你这种人踩的。”

      灰布直裰面如土色,喉结滚了又滚,挤出两个字:“不敢。”

      沈鹤汀转身走了。

      他穿过廊庑,穿过月洞门。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些,靛蓝直裰的下摆在风里翻卷着,白玉佩敲在腰侧,当,当,当,节奏乱了。

      他走回学舍,推开门,反手合上。门闩落进槽里,咔哒一声。他在门后站了片刻,抬起手,手指落在自己脸上,指腹沿着眉骨往下滑,滑到下颌,停住了。

      灰布直裰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耳朵里钻。爬上了继母的床。他当场便驳回去了,驳得义正辞严,驳得对方哑口无言。可驳完了,那些话还在。像苍蝇,赶走了又飞回来,嗡嗡嗡地绕着耳朵打转。

      他娘在沈府十几年,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端庄,持重,笑不露齿,行不摆裙,连训斥下人都不曾高声。这样的女人,会跟继子苟且?他本能地觉着荒谬。可脑子里偏又不合时宜地翻出些旧事来。

      ……

      他叹了口气,走到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摊着一本《礼记》,翻到“内则”那一页,纸角被他翻卷了边,朱笔在“男女不杂坐”旁边画了一道杠,杠头拖得老长。

      他低头看着这道杠,看了许久,伸手把书合上了。

      不会的。他娘不是那种人。他大哥……他大哥从前混账,可这两年确实变了。一个在渡口教书、替人画扇面、束脩只收一束腊肉的人,会做出那种事?他不信。

      可灰布直裰说,码头上有人传。说沈家有个下人,被撵出来之后到处说。下人。被撵出来的。沈府这两年撵过哪个下人?他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他这几年都在书院,府里的事,他娘信上不提,他爹信上也不提。他只零星从沈仲庸嘴里听到过几句,说府里裁了几个老人,换了些新面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雪粒扑在脸上,他打了个寒噤,脑子倒清醒了几分。明日便是腊月十六,书院腊月二十封馆,他原打算封馆之后再回苏州。眼下出了这档子事,他等不到二十了。他得回去。回去看看。不管那些话是真是假,他得亲眼看一眼他娘,看一眼他大哥,看一眼他爹。看一眼这个家,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他走回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搁着几封家书,沈崇礼的笔迹,墨色浓重,笔画遒劲。他翻了翻,翻到最近一封,信上说家中安好,说他大哥在木渎过得不错,说他娘从松江回来了,说他四妹妹养的那只灰猫又生了一窝。都是家常话,语气平平的,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折好信,放回抽屉里。

      他起身收拾行装。藤箱从床底拖出来,掸了掸灰。衣裳叠了几件,书搁在最上头。收拾到一半,他停住了。他想起明日走,怎么跟山长说。说家里有急事?什么急事?说有人在他面前编排他娘的闲话,他坐不住了要回去看看?

      这话说出去,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

      他咬了咬牙,继续收拾。

      不写信,不提前知会,就这么悄没声地回去。

      他要看看,这个家在他不在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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