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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秋意是 ...

  •   秋意是一日比一日深的。

      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之后,沈行简便不再提去江宁的事。

      原本是打算回来住几日便走的。长洲县学的廪生保结已经补了名,顾先生的同门陈教谕收了束脩,拍着胸脯说替他作保。江宁那边的住处也托人打听了,夫子庙附近有几间清静的学舍,租金不算贵,离贡院近,方便明年秋闱前熟悉考场。他连行李都盘算好了,几件换洗衣裳,一箱书,笔墨纸砚到了江宁再置办也不迟。

      这些话他是跟菱枝说的。说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东跨院正房的方桌前,菱枝手里缝着一件新做的棉袍,针脚走得细密,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后来便没再提了。

      也不是忘了。每回话到嘴边,便有什么东西把它堵回去了。起先是沈崇礼说“在家住着,急什么”,语气不咸不淡的,听不出是留还是催。后来是沈仲庸在码头上碰见他,拍着他的肩说“在家多住几日,你爹嘴上不说,心里头高兴”。再后来是沈锦瑟拽着他的袖子问“大哥你说要给我讲《桃夭》的”。

      他便一日一日地拖下来了。

      拖到立冬,拖到小雪,拖到院里的青砖地上结了薄薄一层霜。他每天早上在书房里温书,四书五经过了两遍,策论写了七八篇,自己看了都觉得还差些火候。可在哪儿温书不是温书呢。东跨院的书房清静,菱枝替他研墨,阿蛮不在身边了,换了采桑隔三差五送点心来。周蘅芜的书房里有他从没读过的医书和松江府志,书架顶天立地地占满整面北墙,他有时借口找书,在书架前站大半个时辰,翻两页又搁回去。

      在江宁,能有这些吗。

      他便理直气壮地不走了。

      入了腊月,天便冷下来了。小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院子里的青砖地被冻得邦邦硬,早上起来能看见瓦当上挂着的冰凌子,细长细长的,太阳一晒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这日午后,雪下得格外大。

      书房里地龙烧得旺。周蘅芜不喜欢屋子里闷,南窗便撑开了一线缝,冷风从缝里挤进来,裹着雪气和梅香。书架顶天立地地占了整面北墙,经史子集塞得满满当当,有几本松江带来的医书夹在里头。

      沈行简坐在书案前头。

      他占了周蘅芜的书案,一占便是小半个时辰。笔是她的紫毫,砚是她的端砚,墨是她的松烟,连屁股底下的圆凳都是她从松江娘家带来的黄花梨老物件,凳面上铺着弹墨绸的软垫,坐上去便不想起来。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拿镇纸压了四角,纸上画的是雪中老梅。梅枝已经勾好了,焦墨渴笔,枝干虬结,是照着窗外那株老梅画的。花瓣还没点,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搁了好一会儿没落下去。

      他在看她。

      周蘅芜站在书架前头,背对着他。

      她今日穿了件家常的月白短袄,领口袖口都镶着一圈兔毛,茸茸的,头发没绾髻,只拿一根素银簪子松松地别在脑后,几缕碎发从簪尾滑下来,垂在颈侧。她微微踮着脚,左手扶在书架隔板上,右手伸到最上头一层去够一本什么书。

      她够了好一会儿没够着,偏头朝书案这边看了一眼。

      “你坐得倒安稳。”

      沈行简笔尖搁在纸上,没动,“母亲没叫我帮忙。”

      周蘅芜收回目光,又踮了踮脚,指尖堪堪碰到书脊。书架最上头搁的都是些陈年的旧书,书脊上的题签早褪了色,她也记不清叫什么名字了,只是方才翻医书的时候忽然想起里头有一页记着附子炮制的古法,便非要找出来不可。

      沈行简搁下笔。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她正踮着脚,身子微微往□□,右手指尖在书脊上摸索着。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一伸手便能够着书架,可他没伸手。

      她还在够。

      他低头看她的后颈。素银簪子别得松,发髻微微往下坠,后颈便露了一截出来。

      “左边那本。”她头也不回地说,“蓝布书函,函脊上有一块墨渍。”

      “够不着。”

      沈行简伸手了。手臂从她右肩上方越过去,手指落在蓝布书函上,抽出来,却没递给她,搁在书架隔板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擦过她后颈。

      极轻。像是摘花瓣时指腹蹭过花萼。

      周蘅芜扶着书架的手指收紧了半分,踮着的脚跟落回地面,站稳了。

      “你画完了。”她问。

      “没有。”

      “那你回去画。”

      “画不下去了。”他说,嘴唇贴着她耳廓,“你在书架前头,踮着脚,腰凹下去,短袄扯起来露出中衣领缘。这副模样,我怎么画梅。”

      周蘅芜偏开头,窗缝里漏进来的冷风拂在她颊侧,她脸上的热却一丝不减。

      “在书房里,你规矩些。”

      “采桑在耳房做针线。丫鬟婆子都在后院,雪大,没人过来。”

      周蘅芜想说什么,他另一只手已经从她腰侧绕过去,扣在她小腹上,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分。

      “你这个人,”她无奈道,“画梅画到一半就搁笔。”

      “梅哪有你好看。”

      “油嘴滑舌。”

      “实话。你方才踮脚的时候,腰窝那里的衣料陷下去一道褶。那道褶的弧度,比梅枝好看。”

      周蘅芜闭上眼。她在松江住了几年,侍疾、煎药、应付族中长辈,壳子重新撑得严严实实。回了沈府,她以为壳子还能继续撑着,在外人面前端着,在自己房里也端着。可他每夜来,每夜都不走,每夜都要在她壳子上敲出一道缝。

      今日倒好,天还没黑,他就敢在书房里动手了。

      “你那幅画,还画不画了。”她睁开眼。

      “画。”

      “那就回去画。”

      “画完有奖励没有。”

      “……你要什么奖励。”

      沈行简松开扣在她小腹上的手,退开半步。周蘅芜转过身来,背靠着书架,抬眼看他。他站在她面前,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眉骨旧疤泛着浅白,桃花眼里有一点光,嘴角微微翘着。

      “你。”他说。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菱枝端着红漆托盘进来。托盘上搁着白瓷炖盅,炖盅里是川贝雪梨汤,灶上文火煨了半个多时辰,汤色清透,雪梨块半透明地浮在盅底。

      门推开的时候。

      菱枝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书架前头,沈行简站得离周蘅芜极近,近到月白短袄上的兔毛领子蹭着他敞开的直裰前襟。周蘅芜背靠着书架,素银簪子别得松,几缕碎发从簪尾滑下来,耳根泛着薄红。

      托盘搁在书案上,炖盅端出来,瓷盖掀开,白汽裹着川贝的微苦和雪梨的清甜漫开来。菱枝拿调羹在盅里轻轻搅了两圈,搁下。

      “公子,夫人,雪梨汤趁热喝。”

      周蘅芜抬手撑在沈行简胸口上,一把推开。这一推力道不轻,掌心贴着他胸骨,指节蜷着,手收回来拢了拢鬓边碎发,指尖擦过耳廓,素银簪子被她碰歪了半分,她抬手扶正。

      “搁着吧。”她说,绕过沈行简,走到书案前头,在黄花梨圆凳上坐下来,端起炖盅,拿调羹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

      沈行简被推得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书架隔板上。他站稳了,也不恼,整了整被她推歪的直裰领口,走到书案另一侧,端起另一只炖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菱枝站在书案旁边,拿起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研起来。墨锭是松烟,研出来的墨色乌黑发亮,在砚池里一圈一圈地荡开。她研墨的动作不快不慢,手腕稳稳的,目光落在砚池里,眼睑垂着。

      周蘅芜舀了两勺雪梨汤,搁下调羹,瓷盅搁在书案上,“采桑呢。”

      “在耳房做针线。”菱枝研墨的手没停,“夫人那件石青褙子的袖口磨毛了,采桑姐姐说拿灰鼠皮镶一圈滚边,正裁样子呢。”

      “你去帮帮她。她肩胛骨上的旧伤,阴天怕是又要酸。”

      菱枝搁下墨锭,抬起眼来,目光在周蘅芜脸上停了一息。周蘅芜端着瓷盅,丹凤眼半阖着,脸上脂粉未施,颧骨上却有两团红,被雪光一映,倒像是胭脂没匀开。

      “是。”菱枝端起托盘,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上,偏头看了沈行简一眼。

      沈行简:“……”

      菱枝收回目光,迈过门槛。门扇在她身后合拢了,脚步声沿着游廊往耳房的方向去,踩在青砖地上,步子不快不慢。

      书房里又静下来。南窗缝里灌进来的冷风把书案上的宣纸吹得掀了一角,沈行简伸手按住,拿镇纸重新压好。

      周蘅芜端着瓷盅,低头看着盅底半透明的雪梨块,看了片刻,抬起眼来。

      “你方才。”她开口。

      “嗯。”

      “菱枝进来的时候,你连躲都没躲。”

      “躲什么。”

      “你说躲什么。”

      沈行简搁下瓷盅,“她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是她的事。我是沈家的主母,你是沈家的长子。在她面前,在任何人面前,你跟我之间只能是继母和继子的分寸。”

      沈行简走到她身后,弯下腰,下巴搁在她肩窝上,压低声音,“我每回来,你都这么说。每回说完,你夜里给我留的门还是虚掩着的。采桑不在耳房,是你支开的。丫鬟婆子都在后院,也是你吩咐的。方才菱枝进来,你推开我的力道比上回轻了三分。上回在正厅,你推得我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博古架上,青了一块。这回只退了半步不到,手指撑在我胸口,掌心是贴着的。”

      “蘅芜,你推我的时候,越来越轻了。”

      周蘅芜偏开头,抬手挡在他脸上,掌心贴着他下颌,把他推开半寸。

      “你闭嘴。”

      沈行简便闭嘴了。他绕过圆凳,走到书案另一侧,拿起紫毫笔,笔尖在砚池里蘸了蘸,在纸上停了一息,落下第一笔,淡墨,五瓣,瓣尖微微往里收,是萼梅。点了一朵,又点一朵,点到第三朵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方才说分寸。在正厅里,在花厅里,在你爹的牌位前,在鹤汀锦瑟面前,你是沈家主母,我是沈家长子。那些分寸,我替你守着。”

      “可在这间书房里,在你房里,在夜里,你是我的人。”他顿了顿,“菱枝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方才她端着雪梨汤进来,看见我离你那么近,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她研墨的时候,手腕是稳的。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节奏跟平日里一模一样。她出去的时候,在门槛边上看了我一眼,那是问我,今晚回不回东跨院。”

      周蘅芜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今晚回不回。”她问。

      “回。”沈行简说,继续点梅花瓣,笔尖在纸上又落了数笔,“菱枝方才研墨的时候,手腕稳归稳,墨锭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指节白了一下。她心里头有事。前几夜我都在你这里,她不说,不等于她不计较。”

      “我今夜回东跨院,好好陪陪她。”

      他搁下笔,抬眼看了周蘅芜一眼,“你呢。”

      “我什么。”

      “你计不计较。”

      “我计较什么。”周蘅芜挑了挑眉,嘴角挂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你当我是什么人。十几岁的时候被沈崇礼几句好话哄得晕头转向,那是我傻。如今我三十好几,儿子都快到说亲的年纪,还跟你计较这些?”

      “你心里头装的人多,菱枝排头一个,我排第几我自己都不想知道。可这有什么要紧。我留你过夜,又不是要你写婚书。你在木渎教书教了两年,镇上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趴在窗台上看你,眼珠子都快粘你领口上了。我要是计较这个,早在临溪客栈那夜就把你踹下床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蓝布书函,翻到夹了干薄荷叶的一页,又合上了。转过身来,背靠着书架,双手交叠在胸前。

      “沈行简,你这个人,有一样好处。”她顿了顿,嘴角讥诮更浓了些,“好用。”

      沈行简手里紫毫笔在纸上停住了,笔尖的墨洇开一小团。

      “好用。”他重复了一遍。

      “嗯。你年轻,身子骨结实,床上话虽多,手底下不偷懒。每回来都跟头一回似的,莽撞归莽撞,伺候得倒周全。”她说着,偏头看了看窗外纷扬的雪,“我也可以告诉你。从前也不是没自己弄过。沈崇礼摔了腰之后那几年,我夜里实在难熬了,也自己弄过。可自己弄,总归差点意思。”

      她收回目光,落在沈行简脸上。他坐在书案前,紫毫笔搁在笔架上,指节微微蜷着。桃花眼里的神色说不上是窘还是恼,倒有几分被打了措手不及的茫然。

      “你这个表情。”周蘅芜轻笑了一声,“你是不是以为,我会拈酸吃醋,说你陪菱枝的时辰多了,陪我的时辰少了,然后你便左右为难,哄完这个哄那个。”

      她摇了摇头。

      “不会。我说了,你是我房里的……”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角先生。”

      角先生。这词他听说过。原主的记忆里,这东西在花街柳巷不算稀罕,有些大户人家的深闺里也藏着。多是白玉或檀木的,打磨得光滑圆润,妇道人家守活寡时聊以自/慰的物件。

      “你是说,我就是个……”

      “会喘气的角先生。”周蘅芜替他把话说完了,语调平平的,端的是当家主母说一不二的架势,“怎么,不乐意?你在偏房那夜可是自己说的,你可以帮我。帮我是什么,不就是这个?只不过你这具身子比玉的好用些,冬天不用捂,自己会发热。”

      “还会叫娘。”她补了一句。

      沈行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没画完的雪梅图,梅枝虬结,花瓣只点了三四朵,有一朵的瓣尖拖长了,像是被风扫过。他想起她骑在他身上掐着他脖子让他闭嘴用下面,想起她坐在他脸上时十指陷进他发丝里,想起她完事之后手指插进他指缝把他按在褥子上,鼻尖蹭着鼻尖。那时候他以为她在意了。原来她是真的只当他在用一件物件。

      “角先生。好。那我这个角先生,你使得可还称手。”

      “还行。”周蘅芜走到书案前,拿起他搁在笔架上的紫毫笔,在砚池里蘸了蘸,俯身在宣纸上空白处题了几个字。

      簪花小楷,笔画端端正正的,写的是“梅下横斜”。收笔时“斜”字最后一竖拖得略长,像是无意,又像有意。

      “你这幅画,画完了没有。”

      “还差几朵。”

      “那便画完。画完了搁我书房里。老爷上回说你这笔梅花有顾先生的遗风,我瞧着倒比他说的还好些。”塞回他手里,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

      “今晚你去菱枝那儿,明晚来我这儿。后日你爹去松江看货,要走三五日。这几夜你便不用翻墙了。正院的门给你留着虚掩。”

      沈行简握着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扇后头。廊下传来她跟采桑低低的说话声,大约是吩咐晚膳添一道什么菜。

      脚步声沿着游廊往正房去了。

      他低头看宣纸上她题的四个字。“梅下横斜”。横斜,疏影横斜水清浅。林和靖写梅的句子,她信手拈来,也不知是夸他这笔画,还是夸他这个人。

      她方才说他是角先生。

      他提笔蘸墨,在梅花底下又添了一笔淡墨,勾出一方小小的太湖石。石头嶙峋,孔窍通透,是给梅枝作陪衬的。

      角先生便角先生吧。

      好用就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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