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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来江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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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江宁,是周蘅芜自己想来。
沈崇礼说要亲自来跟沈行简谈,她便说鹤汀头一回出远门,她不放心。沈崇礼身子不好,舟车劳顿,她得跟着。这些由头在沈崇礼面前说得通,在鹤汀面前也说得通,在她自己这里却说不通。她心里头清楚得很,她来江宁,是为了见他。
“我在松江那几年,每回收到你的信,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封。看完了便烧掉,不回。”她说着,嗓音低了些,“每回都烧了。每回都回了。每回都想,这是最后一次。偏房那夜是最后一次,临溪客栈那夜是最后一次,你从木渎回沈府那夜也是最后一次。”
“这回呢。”
“这回。”她重复了一遍,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棂,看着他。眼眶上的红褪了些,下眼睑上有泪痕,“你在望江楼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一杯酒了结,你敬我的酒,我喝了。往后你是沈家长子,我是沈家主母。旁的什么都没有。”
“那你方才擦什么眼泪。”
周蘅芜偏开头。
“一夜夫妻百日恩。”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句话放在你我身上,不太合适。你是我继子,我是你继母,我们之间不该有这句话。可有时候半夜醒了,身边空荡荡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些不该想的事。”
“我今日来之前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见了他,把鹤汀的话传了,把你爹的信送到,便走。可你方才走到门口,回头看我那一眼,我又觉得……”
“又觉得什么。”
“又觉得你来望江楼之前,大约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最后一次了。见了她,把话说明白,便走。”
沈行简站在她身侧,闻见她身上沉水香的气味,混着药香的清苦,跟从前一模一样。这气味他闻了好几年,在偏房里闻过,在临溪客栈的床上闻过,在她正房的帐幔里闻过。每回闻到,心里头便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重,酸酸麻麻的。
“你说得对。我是这么跟自己说的。最后一次了。可从进门到现在,我一直在看你。看你瘦了,看你换了新褙子,看你嘴角的疤淡了,看你手指在酒盏上叩了一下又一下。你每叩一下,我就想,她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那你怎么不问。”
“不敢问。”他说,“我怕问了你真说出来。你说出来了,我走不了了。”
周蘅芜转过身来,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便只剩不到一尺了。她仰起脸来看他,丹凤眼里的光晃了好几下。
“你走不了,我也走不了。我在松江住了几年,在沈府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问我,你过得好不好。”她抬手,手指落在他衣襟上,“只有你。”
“我方才在窗前站着,跟自己说了好些话。说你在江宁过得好,说菱枝有了你的孩子,说你往后用不着我了,说我这趟来是对的,把事情了了,往后各自过各自的。可这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都不管用。你走到门口回头看我那一眼,我那几句话便全塌了。塌得稀碎,拾都拾不起来。”
她说着,抬起另一只手,手指攥住他腰侧的衣料,攥紧了,指节硌在他腰骨上,攥得他直裰的缝线都绷紧了。
“沈行简。你方才说,我们之间从头到尾就是一桩交易。这话不对。至少在临溪客栈那夜,我开了门,赤着脚站在木板上,说今晚别走了。那时候我没想过交易。我只是想,这个人,我想留他。”
“你问我过得好不好,我不好。从你走了我便不好。鹤汀不跟我说话,锦瑟问过我一次,大哥为什么走了,我说不出口。你爹待我跟从前一样,客客气气的,比从前还客气,客气得像个外人。我在那个宅子里,每夜都睡不好。半夜醒了,瞪着帐顶,想起的全是你。你跪在祠堂里攥着我裙摆,你在我书房里画梅,你半夜摸进我房里,你说你不想睡觉。这些话,这些事,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快一年。”
“可我不能叫你回来。鹤汀跪在我面前磕头,他额头上的血滴在青砖上,一滴一滴的,他说他没法再认我这个娘。我是他的娘,我生了他,养了他,我不能让他恨我一辈子。你走了之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里关了三天。想你,怨自己,又想你,又怨自己。想了一千遍一万遍,还是想不明白。”
“你方才那杯了结的酒,我喝了。喝的时候我想,这是最后一杯。往后他见了我,拱一拱手叫一声母亲,我应一声,便完了。可你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我便知道完不了。”
她抬起手,手指落在他眉骨旧疤上,指腹沿着疤痕的走向慢慢描过去,描到眼尾,又描回来。
“你这个人,在望江楼跟我说那些绝话,说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说往后便是继母继子的分寸。你说了那么多绝话,可你走到门口还是回头了。”
沈行简捉住她搁在眉骨上的手,攥在掌心里。
“我是回头了,”他说,“可我不能带你走。你答应鹤汀的事,你得守着。你是他娘,我懂。菱枝有了我的孩子,我得娶她。她跟了我这些年,我欠她一个名分。”
他停了片刻。
“蘅芜。”
“在江宁这几个月,我每夜都睡不好。菱枝翻了个身,手腕搭在我胸口,我瞪着头顶的承尘,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你。你在沈府过得好不好,鹤汀有没有再为难你,我爹有没有给你委屈受。这些话我不能跟菱枝说,也不能跟孔夫子说,更不能写在信里寄给你。我只能自己咽着,咽了一夜又一夜。”
“那日在祠堂里,我跪在青石地上,后背上全是血,左眼裹着纱布。你坐在太师椅上,我问你脸上怎么了。你问我是不是傻。我没回答。现在告诉你,是。是傻。我沈行简这辈子,最傻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夜里摸黑进了你的房,上了你的床,叫了你的名字。”
“你说的那些绝话,什么各取所需,什么角先生,我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听进去了,也记在心里了。可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是你当真把我当玩意儿。我怕你对我好,只是因为我能替你解药性,能替你挡在你和鹤汀之间。我怕你每回给我留门,每回在信上写‘出门须添衣’,每回在花厅里多看我一眼……都只是为了笼络我。我怕你从来都没在意过。”
“后来你扇了我一巴掌,让我滚。我滚了。滚到江宁来,重新过我的日子。可我每天都在想,你那一巴掌,到底是气我打了鹤汀,还是舍不得我走。你在望江楼跟我说了这么多,我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听到最后,我才敢信,你是想我。”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也想你。很想。想得没法说。”
周蘅芜攥着他衣襟的手指骤然收紧。她拽着他的领口,拽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便没了。
她踮起脚,仰起脸。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猛,沈行简被她拽得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窗棂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周蘅芜亲得毫无章法,牙齿磕在他下唇上,磕破了皮,血珠渗出来,铁锈味在两个人的舌尖上漫开。
她松开了攥他领口的手,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手指箍着他的下颌,把他的脸固定在自己面前。退开半寸,丹凤眼里水光晃着,瞳仁里映着他的脸,嘴唇上也沾了他的血,薄薄一层,被烛火一照,艳得不像话。
“你把方才那句再说一遍。”
“哪句。”
“很想的那句。”
“我想你。很想。想得没法说。”
周蘅芜捧着他的脸,拇指蹭过他下唇血珠,蹭掉了,又渗出新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拇指上的血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很短,嘴角刚翘起来便落下去了,眼眶里的水光却更浓了。
“你在木渎给我写信,写‘很想你’,写了好几封。我在松江收了,看了,烧了。烧完了又后悔,后悔完了又去信上问你,木渎的山是什么山,水是什么水,你学堂里的女学生好不好看。那些话,都是废话。我想问的,从来都不是山不是水。”
她抬手,手指点在他心口上,指尖抵着他心跳最密的地方。
“我想问的是,你这里,有没有我。”
沈行简嘴唇抿着,桃花眼垂下来,愣是不出声。
“问你呢。”
“你每回都这样。”沈行简说,尾音压着,听不出是恼还是无奈,“想听什么,自己不开口,拐着弯儿拿话套我。在松江写信是这样,在临溪客栈是这样,今夜还是这样。”
周蘅芜手指一僵,想抽回去。他攥紧了不放。
“你问了我那么多句,”他说,“又是山又是水又是女学生。你想问我心里头有没有你……你直说就是了。你不直说,是怕我说没有,还是怕我说有?”
周蘅芜偏开脸。窗外的河风拂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晃了几晃,贴在颧骨上。
“你呢。”沈行简往前逼了半步,她的后背已经贴上了窗棂,退无可退了。他低头看她,桃花眼里没有笑,也没有怒,平平静静的,“你问了我这么多回,你自己呢。你心里头,有没有我。”
这话问出来,屋子里便静了。
周蘅芜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抵在他胸口上,不推,也不拉。
她不知道。
她是当真不知道。她在沈府端了十几年的壳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分寸该拿什么分寸不该拿,她心里头有一本账,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可唯独这件事,她记了这么多年,翻了这么多年,每一页都是空白的。
她只知道松江那几年,每回驿站送信来,她拆信的时候手指头是抖的,坐在妆台前看了好几遍,看到烛花爆了又爆,看到采桑在门外催了三回。只知道他在沈府祠堂里跪着,后背上全是血棱子,左眼裹着纱布,肿得不成样子,他偏过头来看她,问的不是自己会不会瞎,是她脸上怎么了。
她只知道方才在望江楼,他端起酒杯说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说往后便是继母继子的分寸,她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面上端得稳稳当当的,桌底下的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这算不算在意。
沈行简松开了攥她的手,退后半步,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
他笑了一声。
“算了。”
“你每回都是这样。问到你头上,你便不说话了。你心里头那本账,从来不翻给别人看。我翻了这么多年,也翻累了。”他直起身,伸手去捞她腰间的丝绦。
周蘅芜愣了一下,低头看他的手指。他已经勾住了丝绦的结扣,手指一挑,结便松了。蟹壳青褙子的对襟往两边滑开,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
“你做什么。”她抬手按住他手背。
“做你心里头想的事。”他反过来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拉了半步。
“你方才在窗前跟我说了那么多,”他低头看她,嗓音压得低,气息扑在她眉心,“又是想我又是舍不得我又是‘最后一次了’。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头攥着我衣襟,攥得缝线都快绷开了。你嘴上不肯说心里头有没有我,可你身子比嘴诚实。”
“既然你舍不得我,我也想要你,那便继续。什么继母继子的分寸,什么了结,都是扯淡。你扯了这么多年,我也扯了这么多年,扯来扯去,哪一回真了结了?”
周蘅芜偏开头,耳根烧得通红。
“你就是这样。嘴上说滚,身子不躲。嘴上问我在不在意,自己一个字不肯说。”沈行简一边说着,手指一边往下移,勾住她中衣的系带。
“今夜我不问你心里头有没有我了。你爱说不说。”系带松了,中衣往两边敞开,心口上方一寸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被束胸的边缘遮了半边,若隐若现。
“我来月事了。”周蘅芜说。
五个字,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儿天气不错一个调门。
沈行简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井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解了一半的衣裳,又看了看她的脸。她歪在窗棂上,蟹壳青褙子滑到臂弯,中衣敞着,可她的丹凤眼稳稳当当的,嘴角微微抿着,抿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他又说了一个“你”字,便说不下去了。
周蘅芜抬手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慢条斯理的,掩上中衣的对襟,捞起褙子的丝绦,绕回腰侧,打了个端端正正的蝴蝶结。一边系一边抬眼看他。他这副模样确实有些好笑,直裰的领口蹭歪了,锁骨上头旧疤半遮半露的,桃花眼瞪着她,眼尾微微往下耷拉,嘴唇上还沾着她磕出来的血印子。
她抬手,手指落在他嘴角上,蹭掉血渍。
“你方才说了那么多狠话,又是扯淡又是了结又是要我直说,”她说,嗓音已经端回平日里当家主母的调子了,温温和和的,不紧不慢,“我倒是有句话想直说。你每回解我衣裳之前,能不能先问一句。白费了这半天功夫。”
沈行简:“……”
“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跟我说那些话。舍不得我,想我,最后一次了。说完了又让我解衣裳,解到一半再说来了月事。”
“我没有。”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素银扁方蹭歪了半分,她扶正了。
“你就是在报复我。”沈行简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圆桌边上,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前,“报复我方在窗前说的那些绝话。各取所需,角先生。你记着呢。”
周蘅芜歪着头瞧了他片刻,嘴角弧度慢慢化开了,化成一个真真切切的笑。
她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不大,鞋尖落在方砖地上无声无息,裙摆只晃了半寸便服帖回去。她抬手,手掌贴在他左颊上,就是几个月前她扇过一巴掌的那半边脸。
“记着呢。”她说,嗓音里裹着笑,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比拍灰还轻,指尖擦过他颧骨时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手,退开半步,重新端起端方自持的模样。
“时候不早了。”
“你爹明日一早到文德巷。他性子急,怕是天不亮就要去敲门。你屋里那位赵嬷嬷,嘴严不严。”
“严。”
“那就好。我跟你爹一道去。明儿早上你见了你爹,先别急着顶撞他。他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越犟他越犟。当年你在赌坊输了银子,他拿戒尺抽你,你一声不吭,他抽完了自己在书房坐了一宿,这话我上回跟你说过,今日再说一遍,你放在心上。”
“菱枝的事,我替你说了没用,但你爹也不是铁板一块。他这趟来江宁,嘴上说是要接菱枝回府养胎,心里头未必没有松动。你若是肯低个头,好生跟他说说菱枝这几年怎么照顾你的,说说你在木渎生病她怎么守在床边……这些事我一个外人说了不算,你自己说,他才听得进去。”
沈行简站直了身子,“你今晚住哪儿。”
“连升客栈。跟你爹和鹤汀住一处。”
“我送你。”
“不用。”她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雕花门扇上,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明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