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第 101 章   望江楼 ...

  •   望江楼一别,周蘅芜当夜便回了连升客栈。

      次日天未明,文德巷里的狗还没叫,巷口石牌坊底下便停了两个人影。沈崇礼走在前面,藏蓝道袍,腰间系着墨玉带,头发拿白玉簪绾得一丝不乱。周蘅芜落后半步,换了件石青色褙子,素银扁方换回了赤金衔珠凤钗,东珠垂在额侧,纹丝不动。

      沈行简已经起了。他一夜没怎么睡,坐在书案前头,面前摊着一本《时务策汇纂》,翻开的页数跟昨晚一模一样。菱枝倒是睡得沉,赵嬷嬷昨夜炖的银耳羹里搁了百合和莲子,安神的。

      院门被叩响的时候,赵嬷嬷正在灶房里生火。她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去开了门。沈崇礼站在门槛外头,看见开门的是个陌生婆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越过她往里看。

      沈行简已经走到天井里了。父子俩隔着一棵枇杷树对望了一眼。沈崇礼迈过门槛,周蘅芜跟在他身后,朝沈行简微微颔了颔首。

      菱枝是听到动静醒的。她坐起身来,套上外裳,手指在领口上停了一停。她听出沈崇礼的脚步声了,那步子沉,一步是一步。她拢了拢鬓边碎发,簪好竹节簪,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卧房的门。

      沈崇礼正站在天井里,跟沈行简面对面。父子俩谁也没开口,枇杷树上的知了倒叫得声嘶力竭的。

      菱枝走到沈行简身侧,站定了,朝沈崇礼屈膝行了个礼。

      “老爷。”

      沈崇礼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仔细,从她绾得端端正正的发髻看到小腹,又看到她脚上软底绣花布鞋。

      沈行简先开了口,他说爹,进来说。沈崇礼进了西厢房,周蘅芜跟在后面,在方桌前坐下来。菱枝要去倒茶,手还没碰到茶壶,便被沈行简按住了,他自己去灶房提了壶开水,沏了三盏茶。茶是上回孔夫子给的龙井,搁得有些久了,汤色发黄,沈崇礼端起来抿了一口。

      他搁下茶盏,开口便入了正题。

      “你信上写的事,蘅芜跟你说过了。”他说话的时候不看菱枝,只看沈行简,“我的意思,菱枝回沈府养胎。江宁的条件你自己看看,这间屋子,夏天热冬天冷,连个正经的稳婆都请不到。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往后行动不便,谁来伺候?你?你要温书,要应试,乡试完了还有会试,顾得过来?”

      “爹,我……”

      “你听我说完。”沈崇礼抬手止住他,“我没说菱枝不好。她跟了你这么些年,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上回在花厅,我跟你说你壮了。你以为我夸的是你?我夸的是她。没有她在你身边,你在木渎能待得下来?能活得像个正经人?”

      他说到后头,语气已经放缓了,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

      “沈家的骨肉,不能在外头生。你爷爷在的时候,你二叔家的鹤鸣也是接回府里生的。你若是铁了心要娶她,等你乡试完了,回来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她和孩子平平安安的。”

      菱枝坐在沈行简旁边,两只手交叠在膝头,从头到尾没说话。

      沈行简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进了沈府便再也出不来,怕孩子在沈府生了便成了沈家的孩子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怕沈崇礼嘴上说得好听,等她进了门便把她的名分一拖再拖拖到不了了之。

      他伸手攥住她搁在膝头的手,攥紧了。

      “菱枝,”他低声说,“我爹说得有道理。江宁的冬天不比苏州,你身子骨再结实,也架不住这儿的湿冷。赵嬷嬷虽好,到底不是家养的,万一有个急事,连个帮手都找不到。回了沈府,有王大夫随叫随到,有采桑她们照应,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我爹。”

      菱枝抬起眼来,“你让我回去。”

      “不是让。是想。想让你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我考完了便回去,快则九月,慢则年底。你在沈府等我。”

      “我考完了立刻回去,一天都不多待。”

      “好。我回去。”

      沈行简抬起头来,朝沈崇礼点了点头。沈崇礼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茶盏的手指却松了半分。周蘅芜坐在他对面,从头到尾没插嘴,垂着眼睑,拿茶盖一下一下地拨着茶沫,拨到沈行简点头的那一刻,茶盖在盏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当日便开始收拾行装。菱枝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搁进藤箱里,孩子的尿布片子已经攒了一摞,赵嬷嬷拿细麻绳扎了,搁在藤箱最上头。她又从灶房里装了一罐酸梅干、一包蜜渍杨梅,拿油纸裹了好几层,塞进包袱侧兜里,回头跟菱枝说,娘子路上想吃便拿出来,老身又做了一罐,搁在灶台左边第二个瓦罐里,娘子走了老身替公子做饭,公子饿不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门跟平日里一样大,手脚也跟平日里一样麻利,只是拿麻绳扎尿布片子的时候,绳头绕了三圈才绕紧。她在文德巷待的日子不算长,可这些日子,她天天给菱枝炖汤熬粥,跟菱枝说头三个月忌生冷忌劳累忌房事,拿胳膊肘推沈行简让他别碍事。

      菱枝接过酸梅干,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

      “嬷嬷。”

      “哎。”

      “我走了,你盯着他吃饭。他写起策论来便忘了时辰,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娘子放心。老身旁的本事没有,催人吃饭的本事还是有的。”

      吃过午饭,行李便搬上了马车。青帷油壁,还是老孙头赶车,枣红马在巷口打了个响鼻。菱枝上了车,沈行简扶着她坐稳了,又往她身后塞了个软枕,又摸了摸她的手指头凉不凉,又要去灶房灌个汤婆子,被菱枝拽住了袖子。

      “别灌了。才七月。”

      沈崇礼和沈仲庸在巷口等着,韩鹏牵着马,腰间挂着乌木短刀。周蘅芜也上了车,坐在菱枝对面,朝车帘外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了。

      马车辘辘地动了。

      码头上泊着沈家的船。乌篷大船,吃水深,船头立着沈家的旗,玄色底子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金字。脚夫们已经把行李担上了船,藤箱、木箱、蓝布包袱,还有赵嬷嬷给菱枝带的酸梅干和蜜渍杨梅。沈崇礼和周蘅芜先上了船,菱枝落在后头。

      沈行简送她到栈桥尽头。江风大起来了,吹得菱枝的裙摆猎猎地响,鬓边碎发糊了一脸。她抬手去拢,手指刚碰到发丝,便被沈行简攥住了。

      “船上风大,进舱了便好。”他说,攥着她的手不放。

      “贡院里的饭是冷的。你肠胃不好,冷饭吃多了便胃疼。我让赵嬷嬷蒸了些米糕,搁了红枣和桂圆,是发面的,冷吃也不伤胃。搁在你书案旁边的竹篮里,你走的时候别忘了。”

      “记着。”

      “考完了便回来。”

      “考完了便回去。”

      “一天都不多待。”

      “一天都不多待。”

      菱枝抽回手,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掌心里。

      是一方帕子。白绢底,淡青丝线勾了几片竹叶,针脚细密匀停。帕子角上拿青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枝”字,笔画工整,收笔处微微往上挑,是她自己的手笔。

      沈行简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认得这方帕子。在木渎的时候,菱枝每夜坐在灯下绣,绣了拆,拆了绣。竹叶的筋脉用劈针走,叶尖那针收尾最细,她练了好几个晚上才练成。帕子角上那个“枝”字,是后来才绣上去的,他有一回在书房里写她的名字,她站在旁边看,回去便照着描在了帕子上。描得不算好,“木”字旁的撇捺有些生硬,“支”字的横折却极稳,像她这个人。

      “拿着。”菱枝说。

      沈行简合拢手指,攥紧了。

      “我走了。”菱枝说,转身往船上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

      “行简。”

      “嗯。”

      “酸梅干吃完了记得再买。”

      他点了点头。

      菱枝上了船,韩鹏收了跳板,船工撑开竹篙,大船缓缓离了栈桥。船身吃水线往下一沉,又浮回来,船头的玄色旗在江风里猎猎地展着。

      沈行简站在栈桥尽头,看着船往江心去。

      橹声远了,帆影也远了。

      他在栈桥上站了好一会儿。

      一个船工蹲在栈桥那头补渔网,梭子在网眼间穿来穿去,时不时抬头瞄他一眼。大约是没见过谁在栈桥上杵这么久的,送人送出这副模样的也不多见。

      船没了。

      沈行简转过身,往回走。靴底踩在栈桥的木板上,一步一顿,他上了岸,沿着江边石阶往上走。

      拐出渡口,便是江宁城的主街了。

      这条街叫定淮门大街,从城门洞子一路贯到鼓楼,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街面上铺的是青石板。

      沿街的铺子一个挨一个。绸缎庄门口挂着靛蓝布幌子,幌子上拿金线绣着“苏杭绸缎”四个字,被江风吹得鼓鼓囊囊的。隔壁是家药铺,铺门口蹲着个煎药的铜炉。再过去是家茶楼,二楼的窗子敞着,里头传出说书先生的醒木响,啪的一声,紧接着便是拖长了调门的“话说——”

      沈行简沿着街边走。

      路边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担子搁在梧桐树底下,扁担横在两只竹筐上,老汉歪在扁担上打盹,草帽盖着脸,鼾声跟猫打呼噜似的。旁边是个捏面人的摊子,捏面人的是个瘦精精的后生,手指头翻得飞快,红的绿的黄的面团在他掌心里搓来揉去,一会儿工夫便捏出个孙猴子,金箍棒扛在肩上,猴脸皱成一团,活灵活现的。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趴在摊子前头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伸出手想去摸,被后生拿竹签子轻轻敲了一下手背,缩回去,嘴嘟得能挂油瓶。

      沈行简从面人摊子旁边绕过去,继续往前走。

      他饿了。

      早上起来便没吃东西。赵嬷嬷倒是熬了粥,搁在灶台上,可他那时正跟沈崇礼说话,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到最后也没顾上喝一口。这会儿胃里空落落的,饿劲上来了,才觉得前胸贴后背,腿也有些发软。

      街对面有家酒楼。

      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醉仙居”三个描金大字。二楼廊檐上挑出一面酒幡,幡上画着一只酒坛子,坛口冒着三缕青烟,意思大约是酒香飘三里。酒楼门口立着两个伙计,一个在擦门板,一个在往地上洒水,水珠子溅在青石板上,腾起一股土腥气。

      隔着一条街,沈行简便闻见了红烧肉的味。是五花肉,拿冰糖炒了糖色,搁了八角桂皮,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了大半个时辰,炖得肉皮发亮肥肉透光瘦肉酥烂。气味从醉仙居的灶房后窗飘出来,直直地钻进他鼻子里。

      他咽了口唾沫。

      脚下便转了方向,不沿着街边走了,要过街。

      这条街宽。街面上马车来来往往的,有运布的,有运粮的,有载客的青帷油壁车,还有一辆驮着十几只鸡笼的驴车,鸡在笼子里扑棱着翅膀咯咯哒哒地叫。沈行简站在街边,等一辆运柴火的牛车慢吞吞地过去了,又等两顶轿子一前一后地晃过去,瞅着空档,迈开步子往街对面走。

      他走得不快不慢。

      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江边的事。菱枝走了,上了沈家的船,回了那座他跑出来的宅子。她答应得爽快,可他心里头明白,她答应是为了让他安心备考。她从来都是这样,他问“你愿不愿意”,她说“好”。这一个“好”字里头,她咽了多少东西,他猜得到,也猜不全。

      她又是一个人。肚子里揣着个小的,身边围着一群不知根底的人。沈崇礼待她不会差,周蘅芜也会照应,可那些人不是他。

      他叹了口气。

      正在这时。

      一阵马蹄声从身后传过来。这马蹄声脆,又快,是上好的凉州铁蹄马,钉了铁掌,跑起来蹄声清脆,节奏紧得很。赶车的人还在空中抽了一鞭,鞭梢啪的一声,是催马快跑的意思。

      沈行简这会儿正走在街心。他听见马蹄声了,脑子里也反应过来该往旁边让一让,可马蹄声来得太快,从身后街角拐出来到他背后不过几息工夫。他的腿还没来得及往街边迈,马车已经冲到他身后了。

      是一辆黑漆平头马车,楠木打的,车身上拿金漆描着缠枝牡丹纹,车轱辘包着铁皮,轧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地响。拉车的是两匹黑马,鬃毛剪得齐齐整整,马头上簪着红缨,辔头上的铜环锃亮锃亮的。车窗上垂着黛色暗花缎的帘子,帘角压了一枚羊脂白玉的坠子,坠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赶车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五短身材,肩膀却宽得出奇,穿灰布短褐,袖口拿皮绳束紧了,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的小臂。他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斜到下颌的刀疤,刀疤旧了,半边脸扯得有些歪。他坐在车辕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提着马鞭,鞭子是牛皮绞的,鞭梢上缠着铜丝,在空中甩了一个圈,啪地一声脆响。

      他看见沈行简了。

      沈行简正站在街心,距离马头不过三四步远。按常理,赶车的该拽缰绳勒马,或是打偏马头绕过去。可这疤脸汉子没有勒马,更没有绕。

      鞭梢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哨音。

      疤脸汉子嘴角拧着狞笑。这一鞭他抽得顺手,从燕京到江宁,一路上抽过多少挡道的贱民,哪个不是抱头鼠窜。眼前这个穿月白直裰的年轻人,瞧着斯斯文文的,料想挨上一鞭便该滚到路边去了。

      鞭梢劈面而来的一瞬,沈行简右臂一抬,五指张开,正正攥住了鞭梢,收紧了手指,鞭子绷成一条直线,纹丝不动。

      疤脸汉子一愣。

      他在燕京赶了十几年车,从棋盘街到正阳门,什么泼皮无赖没见过。还没碰上过敢徒手接他鞭子的人。他腕子一翻便要往回抽,可鞭子像生了根似的,嵌在对方掌心里,抽不动分毫。

      “找死!”他嘴里骂了一声,站起身,左脚蹬在车辕上,两只手攥住鞭杆,使了个千斤坠的力往后猛拽。

      沈行简被他拽得往前跨了一步。也只跨了一步。他前脚掌在青石板上碾了半圈,腰胯往下一沉,整个人便钉住了。在木渎日日练拳,在江宁日日练剑,孔夫子每回看了都说他“武夫”。孔夫子说得对,他是武夫。武夫的手劲,不是一个赶车的能拽动的。

      他腕子一抖,鞭杆便从疤脸汉子手里脱了。紧接着反手一扯,力道顺着鞭身传过去,疤脸汉子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扑,从车辕上一个倒栽葱摔下来,脊背着地,在青石板上滑出去好几尺,后脑勺磕在车轱辘上,咚的一声闷响。

      人还没落地,沈行简便已松了鞭子,欺身而近,一脚踹在他胸口上。疤脸汉子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撞在路边卖炊饼的担子上,扁担咔嚓一声断了,竹筐翻倒,白面炊饼滚了一地。老汉吓得从打盹中惊醒,草帽掉在地上,张着嘴说不出话。

      疤脸汉子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一口血沫子啐在地上,眼珠子瞪得血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开了:“不长眼的狗东西!敢跟你爷爷动手!你可知这车里坐的是谁?燕京——咳咳——燕京来的贵人,碾死你比碾死只蚂蚁还便宜!”

      沈行简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掌心被铜丝刮破了两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也不在意,在裤腿上蹭了蹭,抬脚便要走。

      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匹。

      他偏头看了一眼。马车后头跟着四骑,方才离得远,被街上的行人和驴车遮住了,此刻从人群后头绕了出来。四匹马都是高头大马,鬃毛剪得齐齐整整,马背上的人清一色深蓝短褐,腰间挎着刀,刀鞘是乌木的,鞘口镶着银钉。当先一人催马上前,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地上捂着胸口的疤脸汉子,又扫了一眼沈行简。

      “拿下。”他只说了两个字。

      身后三个骑马的翻身下马,手按刀柄,成扇形围了过来。脚步稳,呼吸匀,刀还没出鞘,杀气便已经压过来了。

      沈行简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身手,这做派。燕京来的,随行带着四个带刀护卫,赶车的都敢在江宁最宽的街上纵马抽鞭子。来头不小。可来头再大,大到哪儿去?六部堂官的家眷?哪家公侯府上的管事?他不认得。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这号人。

      街上的行人见这阵仗,纷纷往两边退。卖面人的后生把摊子往路边拽了拽,几个孩子被他护在身后,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攥着他的衣角,脸都吓白了。街对面醉仙楼二楼上,靠窗的几桌酒客也探出头来往这边看,有个胆大的还把茶盏端起来,边喝边瞧,被同伴拽了一把,茶洒了半身。掌柜的从柜台后头绕出来,站在门口搓着手,想过来劝又不敢,嘴张了好几张,一个字没蹦出来。

      整条定淮门大街都静了一瞬。

      人群里有人在交头接耳。先是压着嗓子,后来嗓门便大了些。

      “这谁家的马车?这么横?”

      “听口音是燕京来的。燕京来的人,在咱们江宁街上纵马?这街是给他家修的?”

      “方才那赶车的先抽的鞭子,老汉看得真真的!那后生好端端走着,马就冲过来了,躲都没处躲!”

      “可不是嘛!老汉的炊饼摊子都撞翻了,这找谁说理去?”

      “那后生手底下倒有几分功夫,一脚把那车把式踹出去好几尺——”

      “功夫好有什么用,你看那四个带刀的,好汉架不住人多!”

      沈行简攥了攥在淌血的拳头,又松开了。

      那三个护卫还在往前逼,当先那个已经逼近了五步之内,右手按在刀柄上,拇指顶开了刀镡,刀身从鞘口露出半寸寒光。

      沈行简吸了一口气,甩了甩掌心血水,抬起头来,“当街纵马,先动鞭子。你们要拿人,拿谁。”

      马背上的护卫头领垂眼看了他片刻,手指在马鞭柄上慢慢转了一圈。这人能在三招之内把老疤从车辕上拽下来踹飞,不是寻常百姓。可那又怎样。燕京城里能打的人多了去了,在主子面前,不过是条好用的狗。

      他翻身下马,往前走了两步。他比沈行简高了小半个头,左眼皮上一道旧刀痕,疤色泛白,左眼尾往下拉了半分。

      “倒有几分胆色。”他开了口,语调往下压了半分,“你可知,这车里坐的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便敢动手?”

      “动手的是你们的人。”沈行简抬起右手,朝地上正在被同伴架起来的疤脸汉子指了一指,“马鞭先抽过来的,是他。我过街,他纵马,他动手。”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也跟着大了起来。

      巷口那个卖菱角的妇人把竹筐往路边挪了挪,嘴里嘟囔着:“可不是嘛,那鞭子老汉也听见了,嗖的一声,吓人得很。”

      旁边绸缎庄门口站着的伙计把抹布往肩头一搭,接了句:“纵马行凶在前,还要拿人——这理说到哪儿去也说不过。”

      话音未落,人堆里冒出个脆生生的嗓子来,是那个捏面人的后生,手里攥着刚捏好的孙猴子,尖声道:“人家过个街,犯哪条王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第 10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