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第 102 章 这话一 ...
-
这话一出,四下里便是一阵嗡嗡的附和声,有人点头,有人拿手指戳疤脸汉子,还有几个胆大的后生往前挤了挤,想看个究竟。
头领面色僵了一瞬。
百姓的议论他不是听不见。燕京来的人,在江宁地面上闹大了,不好收场。可车里那位主子的性子他更清楚,若是就这么放了人,回去领的便不是二十鞭的事了。
正在这时,黑漆马车的帘子从里头掀开了一角。
一只手伸了出来。五指纤长,皮肤白得透了亮,指甲修剪得圆润,拇指上套着一枚羊脂白玉的扳指,色泽温润。那只手撩起帘子,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闺房里掀珠帘,不是在闹市街头的马车里。
帘角掖在银钩上。
车中人的脸便露了出来。
这一露,整条定淮门大街都静了一静。
先是离马车最近的护卫,刀柄上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再是围观的百姓,抻着脖子的忘了缩回去,张着嘴的忘了合拢,连那捏面人的后生手里的孙猴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至少穿着男装。玉白色的广袖长袍,料子不是寻常的绫罗,倒像是苏杭织造府里供上用的云锦,日光底下隐隐流动着银线织就的缠枝暗纹。腰间束着一条鸦青色丝绦,绦子上挂着一枚羊脂白玉的双鱼佩,鱼尾处沁着一抹胭脂色,是上等的沁色,没个几百年养不出来。头发拿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簪头雕的是兰草,叶片纤纤的,跟他这个人一样,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烟火气。
他坐在车中,一只手撩着帘子,另一只手搁在玉白色的袍子上,竟比袍子还白上三分,白得透了亮,手指纤长,骨节处微微泛着粉,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洁,没染蔻丹,干干净净的,偏生比染了蔻丹还好看。
再往上看,是一张让人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搁的脸。
眉是长眉,不画而黛,斜飞入鬓。眼是凤眼,眼尾挑得高,墨黑瞳仁,看人的时候冷浸浸的,底下压着东西。鼻梁挺秀,鼻尖收得窄锐。嘴唇是饱满的,天生带着三分血色,没涂胭脂,唇珠微微翘着,抿起来的时候像一把合上的刀,刃藏在鞘里,偏你能感觉到刃口的寒。下颌的线条利得很,皮肉贴着骨,整张脸从眉梢到下巴都收得紧,没有一寸多余的柔和。浓墨重彩的骨相上罩着一层霜,艳得扎眼,也冷得扎人。
喉结……哪儿有什么喉结。领口虽是立领,玉白色的缎料裹着一段细瘦的脖颈,可脖颈的线条是流畅的,平滑的,连一丝凸起的影子都没有。
是个姑娘家。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可她偏穿着男装,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车里,气度又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寻常女儿家便是扮了男装,眉眼间也藏不住那股子怯意,或是缩着肩,或是垂着眼,或是拿扇子遮着半张脸。她不。她就那么坐着,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着,目光从沈行简脸上扫过去,又扫过来,像是在看一件摆在路边摊子上的粗瓷碗,说不上嫌弃,也说不上在意。
她身后还坐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十五六岁光景,梳着双丫髻,穿一件鸦青比甲,生得也算清秀,可往她身边一坐,便像一颗鱼眼珠子搁在了珍珠旁边,连比都没法比。
沈行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从她撩帘子到她的脸露出来,到她用看瓦砾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前后不过几息工夫。
人群里的嗡嗡声从后排响起来的。
先是有人压着嗓子“咦”了一声,接着便是一声拖长了调门的“哎哟喂——”,再然后,整条街便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老天爷,这是谁家的公子?不是,这是哪家的小姐吧?”
“你眼瞎了?穿的是男装,这模样能是男的?你看那下巴,你看那脖颈,喉结都没有——”
“男的哪有长成这样的?观音庙里的观音像也没这么白吧?”
“观音那是泥塑的,这可是活的!活的!你瞧那手,你瞧那头发,你瞧那——”
说话的是个站在前排的胖大婶,嗓门粗得像敲破了锣,说到后头大概是词穷了,只拿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比划了半天也比划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一声脆响:“反正就是好看!”
旁边卖菱角的妇人倒比她斯文些,只拿眼睛上上下下地扫着车中人的脸,扫了好几个来回,嘴里啧啧有声:“这模样,这皮子,我家闺女要是长成这样,我做梦都能笑醒。”
“得了吧陈嫂,你家闺女那脸盘,你再做梦也梦不成这样。”旁边有人打趣。
“呸!我说说还不行了?你瞧瞧你自己那鞋拔子脸,还说我家闺女!”
“别吵别吵,正主儿还没说话呢。”绸缎庄的伙计拿抹布捅了捅陈嫂,下巴朝马车那边努了努。
车中那姑娘倒是不急不躁,就这么让满街的人盯着看了好一阵子,手指在膝头慢慢敲了两下。她身后的丫鬟往前凑了凑,低声说了句什么,大约是问要不要叫护卫驱散人群,她微微摇了摇头,丫鬟便又缩回去了。
她的目光最后落回沈行简身上。
沈行简站在街心,月白直裰的袖口卷在肘弯上头,右手掌心的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血痂从指缝间露出来。他也在看她,桃花眼里没有惊艳,没有恼怒,像是在看一幅画,画得不错,可惜挂错了地方。
这个眼神让她眉尾动了一下。只一下,又落回去了。
她偏过头,朝刀疤眼皮的头领看了一眼。只一眼,护卫头领便像被针扎了似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按着刀柄的手往下一压,刀刃又退出半寸寒光。
“拿下。”还是这两个字。
可这次他还没来得及迈步,身后便响起了一个声音。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温温润润的,像是泉水从石缝里淌出来。
“阿忠。”
护卫头领,叫阿忠的脚步顿住了,回过头来。
车中那姑娘抬了抬手,手指往沈行简的方向虚点了一下,问的话却是朝着她自己的丫鬟问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前头几个围观的百姓听见。
“方才这人过街的时候,是咱们的马先冲过去的,还是他先撞上来的?”
丫鬟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正要开口,旁边卖炊饼的老汉先抢了话头。他方才摊子被砸了,扁担断了,炊饼滚了一地,正心疼得直抽气,听见这话便忍不住了,往前迈了半步,指着正被同伴搀起来的疤脸汉子道:“小姐——不是,公子——老汉看得真真的!这位小哥好端端走着,你们的马车从后头冲过来,赶车的先抽的鞭子!鞭梢嗖的一声,老汉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着还拿手在耳边比划了一下,模仿鞭子破空的声音。
卖菱角的陈嫂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老汉说得没错,我也瞧见了。那鞭子抽得狠,要不是这小哥伸手接住了,这会儿怕是满脸都是血道子。”
“对对对,”绸缎庄的伙计把手里的抹布往肩头一搭,也凑了过来,“那车把式下手可黑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骂什么‘不长眼的狗东西’。公子你说说,这街是公用的,又不是你家院子,过个街怎么就不长眼了?”
捏面人的后生从地上捡起掉落的孙猴子,拿袖子蹭了蹭上头的灰,尖着嗓子补了一句:“人家过街犯哪条王法了!”
他身后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犯哪条王法了——犯哪条王法了——”
车中那姑娘听着,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指在膝头又敲了两下。她偏过头,朝丫鬟看了一眼,丫鬟会意,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荷包。荷包是苏绣的,缎面上绣着蝶恋花的纹样,针脚极细。丫鬟解开荷包的系绳,从里头拈出一片金叶子,搁在车辕上。
“老伯,”她开口,嗓音清凌凌的,也是燕京口音,比主子的略尖些,“我家公子说了,这是赔您摊子的。扁担、炊饼,连带着您这一整天的营生,都算在里头。”
老汉看了看车辕上的金叶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金叶子,别说赔他一个炊饼摊子了,买下整条街的炊饼摊子都够了。他的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最后在衣襟上蹭了好几蹭,才颤颤巍巍地拈起金叶子,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嘴里喃喃道:“这……这太贵重了,老汉……老汉……”
“拿着吧。”姑娘开口了,“赶车的失了分寸,是我管束不严。老伯受了惊吓,又损了财物,原该赔的。”
她说完,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围观的人群里慢慢扫了一圈。扫过卖菱角的陈嫂,扫过绸缎庄的伙计,扫过捏面人的后生,扫过他身后那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最后落在那几个孩子身上,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就这一下。
她那嘴角一弯,凤眼里便漾开了一点温温柔柔的光。像是三月的春水,又像是四月里初绽的杏花,不浓,不艳,清清浅浅的一点,偏偏能把人的心都看软了。
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原本攥着面人后生的衣角,怯怯地躲在后头,这会儿倒不怕了,往前迈了一小步,仰着脸直愣愣地看她,嘴张着,口水都快淌下来了。面人后生手里的孙猴子又掉在地上了,张着嘴站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绸缎庄伙计肩头的抹布滑下来,落在脚面上,他也没察觉。
卖菱角的陈嫂拿胳膊肘拐了拐旁边的人,压着嗓子说了句:“你瞧瞧,这姑娘笑起来,比方才更好看了——不是,我是说这位公子。”
“什么公子,就是姑娘。”旁边的人回了一句,嗓门比她还低,“你瞧她方才笑那一下,哪个男人笑得出来?”
“她赔了炊饼老汉金叶子呢。”
“金叶子算什么,她说话那调调,温声细语的,多体面。你再瞧瞧那个……”说话的人朝沈行简努了努嘴,“长得倒也不差,可你瞧他,把人车把式踹成那样,血都吐了好几口。”
“话不能这么说,是车把式先动的手……”
“先动手又怎样?人家可是燕京来的贵人,纵马快了些也是赶路急。他倒好,上来就把人往死里打,下手黑着呢。”
“可不是嘛。人家姑娘……人家公子出来问一句话,客客气气的,又赔了金叶子,又给老汉赔不是。他呢?站那儿一声不吭,手上还淌着血,也不说句话。”
“理亏呗。能说什么。”
沈行简站在原地,这些话一句不落地听进去了。
他偏头看了看说话的那几个人。方才还义愤填膺替他抱不平,此刻全转向了马车。有人拿手挡着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有人拿眼角偷偷瞄他,瞄一眼又缩回去,缩回去又瞄一眼。捏面人的后生捡起掉在地上的孙猴子,拍了拍灰,嘴里嘟囔了句“其实仔细想想,人家马车走得急,他过街也该回头看一眼”。
沈行简听到这句,差点笑出声来。
他看看左边,左边的围观百姓正抻着脖子往马车里瞧,有个婆子踮着脚,两只手撑在前头那人的肩膀上,把自己整个人都挂上去了。他看看右边,右边的围观百姓也在干同样的事,有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嫌前头的人挡了视线,歪着身子从人缝里挤,屁股撅得老高。
没人看他了。方才还把他围在街心替他打抱不平的那群人,此刻全挤到马车旁边去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像蜜蜂发现了花蜜,像蚂蚁发现了糖粒,像秦淮河上的歌女发现了一个腰缠万贯的恩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伤口。血痂已经凝了,暗红色的,虎口斜斜划到小指根,铜丝勒出来的两道口子并排着。他拿左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指缝间残余的血星子,又整了整被拽歪的领口。
他转身便走。
靴底在青石板上碾了半圈,月白直裰的下摆在脚踝边打了个旋。他迈开步子往街对面走,不紧不慢的,跟方才过街时的步速差不多。
“哎——那后生!”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是那个卖炊饼的老汉,“你等等——你的手还淌血呢——”
他没回头,抬起右手在肩后挥了一下,算是回应。
走了十来步,身后的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压低了嗓门的惊叹,大约是车里那姑娘又做了什么动作、说了什么话。他懒得去听,也懒得去想。他在脑子里把方才的画面翻了一遍,从车帘掀开到那张脸露出来,从百姓们倒戈到他转身走人。
翻完了,他只总结出三个字。
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