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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乡试报 ...

  •   乡试报名在府学。

      江宁府学的明伦堂前排了六条长队,从堂门口一直蜿蜒到棂星门外。

      人多,吵,汗味混着墨臭。

      沈行简排在东边第二条队的末尾,前面还有二三十号人,个个拎着考篮、抱着笔墨,有老有少,老的鬓边斑白,少的嘴上还没长毛。

      他今日起了个大早。卯时初刻便到府学门口了,以为自己算早的,到了才发现前头已经排了百来号人。有人半夜便来蹲着,拿席子铺在石阶上睡了一宿,席子卷起来夹在腋下。有个瘦高个的秀才模样的后生,天不亮赶路赶急了,鞋穿错了,左脚青布鞋右脚黑缎靴,自己浑然不觉,正跟旁边的人讨论今年主考官是谁,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沈行简站在队伍里,听前后左右的人闲聊。

      有人说今年会试的主考官是礼部侍郎方知微,方知微是永和三年的探花,出了名的严,经义里错一个字便黜落。又有人说副主考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顾敏中,顾敏中是苏州人,此人好茶,尤其好碧螺春,说这话的人压低了嗓子,拿手挡着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大约是觉得自己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关节。旁边的人便跟着点头,说苏州的考生有福了,又说也不见得,顾敏中出了名的清介,越是同乡越严,上回在浙江做学政,刷掉的绍兴考生最多。

      沈行简听着这些闲话,瘪了瘪嘴。他今天穿了件石青直裰,头发拿竹簪绾得端端正正。考篮是赵嬷嬷替他备的,篮子是竹篾编的,里头搁着干粮、水囊。

      太阳从棂星门的飞檐后头爬上来,一寸一寸地往明伦堂的台阶上挪。队伍往前挪动得慢。府学的差役在堂门口支了张长案,案上摊着几本厚厚的名册,名册旁边搁着印泥、朱砂盒和一方紫檀木的学政大印。差役唱名的嗓门又尖又响,喊一声,人群里便有人应一声,挤上前去递上廪生保结和三代履历。差役核对了,在名册上画个圈,啪地一声盖上大印,报名便算完了。

      前头有人被退了文书,大约是廪生保结上的印章模糊了,或是三代履历里漏了某位祖宗的功名,差役把文书往外一推,也不解释,只说了句“补全了再来”。那个被退文书的考生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后头的人已经挤上来了,把他往旁边一拱,他踉跄了几步,攥着文书退到人堆外头,低着头,肩背佝偻着,走了。

      沈行简看在眼里,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自己补廪生保结的时候,陈教谕拍着胸脯说替他在顾先生面子上作保,束脩减三成。顾先生如今在松江,也不知身子好不好。陈教谕的印是清清楚楚的,三代履历他一个字一个字核了三遍,连祖父的字号都反复核对过。应该不会出岔子。

      前头的人一个一个少了。日头从棂星门移到了明伦堂的瓦檐上,又移到了堂前的石狮子上。差役的嗓门渐渐哑了,从尖变成了沙,再从沙变成了破锣,唱到后来每喊一个名字便要灌一口凉茶。轮到沈行简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夕光从西边斜斜地射进来,正好打在长案上,照着名册上密密匝匝的墨字。

      差役接过文书,眼皮抬了抬,打量了他一眼。

      “苏州府长洲县?沈行简?”

      “是。”

      差役翻了一遍文书,在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拿朱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文书递回来,又递给他一块木牌,上头拿墨笔写了几个字,“西字四十七号”。

      沈行简接过木牌,攥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看上头的字。西字,是贡院西边的号舍。四十七,大概是那一排的编号。

      他揣好木牌,拎着考篮出了明伦堂。

      出了棂星门,外头的天已经变成了青灰色,街上的人少了大半,铺子都开始上板了。卖炊饼的老汉收摊了,扁担搁在肩上,竹筐晃晃悠悠的。捏面人的后生也走了,石阶上只剩几片揉皱的彩纸,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赵嬷嬷在文德巷口等他。她蹲在石牌坊底下,手里拿着把蒲扇,腿上搁着个食盒,看见他从街角拐出来便站起来,蒲扇往他脸上扇了两下,“公子报个名报了一整天。老身等了又等,等到巷口卖菜的陈嫂都收摊了。饿了吧?食盒里有包子,还温着。”

      沈行简接过食盒,打开盖子。包子的热气扑了一脸,是猪肉白菜馅的。他咬了一口,嚼着,往巷子里走。

      赵嬷嬷跟在他身后絮叨,“明天开始温书不要温太晚了,这还有几天便进考场,老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可磨过头了枪头磨秃了反而不好。娘子走时嘱咐老身盯着你吃饭,今晚炖了冬瓜排骨汤,汤在灶上煨着,回去就能喝。”

      八月初八,黎明之前。

      江宁城的更鼓敲过五更,贡院门口的长街上已经站满了人。上千个考生,黑压压地排成几列,从贡院大门口一直排到文德桥上。天还墨墨黑,街道两旁的铺子都关着门,贡院围墙上插了一圈火把,焰头在风里突突地跳。考生的脸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有人面色发青,有人额头冒汗,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在默背经义。

      沈行简站在队伍里。考篮搁在脚边,身上穿着菱枝替他缝的月白直裰,领口的竹叶纹在火把的光里若隐若现。

      贡院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门板上钉着一排排铜钉,每扇八十一颗,横九竖九,取的是九九归一的数。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漆金字,写着“天开文运”四个大字,是永和帝御笔亲题的。大门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子,狮子蹲在须弥座上,鬃毛卷曲,张着嘴露出满口石牙,在火光里看着竟有几分狰狞。大门还没开,门前横着一道朱漆木栅栏,栅栏前站着两排兵丁,持着长矛,矛尖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等。

      等了不知多久。

      天色渐渐从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灰,贡院围墙上的火把被人一支一支地灭掉了。远处鸡鸣寺的钟声传来,沉沉的,一下,两下,三下。

      晨光漫过秦淮河,漫过文德桥的石栏,漫过贡院门前黑压压的人头。

      栅栏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贡院的大门也缓缓推开。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站满了兵丁,三步一岗,腰间佩刀。甬道尽头是一道照壁,照壁上雕着鲤鱼跳龙门的图案。

      搜检是头一道关。

      甬道两侧各搭了一排芦席棚子,每个棚子里坐着一名差役。考生一个接一个进去,差役从头搜到脚,连鞋底都要翻过来看一看夹没夹带纸条。

      沈行简前面的人搜得很快,轮到他的时候,差役翻了考篮里的东西,又隔着衣裳摸了摸他腰间,便挥手让他过了。他弯腰拿起考篮,迈过门槛,跨过照壁后头的仪门,贡院的全貌便在眼前铺开了。

      号舍。密密麻麻的号舍,一排又一排,一列又一列,东西两翼铺展开去。每一间号舍都是一模一样的,窄窄的门洞,门洞上方悬着一块小木牌,上头写着编号。灰墙灰瓦,高不过七尺,比一个人踮起脚来高不了多少。号舍与号舍之间的巷道窄得只容一个人过,两边的墙壁被岁月浸得发黑,上头爬满了青苔和水渍。

      沈行简沿着巷道往前走,考篮的竹把硌在虎口上,木牌攥在另一只手里。西字,顺着墙上刷的白漆大字拐进去。四十七号,在倒数第三排,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坏。他找到号舍,低头钻了进去。

      号舍里头跟他想象的一模一样。三尺宽,四尺深,站起来能撞着头顶的瓦檐。三面灰墙,青砖砌的,砖缝里塞着前几科考生留下的蜡泪和纸屑。一张薄木板横在离地三尺的砖托上,白天当桌案,晚上当床板,板上还搁着一张草席,席子是新的,草梗硬邦邦的,拿手一摸便扎手。墙角搁着一只粗瓷夜壶,壶口缺了一角。这就是往后九天他要待的地方。

      考篮搁在板子底下,他撩起直裰下摆在木板上坐下来。木板吱呀了一声,晃了一下,他伸手撑住两边的砖墙稳住身子。

      隔壁号舍有人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另一边有人在自言自语,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隐约辨出几个字,“破题”,“起讲”,“承题”,是在背八股。

      等所有人都入了号舍,巷道里便静下来了。差役沿着巷道巡了一遍,脚步声从这头响到那头,又从那头响到这头,最后停在巷道口。远处有人在哭,哭声被墙壁和瓦檐隔得含糊不清,不知是哪个考场的考生。

      沈行简闭眼坐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打开考篮,笔墨纸砚一件一件摆出来。砚台是赵嬷嬷替他擦干净的端砚。墨锭是松烟,磨出来的墨色乌黑发亮。笔是三支紫毫,笔锋他昨夜亲自修过,根根挺健。纸是贡院发的,上头盖着朱砂印,印文是“江南贡院”。

      砚台搁在木板左上角,墨锭搁在砚台旁边,笔架搁在右上角,他又拿起帕子,展开来看了看竹叶的纹路,折好,搁在考篮最里层。

      初九,头一场。

      考题是“子曰学而时习之”全章。三声炮响,考题从明远楼上用竹竿挑下来,各条巷道里有差役举着题牌来回巡走。沈行简站起来透过号舍的门洞看清了题,坐下来,研墨,铺纸,执笔。

      他先破题。“学而时习”四个字,破的是“学贵乎时习”。墨线在纸面上铺开来,颜体的架子端得正,撇捺间收放也从容了。从破题到承题,从起讲到入手,从起股到中股到后股到束股,八个股对得工工整整。他在木渎的学堂里给孩子们讲经义讲了几年,四书五经里每一个字都嚼过无数遍,这些题目对他来说不算难。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誊好卷子,搁在板子一角拿镇纸压住,又拿油布盖在上头,防着瓦缝漏雨。号舍里没有灯,不能点蜡烛,天一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摸黑吃了块赵嬷嬷蒸的米糕,米糕是发面的,冷吃也不硬,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喝了两口水囊里的水,凉的。脱了直裰叠起来当枕头,在木板上蜷着身子躺下来,闭上眼睛。

      巷道的青砖地渐渐凉透了,穿堂风贴着地皮往号舍里灌。他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砸在瓦面上,噼里啪啦的,密得很。他翻身坐起来,摸索着找到火镰打了一下,火星子闪了一瞬,照见号舍角落里漏雨的位置,在夜壶旁边。还好,不在考卷那边。他把夜壶往漏雨处挪了挪,又躺回去。雨声更大更密了,瓦檐上的雨水汇成一股,哗哗地往下淌。他听着雨声,想起木渎学堂的竹棚,下雨天也漏,阿蛮爬上去铺油布,他在底下扶着竹梯子。菱枝站在廊下仰头看,手里攥着蒲扇,嘴里念叨着“小心些”。

      睡不着了。

      他瞪着号舍低矮的瓦檐,雨声里混进了隔壁号舍的鼾声,还有什么人在梦里喊了一声“娘”。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到了八月十一,第二场,考的是论、判、诏、诰、表。公文笔札,对沈行简来说比经义更顺手。他在木渎替镇上的人写过状子,替杨掌柜写过契书,替学堂的学生家长给外地的亲戚写家书。公文无非是另一种格式,套上头尾,拿捏好分寸,字里行间端着公事公办的架势,这架势他熟。在沈府的时候他天天见沈崇礼写,见周蘅芜写,见沈仲庸写,信函折子上的措辞他耳濡目染了十几年,如今自己提笔写来,倒像是翻出了一本早就背熟了的旧书。

      写完最后一道诰命的时候,离交卷还有半个时辰。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卷子,改了两个用词不当的地方,誊正,盖上油布。余下的时间他便坐在木板上发呆,听隔壁号舍的考生翻纸的声音,听巷道里差役的脚步声。

      第三场是经史时务策,考五天。这一场最重,也最见功夫。策论不是死记硬背能糊弄过去的,得有自己的见解,得有经世致用的本事。水利、盐政、边务、钱法,什么都能出题,什么都要懂。他在江宁备了几个月的策论,孔夫子替他批了又批,红笔圈点密密麻麻,批语写得比原文还长。可坐在号舍里,看着题牌上几个字,他还是觉得心虚。

      题目拿到手,他先不急着写。研墨,铺纸,闭上眼睛把脑子里关于这个题目的所有东西都过了一遍。《历代名臣奏议》里怎么说的,《时务策汇纂》里怎么说的,孔夫子怎么批的,他自己在书房里写废的张纸每一张的毛病在哪里。想了一炷香的工夫,脑子里那锅粥慢慢澄了,清的浮上来,浊的沉下去,思路便有了形状。

      他提笔蘸墨。

      八月十七,午后,最后一场终了的炮声在贡院上空炸响。

      沈行简搁下笔。

      手腕酸得几乎握不住笔管,右手中指上被笔杆磨出一道深红的印子,虎口的薄茧被汗泡得发白。他甩了甩手,最后检查了一遍卷子,搁在木板上,拿镇纸压好。

      他站起来,弯腰钻出号舍。在巷道里站了一会儿,日头明晃晃的,扎得他眯起眼。九天没见天日,脸都白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贡院的大门缓缓推开了。

      外头是长街,是人群,是来接考生的家眷和仆人。有人从贡院里出来便瘫在地上放声大哭,有人面如死灰扶着墙根往外挪,也有人兴高采烈跟同伴对答案,对到一半脸色骤变,说“你这题是这么破的?完了完了我破错了”。人潮涌出来,冲到长街上,被来接人的家眷们截住,有抱头痛哭的,有哈哈大笑的,有拎着考篮发愣的,有拽着同伴问“你第二场那道判怎么答”的。

      沈行简挤在人群里往外走,考篮提在手上,石青直裰的袖口束着,竹簪绾的头发松了半边,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站在贡院大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在人堆里找。

      找赵嬷嬷。赵嬷嬷说好了会来接他。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台阶上头扫到台阶底下,没看见赵嬷嬷。

      倒是看见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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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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