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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马车上 ...

  •   马车上那个姑娘。

      玉白色的广袖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白玉双鱼佩,她站在贡院门口东侧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捏着折扇,扇面半展着,上头画的是兰草,寥寥几笔,留白极多。她身后跟着两个护卫,一个是那个叫阿忠的刀疤眼皮,另一个瘦高个,腰间挎着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年纪跟沈鹤汀差不多大,十八九岁光景。身量不算高,穿一件靛蓝道袍,腰间系着白玉佩,头发拿一根银簪绾着,生得也不算顶好看,只是眉眼间有一股子书卷气,斯斯文文的,站在那姑娘身边,倒像是一竿青竹立在了白玉瓶旁边,各有各的清贵。他正低头跟那姑娘说话,说了一句什么,姑娘拿扇子掩着嘴笑了一下,眼尾弯弯的,那股子冷艳便碎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点女儿家的娇态来。

      沈行简站在台阶上,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潮,把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他倒不是有意要看。只是那两个人站在石狮子旁边,实在是扎眼。一个玉白,一个靛蓝,身后还杵着两个带刀护卫,周身气度跟周围那些哭哭笑笑的考生家眷格格不入,像是两粒明珠落进了粗砂堆里,怎么遮都遮不住。

      他收回目光,继续在人群里找赵嬷嬷。

      身边几个考生挤挤挨挨地从他旁边过,有一个嗓门大的正跟同伴抱怨第三场策论出题太偏,另一个唉声叹气地说自己第二场诰命的格式写错了,怕是没戏了。沈行简侧身让了让,正打算往台阶底下走,耳边忽然刮过一句话。

      “你瞧见没有?石狮子那边——那位穿靛蓝道袍的。”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考生,青布直裰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瞧着不像什么富贵出身。他拿胳膊肘拐了拐旁边的同伴,下巴朝石狮子的方向努了努,眼珠子亮得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同伴是个圆脸的胖子,正低头翻考篮里的干粮,被他一拐,半块芝麻饼差点掉地上。胖子不满地嘟囔了一声,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了一眼,嘴里的芝麻饼嚼到一半便停住了,说了句:“那不是……那不是萧家的小公子吗?”

      萧家。这个姓不算稀罕,天底下姓萧的人多了去了。可是从燕京来的萧家,能让一个考生隔着半条街一眼认出来的萧家,沈行简的脑子里浮出一个人来。萧明远,征北将军,蓟州军务总兵官,手握三万精兵,坐镇北境十余年,鞑靼人听见他的名字便绕道走。先帝在时亲口夸过他“国之柱石”,永和帝登基后也没动他的兵权,反倒加了个太子太保的虚衔,说是虚衔,谁都知道那是皇帝在给太子铺路。萧家是铁杆的太子一党,满朝文武心知肚明,二皇子在蓟州练新军练了好几年,萧明远的旧部照样只听萧明远的,晋王那杯血酒,始终没能端到萧家的桌上去。

      萧明远膝下有三子。长子萧承钧,少年从军,十八岁便跟着父亲在蓟州打过仗,如今镇守山海关,是出了名的冷面将军。次子萧承锐,据说是个经商奇才,不走武路走商路,把萧家在蓟州的军马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跟沈崇礼在松江码头上还有过几笔买卖往来,沈行简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到了这茬,沈崇礼有一回在饭桌上提过一嘴,说萧家二公子是个会做生意的人,不像武将家出来的,倒像个徽商。

      而幼子萧承彦,走的又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不走武,不经商,读书。据说天资不算顶拔尖,胜在刻苦,十三岁进国子监,十五岁中了秀才,如今十八,来江宁考乡试,是萧家这一辈唯一走科举正途的。满燕京的世家圈子里提起萧家小公子,都说他投错了胎,武将世家偏生出个文质彬彬的君子,见人先带三分笑,说话慢声细语的,从不与人脸红。

      沈行简偏头又看了萧承彦一眼。确实像个读书人,立在石狮子旁边,肩背挺直,跟那姑娘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瘦高个考生又开口了,这回嗓门压得更低,几乎是在同伴耳边咬字了:“萧家小公子来江宁应试,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旁边那位——你猜是谁?”

      胖子被他这副神秘兮兮的架势勾得忘了嚼饼,嘴里的芝麻渣子从嘴角掉下来也没察觉,呆呆地问了句:“谁?”

      瘦高个考生深吸了一口气,左右看了看,确认旁边没有闲杂人等,才凑到胖子耳边,用一种说书先生讲到“且听下回分解”之前的语调,吐出了几个字。

      沈行简站的位置离他们不过两三步远,几个字清清楚楚地飘进了他耳朵里。

      “当朝长公主,陈玉贞。”

      沈行简眼皮跳了一下。

      长公主。永和帝的嫡长女,已故孝慈皇后所出,皇帝膝下唯一的嫡出公主。论尊贵,她是皇女中的头一份。论恩宠,皇帝对这个嫡长女的偏爱满朝皆知,她十六岁那年想要一座园子,皇帝便把城西翠微山脚下整片地都划给了她,修了整整三年,亭台楼阁,水榭花廊,据说比宫里头的御花园还精致几分。论地位,太子是她同父异母的皇弟,对她这个嫡出的姐姐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赏赐不断。二皇子,在朝堂上对谁都是横眉冷对,唯独见了她,阎王脸都能挤出三分笑意来。三皇子,更是隔三差五往她府上送东西,今儿一盒云锦,明儿一匣子香药,后儿又是一套孤本古籍。三兄弟争那把椅子争得头破血流,在朝堂上恨不得把对方的喉管咬断,可到了这个长公主面前,倒是一个比一个和气,像是约好了似的,把所有的刀光剑影都收在了长公主府的红墙外头。

      至于陈瑜跟她……沈行简想起陈瑜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想起她转素银指环的手指,想起太白楼上隔着珠帘那句“你装得比我好”。都是皇帝的女儿,一个在燕京当着金枝玉叶的长公主,一个在朝堂上扮着诗酒风流的富贵闲人。

      这对姐妹,倒是一个赛一个地会装。

      陈瑜是温润里藏着机锋,是羊脂白玉里头裹着一根钢针。而这位长公主,是冷艳里透着疏离,是冰雕的观音坐在莲花座上,低眉垂目,不沾烟火气。一个爹生的,眉眼轮廓里自然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判若两人,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或许还残存着同一根血脉的印记,可到了面上,便是一个温,一个冷,一个是春水,一个是寒泉。

      瘦高个考生显然对自己的爆料效果极为满意。他抱着胳膊,看着同伴张大的嘴,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

      胖子好不容易把嘴合拢,咽了口唾沫,往前凑了凑,跟同伴咬起了耳朵,可架不住人多耳杂,断断续续的字眼还是从人缝里漏了出来。

      沈行简听着,心里头那幅拼图的最后几块碎片便一块一块地落了位。满燕京都传遍了,长公主陈玉贞,芳龄二十有五,至今未嫁。二十好几的老姑娘,换了寻常人家早被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淹死了,可她是长公主,谁敢当面嚼她的舌头根子?无非是在背地里猜,猜来猜去,猜出一个流传最广的说法,不是没人求娶,是她不肯嫁。她心里头装了个人,这个人姓萧,萧家那个投错了胎的小儿子,萧承彦。

      用句不够体面的老话说,便是襄王有心,神女——也有意。

      门第倒也般配。萧家是将门世家,手握兵权,在军中的根基深得能跟晋王掰腕子。萧承彦虽是幼子,不袭爵不分兵,可他走的是科举正途,若中了举再中进士,便是正儿八经的文官清流,配长公主不算高攀。一个是皇帝最宠爱的嫡长女,金枝玉叶,冷艳无双。一个是将门幼子,弃武从文,温润如玉。多好的一对璧人,画本子里才子佳人的顶配也不过如此了。

      偏偏中间横着一道天堑。

      皇帝。

      永和帝这辈子最忌讳的事,便是武将和皇子走到一块儿。他自己是怎么坐上那把椅子的,他比谁都清楚。先帝晚年,诸皇子夺嫡,蓟州总兵拥兵自重,潼关守将暗中投靠,连京城九门提督都在皇子们之间待价而沽。一夜之间宫门喋血,死了三个皇子、两个国公、十七个三品以上的大员。他是踏着亲兄弟的血走进太和殿的,殿外石阶上的血迹冲刷了三天三夜才褪干净。从那以后他便落下了病根,心病。每回看见武将和皇子多说了一句话,他便觉得龙椅底下的地砖在裂,裂缝从太和殿一路蔓延到午门,底下是万丈深渊,翻涌着他兄弟们不甘的嘶吼。

      他不信他的儿子们。太子、晋王、赵王,他一个一个地防着,像防贼。可他又不得不用他们,朝堂上的事总要有人替他分忧,兵权总要有人替他攥着。他用太子监国,用晋王练兵,用赵王制衡,三个儿子各给三分甜头,又各压七分手段。太子结交边将,他当场摔了茶盏,把太子禁足在东宫整整三个月,直到太子跪在太和殿前磕头磕得额上见了血,他才松了口。晋王在蓟州练新军,他便安插了监军太监和御史。赵王在吏部户部工部都有棋子,他索性把汪兆龄的吏部架空了半边,赵王的人升一个,他便调一个,升升调调,棋局始终攥在他自己手里。

      他是在用天子的权术,防着亲骨肉变成仇敌。

      而萧家,萧家是太子的人。萧明远坐镇蓟州十余年,麾下三万精兵只听萧字旗,不认别的旗。晋王在蓟州练兵,练来练去,萧家的旧部照样只认萧明远,那杯象征结盟的血酒,晋王端了三年,愣是没能端到萧家的桌上去。这笔账,永和帝心里头门儿清。萧家是太子的铁杆,是东宫在军中最沉的砝码。若是再让萧家的儿子娶了长公主,萧家便不光是太子的铁杆,还成了皇亲国戚,手握兵权的皇亲国戚,搁在哪个朝代都是帝王的心腹大患。

      陈玉贞心里头也门儿清。她知道自己的婚事不是她自己的事,是天家的筹码,是棋盘上一枚还没落子的白子。皇帝舍不得把她嫁出去,是因为还没想好这枚棋子该落在哪个格子里最能替他挣来三分利。满朝文武谁不想要长公主这块金字招牌?求亲的折子从她及笄那年便堆满了御书房的案头,皇帝一本一本地留中,一字一字地不发。拖到如今她已二十有五,拖到满燕京都知道了她心里头装着萧家的小儿子,皇帝还是不点头,也不摇头,就那么拖着,拖着。

      他在等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是在等太子彻底坐稳储位,也许是在等晋王知难而退,也许是在等赵王露出破绽,也许,只是在等她死心。

      可她没有死心。

      她从燕京追到了江宁。嘴上说是来散心,说翠微山待腻了想看看江南的秋天,说秦淮河的灯会比上元节的宫灯还好看。她带了护卫,带了丫鬟,带了满马车的行李,车轱辘碾过千里官道,碾过无数驿站和城池。她到了江宁,哪也没去,头一天便去了贡院。

      贡院门口没有灯会,没有秋景,只有黑压压的考生和挥汗如雨的差役。她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看了大半天,看那些拎着考篮的年轻后生鱼贯而入,看他们脸上或青或白或亢奋或绝望的神情。她看得极认真,像是在看一幅画,画上的人都是模糊面目不清的,只有一个人是清晰的。那个人穿着靛蓝道袍,腰间系着白玉佩,头发拿银簪绾得一丝不乱,嘴角挂着一点温温润润的笑意。

      她今日在贡院门口等他。

      石狮子旁边的位置是她挑了又挑的。不远不近,正对着贡院大门,出来的人第一眼便能看见。

      贡院门口人声鼎沸,哭的笑的,骂的叹的,人潮涌来涌去,像秦淮河上的水,片刻不息。

      赵嬷嬷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拎着个食盒,食盒上头盖着一块蓝布。她一边挤一边拿胳膊肘开路,嘴里念叨着“让让让让”,挤到台阶底下抬头看见沈行简,嗓门立刻拔高了三分:“公子!这边!老身在这儿!”

      沈行简又看了石狮子那边一眼。

      陈玉贞合上扇子,拿扇骨在萧承彦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站得远听不见,可从她眉眼的弧度来看,大约是句玩笑话。萧承彦低下头,耳根泛了薄红,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整个人便像一竿被春风吹弯了的青竹,端着的斯文劲儿散了大半,露出底下少年人藏不住的欢喜来。

      沈行简扭回头,考篮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继续往台阶底下走。

      赵嬷嬷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鸡汤!一早杀的鸡,炖了两个时辰。公子先喝口汤,回去再好好吃一顿。瞧瞧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下巴都尖了。”她说着拿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瘦了!瘦了好些!回去得补,好好补。”

      沈行简端着砂锅,鸡汤的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热腾腾的。他低头喝了一口,烫,鲜,舌头被烫了一下,他也不管,又喝了一口。

      赵嬷嬷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天的事,孔夫子家的黄狗又刨了兰花,被孔夫子拿扫帚追了半条巷子;巷口陈婆的儿媳妇生了,是个七斤重的大胖小子;菱枝从苏州捎了信来,信上说她在沈府一切都好,周蘅芜让人给她收拾了一间朝阳的屋子,王大夫隔三日来诊一次脉,肚子里的小东西很安分。

      沈行简听到最后一句,端着砂锅的手停了停。

      “信呢。”

      “在你书案上。老身搁在镇纸底下压着,怕风刮跑了。”

      他点了点头,继续喝汤。汤喝到一半,余光往东侧石狮子那边扫了一眼。陈玉贞和萧承彦已经不在狮子旁边了,走了。

      他收回目光,空了的砂锅递给赵嬷嬷,拎起考篮。

      “走,回家。”

      赵嬷嬷接过砂锅,拿蓝布裹了裹塞回食盒里,跟在他身后往文德巷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开口:“公子,今年考得怎样?”

      “还行。”

      “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就是还行。不好不坏,不瘟不火。该写的都写了,不该写的也没写。”

      “那便好。老身不懂这些,只觉得公子进去九天,出来还能站着走路,便是好的。巷口那个姓孙的秀才,考完出来是被他爹背回去的,躺了好几天才缓过来。还有个姓王的,考到第五天便发了疯,光着脚跑出来,嘴里喊着自己中了状元,被差役架出去了。作孽。”

      沈行简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巷子里静静的。孔夫子的竹榻横在牌坊底下,蒲扇盖着脸,鼾声一高一低。枇杷树的叶子纹丝不动,赵嬷嬷今早出门前浇过水,井台边湿着一圈。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考篮搁在方桌上,走到书案前。案上整整齐齐地摞着书,都是他走之前翻过的,《大明会典》翻到“选举”那一卷,《历代名臣奏议》摊开着,纸角拿镇纸压着。镇纸底下果然压着一封信。信封是沈府常用的那种,牛皮纸,封口处压着沈崇礼的私印,印泥是朱红色的。他拆开信,菱枝的字迹跃入眼帘。她的字比从前好了些,横平竖直,撇捺间有了几分他的颜体的影子,只是收笔处还带着她自己的习惯,微微往上挑。

      信上写的都是些家常话。说周蘅芜让人把东跨院的正房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了新窗纸,糊的是她喜欢的桃花纹。说采桑替她缝了几身孕妇裙,用的是松江的细布,软和。说王大夫隔三日来诊一次脉,说她脉象稳,胎位正,只是让她少吃凉的。说灶房里的李叔每回见了她都要多塞一碟点心,说是老爷吩咐的。信的最末一句,字迹比前头略小,墨也淡了些,是写完又添上去的,“酸梅干吃完了,你若有空,再买些托人捎回来。”

      沈行简折好信,放回信封里,搁在书案左上角,又拿镇纸压住。

      他在书案前坐下来,伸手去拿笔。手指刚碰到笔杆便停住了,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赵嬷嬷在灶房里忙开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油锅滋啦一声响,是排骨下锅了。她又开始自言自语,嗓门不高不低,隔着墙听不太真切,只隐约听见“瘦了”“得补”“娘子回来见了怕要心疼”之类的话。

      沈行简睁开眼睛,拿起紫毫笔,在砚池里蘸了蘸残墨。笔尖在宣纸上停了一息,落下去,写了一行字,“初八进场,十七出闱。九天,考了三场。经义、公文、策论。该写的都写了。”

      他搁下笔,纸折好塞进信封里。

      这是给菱枝的回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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