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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放榜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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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这日,正好是九月初三。
江宁城里的桂花开了满街,夫子庙、贡院、文德桥、秦淮河两岸,到处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文德巷口那株老金桂也开了,金色花瓣落了一地。
沈行简这日没温书。考完了,策论也交了,余下的事便是等。他在天井里练了一趟剑,又打了一趟拳,出了一身汗,拿了布巾擦着后颈,回屋换了件干净直裰。赵嬷嬷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锅铲,说今日不让他出门,锅里炖着老母鸡,得趁热喝。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好几个人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的,越跑越近。
沈行简还没反应过来,院门便被人一把推开了。
老孙头站在门槛外头,草帽歪在脑后,脸上红彤彤的,不知是跑的还是激动的。他身后跟着孔夫子,孔夫子两只手攥着拳,稀稀拉拉的白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再往后是巷口杂货铺的陈掌柜、绸缎庄的伙计、卖菱角的陈嫂,还有几个不大认得的面孔,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巷子里,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老孙头喘着粗气,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沈公子!中了!中了!”
沈行简愣了。
“中了?什么中了?”
“举人!桂榜贴出来了!你中了!西字四十七号,苏州府长洲县沈行简——是你不是!”
沈行简把布巾搁在井台上。他知道这几天会放榜,今早起来心里头便有些七上八下的,打拳的时候还走了神,被自己的剑柄磕了一下手肘。可他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老孙头会亲自跑回来报信。他迈开步子往巷口走,老孙头追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怎么在贡院门口挤破头看榜,说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贴榜的差役浆糊还没刷平后头的人便往前涌了,说他从辰时挤到午时好不容易挤到前头看见那个名字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巷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陈婆搬了条长凳坐在牌坊底下,看见沈行简便拍着大腿笑起来,嗓门比老孙头还大:“老身早就说了!沈公子这模样,这气度,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你们还不信!”旁边有人笑着顶她“你上回说陈铁匠的儿子也是文曲星”,陈婆啐了一口说“那是铁曲星,不一样”。
众人便哄笑起来。
赵嬷嬷从灶房里端出一锅老母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她拿汤勺敲了敲锅沿,扯着嗓子喊“都让让让让,先让公子喝汤——”。
下午,贡院那边送来了正式的喜报。两个差役敲着锣打着鼓,抬着一块红底金字的匾额,穿过文德巷,把匾额挂在了西厢房的门楣上。匾额上写的是“桂榜题名”四个字。邻居们又围过来道贺,送鸡蛋的、送腊肉的、送酒的,赵嬷嬷一一收了,拿围裙兜着往灶房里搬,搬了好几趟。
巷口杂货铺的陈掌柜先嚷起来的。他刚从贡院那边跑回来,脑门上全是汗,瓜皮帽歪到一边,两只手扒开人堆往里挤,嘴里喊着“让让让让”,挤到人群,一把攥住陈婆的胳膊。
“陈婆!你那坛埋了十年的女儿红——”
“放你娘的屁!”陈婆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老娘一辈子没嫁人,哪来的女儿红!”
“那、那你灶房角落里那坛……”
“那是我自己酿了自己喝的!”陈婆嘴上骂着,人已经站起来了,长凳被她往后蹬出去。她拍了拍衣襟上沾的桂花瓣,朝沈行简的方向努了努嘴,“沈公子,你等着,老身去去就来。”说完便扭着腰往巷子深处走了,步子比平日里快了不止一倍。
孔夫子倒是最沉得住气的。他站在枇杷树底下,两只手背在身后,“西厢房那位,老夫批了你大半年策论,红笔写秃了两支。今日这顿酒,老夫不醉不归。”
老孙头蹲在井台边,烟锅叼在嘴角,火星子一明一灭的。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布包叠得四四方方,打开来,里头是一小撮烟丝。他拿手指捻了捻,塞进烟锅里,拿拇指压实了,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公子,”他说,烟锅杆子朝巷口指了指,“我在车马行赶了大半辈子车,拉过的客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举人老爷也拉过好几回。每回放榜,总有人笑有人哭。今日拉的是你,我高兴。”他顿了顿,烟锅在井沿上磕了两下,磕掉烟灰,“往后你进京会试,我还替你赶车。”
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
卖菱角的陈嫂拎着半篮子菱角来了,卖炊饼的老汉端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他自己腌的酱萝卜,说给举人老爷下酒。捏面人的后生没带面人,倒拎了把二胡,往枇杷树底下一坐,吱吱呀呀地调起弦来。
陈婆怀里抱着一只黑陶酒坛,坛口封着红泥,泥头上还沾着干了的稻草屑。酒坛往井台上一搁,她拍了拍坛肚,扬起一圈灰。
“十年陈的加饭酒!当年我娘生病,都说没救了,我许了愿,我娘好了我便年年酿一坛酒供着。后来我娘好了,这酒便一直搁在灶房角落里。今日拿出来,我娘在天有灵,也不会怪我。”
巷口又涌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秦淮河边茶楼的掌柜,姓丁,从前在夫子庙门口摆茶摊,后来攒了银子盘了间铺面,生意做得不大不小。他身后跟着几个脸熟的街坊,扛着条凳、端着碗筷、拎着竹椅,还有个人怀里抱着一摞粗瓷碗,碗沿磕磕碰碰的,叮叮当当地响。
丁掌柜一进院子便朝沈行简拱了拱手,“沈举人,茶楼今日歇业半日。您莫嫌弃,咱们巷子里的人粗茶淡饭惯了,可心意是真的。”
沈行简抬起手,朝四下行了个揖礼。直裰的袖口垂下来,盖住了半只手。这揖礼在沈府是家常便饭,进了祠堂要揖,见了长辈要揖,逢年过节在花厅里对着满桌的菜也要揖。他做起来不卑不亢的,脊背挺直,头低下去的角度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多谢诸位。”他直起腰,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这些人他都认得。陈婆每回见了他都要塞一把花生,陈嫂的菱角从来只收他半价,绸缎庄的伙计替他裁布的时候偷偷多放了两寸,老孙头每回赶车都故意绕远路好多跟他聊几句天。他在文德巷住了不到一年,倒像是住了大半辈子。
赵嬷嬷拿锅铲敲了敲铁锅的边沿,当的一声脆响。
“都别站着了!搭把手,把桌子搬出来!老身灶上还炖着鸡,腾不开手——”她话没说完,绸缎庄的伙计和丁掌柜已经进了灶房,一个端了红烧蹄髈,一个端了清蒸鲥鱼。蹄髈是赵嬷嬷一早上灶炖的,皮色红亮,筷子戳下去便酥了。鲥鱼是陈嫂昨儿傍晚在秦淮河边从渔夫手里买的,拿火腿片冬笋片香菇片铺了,浇了绍酒蒸的。
热菜一道一道地往外端。
还有街坊们各自带来的菜。
桌子在天井里拼起来了。两张方桌一拼,又从孔夫子屋里搬了张条案,铺上蓝布,便是一张长长的席面。碗筷是各家凑的,有粗瓷的,有青花的,有豁了口的,有描了金边的,杂七杂八地摞在一处,倒也有几分热闹的意思。
陈婆一把拍开酒坛的泥封。封泥应声而裂,酒香便从坛口漫出来了,醇厚绵长,裹着陈年的酱香。她抱起酒坛,挨个往粗瓷碗里倒。酒液倾出来,琥珀色的,稠得挂碗,酒花在碗底打了几个旋才散开。
“沈公子——不对,沈举人!”陈婆端起一碗酒,举到他面前,“老身在这巷子里住了大半辈子,媒说了几百桩,举人老爷倒是头一回见着活的。这碗酒你得喝,不喝便是瞧不起老身。”
她说完一仰脖子,自己先干了。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她拿袖子一抹,空碗往桌上一顿,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沈行简接过陈婆递来的第二碗酒,酒液在碗沿晃了晃,琥珀色的,映着头顶桂花树漏下来的碎光。他低头抿了一口。入口绵软,后劲却足,一股热流从喉咙直贯到胃里,又从胃里往四肢百骸漫开。他在沈府喝过比这更贵的酒,绍兴二十年的花雕,蜀中的剑南烧春,蜀地的百年老窖,可没有一碗比得上这碗粗瓷碗里的陈酿。酒里有股泥腥气,大约是坛子埋在灶房角落里沾了潮气,可他喝着,只觉得这是世间顶好的酒。
“好酒。”他说。
陈婆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处去了。
孔夫子挨着沈行简左手边坐下。他面前搁着一碟油炸花生米,花生米是赵嬷嬷现炸的,撒了细盐,还烫嘴。孔夫子拿筷子夹了一颗,搁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嚼,嚼完了端起酒碗,也不跟人碰,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口。
“你这策论,”他开口,酒碗搁在桌上,“经义那几篇,破题还算利索,起讲的火候到了,中股后股对得也工整。只是束股收得急了,像是写到后头手劲不够了。老夫跟你说了多少回,束股是收网,网口松了,前头的鱼全跑了。”
沈行简端着酒碗的手指顿了顿。孔夫子这人,在学堂里训学生训惯了,夸人的话从来不好好说,非要裹在训斥的壳子里。这大半年他批沈行简的策论,红笔圈点密密麻麻,批语写得比原文还长,每一回都是挑刺,从没夸过半句好。可此刻他坐在枇杷树底下,端着粗瓷酒碗,嘴里说着“束股收得急了”,胡子底下的嘴角却压着一点弧度。
“夫子说的是。”沈行简端起酒碗,敬了他一下。
孔夫子哼了一声,端起碗跟他碰了碰,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稀疏的白胡须淌下来,他也不擦,搁下碗,拿筷子又夹了一颗花生米。
“会试在明年开春。”他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几月策论还得练。你那笔字,在江南贡院能排进前二十,可到了燕京,天下举子云集,你那笔字便不稀奇了。”
“是。”
“还有你那破题的毛病。你破题爱走偏锋,图新奇。乡试的考官吃你这套,会试的考官未必。礼部那帮人,最重规矩。破题不怕平庸,怕的是不伦不类。”
“学生记下了。”
孔夫子嗯了一声,专心致志地对付花生米。沈行简看了他一会儿,这个干瘦老头的白发比年初又稀了些,拿竹簪别着,后脑勺上已经看得见头皮了。他这辈子在江宁教了几十年书,学生来来去去,能中举的大约也没几个。他嘴上从来不夸人,可今日他穿了件新浆洗的直裰,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脚上的布鞋也是新的,鞋底纳得厚厚实实,是专门为了来喝这顿酒才换的。
老孙头挨着孔夫子坐下,烟锅早磕干净了,怀里摸出个锡酒壶,是扁的,壶身上坑坑洼洼的,有些年头了,“公子,这是我自己酿的米酒,喝了不上头。你尝尝。”
沈行简接过来,拔开壶塞,抿了一小口。米酒清甜,度数不高,倒有几分像木渎陶娘酿的醪糟。他把锡壶搁回桌上,推回老孙头面前。老孙头也不推辞,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公子,”老孙头把锡壶搁在桌上,手指在壶身上慢慢转了一圈,“有件事,方才在巷口没顾上说。桂榜上那名次,老汉看了三遍。”
他伸出三根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
“头一遍从底下往上找。从最后一名开始,一个一个地看,眼珠子都快贴到榜纸上了,没找着。心都凉了半截。”
他顿了顿,端起锡壶抿了一口。
“第二遍从中间往两边找。心说公子平日里斯斯文文的,策论写了那么些张,总不至于名次太靠后。可还是没找着。腿都软了。老汉在贡院门口蹲了好一阵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后来是孔夫子……”
他偏头看了一眼枇杷树下端着酒碗的干瘦老头。
“孔夫子说,老孙头,你往顶上看。老汉一抬头——嘿!前十名里挂着呢!”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静了一瞬。
陈婆举到嘴边的酒碗停在半空中,酒液晃出来,顺着碗沿淌在她手背上,她也没察觉。绸缎庄伙计正往嘴里塞花生米,手指僵在嘴边,花生米从指缝里掉下来,骨碌碌滚到桌子底下去了。捏面人的后生拉二胡的弓停在弦上,吱呀一声怪响。连灶房里的油锅都不滋啦了,赵嬷嬷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刚出锅的糖醋排骨,排骨上的酱汁正一滴一滴地往青砖地上淌。
前十名。
桂榜不是寻常榜。江南乡试,应试的秀才上千人,取中的不过百来人。能上榜已是祖坟冒青烟,能进前十的,那是烟囱里喷火。头名解元,第二名亚元,第三四五名经魁,前五名合称五经魁。能挂在前十的,是文章入了主考官青眼的,是要刻在府学碑廊里的,是要写进长洲县志里的。
沈行简端着酒碗的手停住了。他没想过自己能进前十。策论写完了,他自己心里头有数,经义还算扎实,公文也顺手,可江南是什么地方?人文荟萃,才子如鲫,多少书香门第的子弟从小泡在经史子里,他一个半路出家的教书先生,拿什么跟人家比?可老孙头说,前十名里挂着他的名字。
孔夫子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轻响,把满院子的人从静默里拽了出来。
“老孙头,你方才说,是老夫让你往顶上看。”
“可不是嘛!”老孙头拍了一下大腿,“孔夫子那双眼,毒得很。榜单才贴出来,人山人海的,挤都挤不进去。孔夫子站在人群外头,踮着脚往榜上一扫,就扫到顶头那几个名字,回头就跟我说,老孙头,你往顶上看。我一看——嘿!”
“老夫没看。”孔夫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搁下,“老夫是猜的。”
“猜的?”陈婆扭过头来,眼珠子瞪得溜圆,“这也能猜?”
“他那笔策论,论江南漕运利弊,水利、盐政、钱法,桩桩件件都踩在点子上。经义八股,破题不偏不奇,起讲有骨有肉,中股后股对得工整,束股虽收得急了半分,可那立意摆在那里,考官不是瞎子。”孔夫子说着,筷子伸出去夹了一颗花生米,搁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嚼,嚼完了才补了一句,“老夫批了他大半年的策论,他什么水平,老夫心里头有数。”
沈行简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孔夫子面前,腰弯下去,袖口垂下来。
“夫子,这大半年的指点,学生记在心里了。”
孔夫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记在心里有什么用。策论还得练,你那束股的毛病,老夫说了不下十回,回回都改,回回都改不干净。到了会试,礼部那帮人可没老夫这么好说话。”他说着,端起酒碗跟沈行简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白胡须淌下来,他拿袖子一抹,“会试要是中了,记得给老夫捎坛好酒。”
满院子的人这才缓过劲来。
陈婆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搁,一把扯住陈嫂的袖子,“前十名!你听见没有!前十名!老身上回说什么来着?文曲星下凡!你们还不信!”
“信了信了,这回真信了。”陈嫂被她拽得身子一歪,手里半篮子菱角差点扣在地上,赶紧扶住了,嘴里却笑得合不拢,“前十名,巷口的石牌坊怕是得换一块新的了。回头在坊额上刻几个字,就叫——叫‘举人巷’!”
“呸!俗不俗!”陈婆啐了她一口,自己却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处去了,“举人巷算什么,人家沈举人还要中进士、点翰林、当大官,到时候这条巷子得叫‘翰林巷’!”
“你俩别争了。”丁掌柜从桌对面探过身子,端着酒碗往沈行简面前一递,“沈举人,你先说说,你那篇策论到底写了什么?咱们这些人在秦淮河边住了一辈子,漕运是怎么回事都说不清楚,你倒好,写出来把主考官都给镇住了。”
沈行简端着酒碗,刚要开口,孔夫子替他答了。
“他写的是圩田。江南圩田,五代吴越时便有,前朝洪武年间大兴,到如今几百年了。圩田是好东西,围水造田,旱涝保收。可圩田也有毛病,圩岸越高,河床也跟着淤高,一到汛期,水往哪里排?他这篇文章,从圩田说到漕运,从漕运说到盐政,从盐政说到钱法,环环相扣。最妙的是结尾,他提了个点子……圩岸不撤,漕运不改,只在低洼处多开几个斗门,汛期分洪,旱季蓄水,不伤圩田之本,只疏漕运之淤。这个点子,老夫批了五个字。”
“哪五个字?”丁掌柜追问。
“可行。且便宜。”
“便宜”两个字,是说这法子不费银子,不扰民,不伤筋骨。陈婆听不懂什么圩田什么斗门,但她听得懂“前十名”。她抱起酒坛,坛底朝天晃了晃,几滴残酒滴在她掌心里,她舔了舔,咂咂嘴,起身又往外走。
“老身再去挖一坛!这坛是十年的,灶房角落里还埋了一坛十五年的!今日不喝光,谁也别想走!”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沈行简挤了挤眼,“沈举人,你放心,十五年的那坛是留着给你办喜酒用的。今日喝的是十年前的存货,不算动用你的老婆本。”
满院子的人哄笑起来。
沈行简被这笑声兜头一浇,也弯了嘴角。
捏面人的后生换了个曲子,拉的是《喜洋洋》。弓法依旧生疏,跑调的地方比方才还多,可热热闹闹的调子一响起来,孩子们便开始拍手,陈婆拉着陈嫂在天井当中转起了圈,绸缎庄伙计拿筷子敲碗沿替她们打拍子,叮叮当当的,赵嬷嬷从灶房端出新炸的糖醋排骨,嘴里骂着“一群活猴”。
宴席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桂花树的影子拖得老长,巷口的石牌坊被夕光染成了淡金色。街坊们一个一个地告辞。陈婆喝多了,走路有些晃,陈嫂扶着她,两个人歪歪扭扭地往巷子深处走,边走边唱着什么小调。炊饼老汉是被丁掌柜背回去的,老汉趴在丁掌柜背上嘟囔着“再来一碗”。孔夫子最后一个走,他站在枇杷树底下,仰头看了好一阵子,然后转过身来。
“明日开始温书,莫要懈怠。”
“是。”
孔夫子点了点头,背着手往东厢房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今日这顿酒,老夫喝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