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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九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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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四,天还没亮透,沈行简便起了。
赵嬷嬷比他起得更早。
灶房里的灯亮着,橘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她在熬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灶台上还搁着一碟酱菜丝、两只咸鸭蛋,跟往常一样。
沈行简洗漱完,坐在方桌前喝粥。
赵嬷嬷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蹭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公子的行李老身都打点好了。衣裳叠在藤箱里,书搁在木箱里,文房四宝拿油布裹了,防潮。酸梅干和蜜渍杨梅各装了两罐,搁在藤箱侧兜里,公子路上别忘了吃。”
沈行简“嗯”了一声,搁下筷子,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推过去。
“嬷嬷,这些日子的工钱。”
赵嬷嬷低头看了一眼银票上的数目。一百两。她在这行里做了大半辈子,伺候月子的工钱一个月一两五钱,算是高的。一百两,够她在江宁城里赁间小屋子,养老送终都够了。
“公子,这也太多了。”
“不多。”沈行简把银票又往前推了半寸,“菱枝在江宁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她临走时嘱咐我,让我好生谢你。”
赵嬷嬷拿起银票,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娘子怀的是个头胎,头胎最金贵。老身不在身边,公子回了苏州,记得跟府里的人说,娘子不能沾凉水,不能劳累,不能……”
“记着了。”沈行简站起来,走到灶房里,抱起灶台上新做的盐渍梅子,拿油纸裹了好几层,塞进藤箱侧兜里。又弯腰从灶台底下的瓦罐里摸出两包芝麻糖,是赵嬷嬷昨夜赶着做。芝麻糖也塞进去,藤箱侧兜便鼓鼓囊囊的了。
行李搬到巷口的时候,老孙头的马车已经等着了。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老孙头蹲在车辕上抽旱烟,看见沈行简拎着藤箱出来,烟锅在车辕上磕了两下,跳下来接。
“公子,码头上的船老身已经打听好了。今早有班船去镇江,到了镇江换船,沿运河往苏州,顺风的话后日傍晚便能到阊门渡口。比走陆路快。”
沈行简应了一声,藤箱搁上车,又回身去搬木箱。箱子沉,里头装的是书和文房,他扛上肩的时候肩胛骨硌了一下,老孙头赶紧伸手托住箱底,两个人合力把箱子抬上了车。
巷口的石牌坊底下已经聚了些人。
陈婆最先来的。她裹着件靛蓝头巾,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是两坛酒,都是十年的加饭,泥封还湿着。她把竹篮往车上一搁,也不说客气话,只拿手指戳了戳沈行简的胳膊。
“一坛给你爹,一坛留着办喜酒。办喜酒的时候别忘了给老身捎个信,老身坐船去苏州喝你的喜酒。”
陈嫂端着一笸箩菱角,是今早天不亮起来煮的,菱角壳煮得发黑,拿盐水浸了,咸香咸香的。她把笸箩搁在藤箱旁边,又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对银手镯,镯子上刻着平安如意四个字,刻工不算精细,笔画有些歪歪扭扭的,是她的心意。
“给菱枝妹子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陈嫂自己打的,打了小半个月。你替我跟她说,她一个人在苏州,莫要亏待自己。”
炊饼老汉端着一摞炊饼,拿干荷叶裹了,扎着麻绳。绸缎庄伙计送了两匹细布,一匹藕荷一匹月白,说给未来小少爷做衣裳。捏面人的后生没带面人,倒拎了只竹编的蝈蝈笼子,笼子里蹲着只翠绿翠绿的蝈蝈,翅膀一振便吱吱地叫。
“沈举人,这个给……给小少爷玩。”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有些红,“我小时候就想要个蝈蝈笼子,我爹不给我买。后来我自己会编了,便编了好些个。这个是最好的,竹子是今年新砍的,笼子骨拿砂纸磨了三遍,不扎手。”
沈行简接过蝈蝈笼子,拎在手里看了看。笼子编得精巧,竹篾细如发丝,笼门是活的,拿细麻绳系着,笼底还搁了一小片白菜叶子。
“多谢。”
丁掌柜从人群后头挤过来,他今日穿了件体面的灰布直裰,领口浆洗得硬挺,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子。匣子不大,巴掌宽,匣面上雕着兰草纹,刀工不算顶精细,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他把匣子往沈行简手里一塞,退后半步,清了清嗓子。
“沈举人,这匣子里是秦淮河边各家铺子凑的程仪。不多,拢共几十两银子。咱们这些人在秦淮河边做了大半辈子买卖,见过的举子多了,可住文德巷的举人,您是头一个。”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往后您中了进士、点了翰林,别忘了我等。”
沈行简捧着紫檀木匣,匣子沉甸甸的,沉的不只是银子。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丁掌柜已经往后退了半步,拱了拱手,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孔夫子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今日换了件新浆洗的青布直裰,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脚上的布鞋也是新的,鞋底纳得厚厚实实。他站在人群外头,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日里检查功课一个模样。
沈行简看见他,上前迈了一步,腰弯下去,袖口垂到膝前,扎扎实实地行了个揖礼。
“夫子。”
孔夫子嗯了一声,“策论别忘了练。每日一篇,写完了自己批,批完了再誊。你那束股的毛病,老夫给你写了一卷批语,昨夜赶出来的,夹在《历代名臣奏议》里头,到了苏州自己翻出来看。”
沈行简又是一揖。
孔夫子走到车辕边,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藤箱上。是一方旧砚,砚池里还残留着干涸的墨痕,砚边磕掉了一小块角,是前朝歙砚的老坑货。沈行简认得这方砚,孔夫子在书房里用了大半辈子,每回批策论时便用它研墨,红笔圈点密密麻麻,批语写得比原文还长。
“夫子,这砚……”
“老了,手抖,磨墨磨不动了。搁在老夫那儿也是落灰,你拿去用。”孔夫子说完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沈行简,“会试若是中了,记得给老夫捎坛好酒。”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要加饭,要花雕。二十年的。”
“学生记下了。”
孔夫子没回头,背着手往巷子里走了。青布直裰的下摆在风里晃了几晃,便拐进枇杷树的树荫里看不见了。
赵嬷嬷一直站在马车旁边。她今日话少,从头到尾只帮沈行简搬行李、扶藤箱、拿麻绳把木箱在车板上捆牢。捆完了,她退开半步,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蹭了一下。
“公子,老身走了。娘子那边,你替老身问个好。”
“嬷嬷往后有什么打算。”
“回牙行。鲁掌柜说城南有户人家要雇灶房婆子,老身明日便去试试。”她说着,围裙解下来叠好了搁进包袱里,又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公子莫要担心老身。老身在这行里做了大半辈子,什么人家都待过。就您跟娘子,待老身最好。”
说完,也不等沈行简答话,转过身,拎着包袱往巷口走了。
老孙头甩了一鞭,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叩在青石板上,马车便辘辘地动了。
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
沈行简靠窗坐着,蝈蝈笼子挂在车窗的横档上,翠绿的蝈蝈在笼子里振了一下翅膀,吱地叫了一声。
马车出了文德巷,拐上定淮门大街。街两旁的铺子刚开门,伙计们正往门板上卸木板。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远远看见沈家的马车过来,拿抹布朝这边挥了两下。茶楼的丁掌柜站在二楼廊檐下,端着茶盏,朝马车的方向举了举。
江岸渡口,码头上的脚夫们正蹲在栈桥边吃早饭,捧着的粗瓷碗里是热水泡饭,上头搁一箸咸菜。沈家的乌篷大船泊在栈桥尽头,船工正蹲在船头拿竹刷子刷甲板,韩鹏站在栈桥上,灰布短褐,腰间挂着乌木短刀,刀鞘上的银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车停了,沈行简跳下车,到车后头去卸箱子。他抱下藤箱,又抱下木箱。韩鹏大步走过来,弯腰接过木箱扛上肩,一声不吭地往船上搬。船工也搁下竹刷子,过来帮着接应。
“韩叔,”沈行简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我爹还好。”
“老爷身子还行。入秋之后腿疼的老毛病犯了,王大夫开了几帖药,吃了见好。”韩鹏把木箱搁在船舱里,直起腰来,“菱枝姑娘在东跨院,夫人让人把正房重新裱糊了,换了新窗纸。王大夫隔三日来诊一次脉,说胎位正,脉象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爷嘴上不说,这些日子天天问灶房炖了鸡汤没有。”
沈行简点了点头。
跳板搭上了船舷,船工撑开竹篙,大船缓缓离了栈桥。
沈行简站在船头。江风兜头灌进来,凉飕飕的,裹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船头的玄色旗在风里猎猎地展着,旗面上斗大的金字被晨光照得发亮。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脚夫们收了碗,又开始扛货箱。渡口的茶棚冒着白汽,卖茶的老婆子正往灶膛里添柴,炊烟袅袅地升上去,被江风吹散了,化在青灰的天幕里。
船拐过江湾,江宁城便整个儿地收进了江雾里。
沈行简在船头站了一会儿。
江风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石青直裰的下摆扑打着船舷,袖口灌满了风,鼓胀胀的。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指尖触到眉骨旧疤,停了停。
沈举人。
船身在江浪里微微一沉,又浮回来。橹声咿呀,船工在船尾撑着竹篙,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吴歌小调,调子拖得老长,被江风吹散了,只余断断续续的几个音。
沈行简转过身,弯腰钻进了船舱。
舱里比外头暖和些。四壁是杉木板拼的,年深日久,木纹被潮气浸得发黑,靠窗处钉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两只茶碗。
他在矮几前坐下来,藤箱和木箱摞在舱角,蝈蝈笼子挂在窗档上。翠绿的蝈蝈大约是晃晕了,趴在笼底的菜叶上一动不动,触须偶尔颤一下。
韩鹏跟在他后头进来的,坐的姿态跟他站的时候一个样,脊背挺得笔直,左手习惯性地搭在刀柄上。
坐下了,抬眼看了看沈行简,又移开目光,伸手去拿矮几上的茶壶。壶身是温的,船家在上船前灌了热茶。他拎起来,往沈行简面前的茶碗里斟了大半碗,又往自己碗里斟了半碗。
斟完了茶,他搁下茶壶。
“大公子。”他叫的是旧称呼。
沈行简嗯了一声。
“属下跟了老爷十几年。”韩鹏说,目光落在自己搁在刀柄上的手指上。
“属下以前,确实小看了大公子。”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倒先愣了一下。一个护卫,跟主子说“我小看了你”,这话搁在沈家的规矩里是大不敬。可他说完了,也没收回的意思。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沈行简端着茶碗,没接话。
“桂榜贴出来的时候,属下跟老孙头一起挤在贡院门口。人山人海,挤得脚不沾地。老孙头在前头踮着脚看,属下在后头护着他,眼珠子也往榜上扫。”韩鹏说着,手指在刀柄上慢慢磨蹭着,乌木刀鞘被他蹭得发亮,“扫了一圈没扫着,心里头凉了半截。后来老孙头忽然嚎了一声,说‘韩爷你快看,前十’。属下抬头一看,大公子的名字挂在前十名里。那时候属下脑子里头一个念头……”
他顿了顿。
“是臊得慌。”
“大公子从前在苏州城里是什么模样,属下跟在老爷身边,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赌坊输银子,倚云阁喝花酒,跟人争风吃醋打架,被巡街的官差逮个正着。属下每回替老爷去衙门里捞人,臊得头都抬不起来。那时候属下心里头想,沈家的大公子,算是废了。”
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喉结滚了两滚,搁下空碗,抬起眼来。
“可属下再怎么高看大公子,也没想到大公子能考进前十。桂榜前十。江南乡试,上千号秀才,多少书香门第的子弟从小泡在经史子里。大公子半路出家,在木渎教了几年书,在江宁赁了间学舍埋头读了大半年,便考进了前十。”
“属下在渡口接大公子的时候,头一回觉得臊得慌不是坏事。是属下的眼界窄了。”
沈行简端起茶壶,替他斟了半碗茶,搁下茶壶,端起自己那碗抿了一口。
“韩叔。”
“属下在。”
“你说你臊得慌。我倒觉得,你能跟我说这些,是没把我当外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
“鹤汀少爷原本也该坐这条船一道回去。”韩鹏忽然开口,手搁在膝头,“老爷的意思,兄弟俩一条船,路上也有个照应。鹤汀少爷没应。他说连升客栈的房钱已经结到月底了,不住了可惜。后来又说跟几个同窗约好了走陆路。”
“属下多嘴问了一句,二公子当真约了同窗?鹤汀少爷没答,转过身去收拾行李了。他是今儿天不亮便走了,比大公子早了小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连早饭都没吃,只让客栈伙计包了几个冷馒头揣在考篮里。”
沈行简搁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韩鹏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鹤汀少爷这次也中了。桂榜第七十九名。这名次搁在寻常人家,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搁在沈家……他从小苦读,四岁开蒙,五岁背《千字文》,六岁便能对对子。府学里的先生每回见了老爷都要夸一句‘令郎天资聪颖前途不可限量’。老爷嘴上不说,心里头是把他当沈家未来的台面人物在栽培。大公子在外头那几年,老爷每回提起鹤汀少爷,眼睛里都是有光的。”
“可这回桂榜,大公子在前十,鹤汀少爷在七十九。”
“他心里头这道坎,怕是不好过。”
“他不肯跟大公子同船,说是约了同窗,其实属下在渡口问过连升客栈的掌柜。掌柜的说鹤汀少爷那间房只住了他一个人,这些日子也没见有什么同窗来找过他。属下猜想,他心里头憋着一股劲,这股劲从他记事起便憋着了。大公子从前不成器的时候,他憋着劲要替沈家争光。如今大公子成器了,他憋着劲,却不知该往哪儿使了。”
“属下方才说臊得慌,是因为从前瞧不上大公子,如今知道是自己眼界窄了。可鹤汀少爷心里的臊,跟属下不一样。他的臊里头,有委屈。十年寒窗,不如大公子一年苦读。他自己想不通,也不愿在人前想通。所以他宁愿啃冷馒头,宁愿一个人走陆路,宁愿在官道上颠簸好几日,也不愿跟大公子坐同一条船。”
沈行简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碗。
他想起沈鹤汀站在祠堂的屏风前头,攥着匕首的手在发抖,说“你是我爹的儿子”,说“你跟她在我爹的床上”。想起他骂贱妇的时候眼底翻涌着的恨意,那恨意底下是什么,是一个少年人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被人一夜之间碾得粉碎。他的母亲,他的兄长,他的父亲,他以为牢不可破的体面,全碎了。碎了之后他捡起来拼,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便只能攥着碎片当刀子使,捅别人,也捅自己。
如今连他唯一攥得比自己紧的东西,功名,也被桂榜上那个“前十”压得抬不起头来。
七十九名。
“随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韩鹏抬起眼来,目光在沈行简脸上停了一息,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桃花眼半阖着,嘴角微微往下垂,倒有几分像沈崇礼在书房里翻账册时的模样,看见了,知道了,搁下了。
他便不再说了。
船过镇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江面宽了,浪也大了,船身晃得比先前厉害。
沈行简坐在矮几前,面前摊着一本《历代名臣奏议》,翻到孔夫子夹批语的那一页。夫子的字写得小,密密麻麻的,得凑近了灯才能辨清笔画。批的是他策论里束股的毛病,从破题到收束,从用典到排比,一条一条列了十一款,款款都拿红笔圈了,旁边注着蝇头小楷,“此处气泄”、“收得太促”、“典出不当”。
他在灯下读了一页,又翻一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看了片刻,继续翻书。
船在镇江渡口泊了一夜。次日换了条大些的船,沿运河往南。运河两岸的景致跟长江大不相同,河道窄,水是浑的,翻着黄泥汤。岸上是连绵的桑田。偶有几处村庄从桑田后头冒出来,白墙黑瓦。
韩鹏坐在船舱另一头,拿块磨刀石磨他那柄乌木短刀。磨刀声不紧不慢,嘶啦,嘶啦。他磨了一阵,拇指刮了刮刀刃。
“大公子。”
沈行简合上书,抬起眼来。
“到了苏州,老爷大约要问你菱枝姑娘的事。这几月府里都在传,说大公子在江宁赁了间屋子,跟菱枝姑娘住在一处。又说菱枝姑娘有了身子,大公子要娶她做正妻。老爷从来没驳过这些话,但也没有点头。”
沈行简靠在舱壁上,“我爹什么态度。”
“老爷的态度,”韩鹏斟酌了一下措辞,“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菱枝姑娘刚到沈府的时候,老爷让她住在东跨院的正房里。夫人给她拨了两个丫鬟、一个婆子。老爷隔几日便让灶房多炖一盅汤送过去。有一回老爷在书房里翻族谱,翻到空白那页,盯着看了好一阵子,墨都研好了,笔也提起来了,最后又搁下了。”
“族谱上添了没有。”
“没有。老爷什么也没写。”
“什么都没写,便是最好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