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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船是第 ...

  •   船是第三日傍晚到的苏州。

      阊门渡口的石阶被夕光浸得发红,晚潮拍着栈桥的木桩,一声叠一声,碎浪溅上石阶,又退下去,留下湿漉漉的水痕。

      脚夫们远远便认出了沈家的船,玄色旗,斗大的金字,船头立着腰间挎乌木短刀的韩鹏。消息比船快,早有小厮撒腿往沈府跑了,跑得鞋底冒烟,一路喊过去:“大公子回来了!”

      渡口上便炸了锅。

      等着接客的、卸货的、摆茶摊的、卖菱角的,全往栈桥这边涌。卖凉粉的老汉把铜勺往桶里一丢,踮着脚往船头瞅,撑船的陈老四篙子都忘了撑,乌篷船在水里打了半个转,连渡口边上几条懒洋洋的野狗都被这阵仗惊着了,夹着尾巴在人腿缝里钻来钻去。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问“哪个沈大公子?沈半城的儿子?不是说他是个纨绔吗?”话没说完便被旁边的人嘘了回去:“纨绔?桂榜前十!你考一个试试!”

      韩鹏先下的船。灰布短褐,乌木短刀,靴底踩在栈桥木板上,咚的一声沉响。他往岸上扫了一眼,脚夫们便噤了声,自动让开一条道。接着是藤箱、木箱,船工们扛着鱼贯上岸,最后才是沈行简。

      他从船舱里弯腰钻出来的时候,岸上的嘈杂声静了一瞬。

      石青直裰,头发拿竹簪绾得端端正正。他身上没有什么举人老爷的排场,没穿绸缎,没佩玉带,没戴方巾,连考篮都是竹篾编的旧物,篮柄磨得发亮。

      人群里有人低低说了句“这就是沈大公子?”语气里裹着三分好奇七分失望。大约是觉着举人老爷该是前呼后拥、鸣锣开道的,不该是这副模样,跟出门买菜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桃花眼半阖着,倒像是嫌夕光扎眼。

      沈家的马车已经等在渡口了。

      青帷油壁,四角挂着铜铃,赶车的是老把式老周头,门房老周的表兄,比老孙头年轻几岁,缰绳攥在手里,腰板挺得笔直。车后头还跟着两个沈府的小厮,一个叫阿富,一个叫阿喜,都是门房里新来的,没见过沈行简几面,此刻正抻着脖子往渡口看,眼珠子瞪得溜圆。

      沈行简走到马车前,阿富抢上前去掀车帘,手忙脚乱的,帘钩挂住了袖口,扯了两下没扯开,脸涨得通红。沈行简伸手替他摘下来,说了句“慢慢来”,弯腰上了车。阿喜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个食盒,是灶房李叔听说大公子回来,临时赶做的一碟桂花糕,还冒着热气,他举着食盒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韩鹏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食盒递进车厢里。

      帘子落下来。

      老周头甩了一鞭,马车便辘辘地动了。

      渡口上的人没散。有人追着马车跑了几步,想再看一眼桂榜前十的举人老爷长什么模样,有人拽着脚夫打听沈家的事,脚夫们一个比一个能吹,说沈大公子小时候便在赌坊里赢过三千两,又说他在木渎开馆授徒时连县太爷都去听过课,越说越离谱,越离谱越有人听。卖凉粉的老汉捡起铜勺,在桶沿上敲了两下,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凉粉——绿豆凉粉——”,尾音拖得老长,混进了渡口嘈杂的人声里。

      马车沿着阊门内大街往东走。

      拐进沈家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巷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只,鬃毛卷曲,张着嘴露出满口石牙。狮子后头是沈家的院墙,青砖黛瓦,墙头上探出几枝石榴树的枯枝。再往里,是那座他梦里翻过无数回的宅子。

      沈行简是在正门下的车。

      朱漆铜钉的正门,沈家接圣旨、迎贵客、逢年过节祭祖时才开的门。门板上的铜钉在灯笼光里泛着金光,八十一颗,横九竖九,一颗不少。门楣上“沈府”匾额是新擦过的,黑漆金字,拿桐油抹得锃亮。

      门内甬道两侧站满了人。丫鬟婆子分列两排,鸦青褙子,双手交叠在腹前,屏息垂首。管事刘叔站在仪门内侧,手里捧着本账簿,用来记今日这桩大事的,簿皮是簇新的深蓝粗布,头一页已经写好了日期,“永和十三年九月初三,大公子中式举人,桂榜第九名”。灶房的李叔也来了,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两条膀子。

      沈崇礼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

      藏蓝道袍,墨玉腰带,头发拿白玉簪绾得一丝不乱,面上的表情跟平日里差不多,嘴角往下抿着,端的是沈家家主该有的威严。他身后半步站着沈仲庸,玄色直裰,腰间挂着乌木短刀。

      沈崇礼身侧是周蘅芜。藏青色褙子,赤金衔珠凤钗,东珠垂在额侧。她站得比谁都端正,脊背挺得比谁都直。

      柳栖云站在周蘅芜下首。素白褙子,同色丝绦,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束。她看见沈行简从照壁后头转出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收住了。

      再往后是沈锦瑟和沈锦弦。沈锦瑟踮着脚,拽着沈锦弦的袖子,嘴里压着嗓子说“大哥来了大哥来了”。

      菱枝站在人群最里头。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新褙子,是周蘅芜让人用松江细布裁的,腰身放得宽,领口的竹叶盘扣是采桑替她缝的,头发绾得低低的。她身后站着的是周蘅芜拨给她的两个丫鬟,一个叫阿螺,一个叫阿钿,都是十五六岁年纪,手脚麻利,嘴也甜。

      沈行简迈过门槛,穿过甬道,穿过两排屏息垂首的丫鬟婆子,穿过石榴树投下的婆娑树影,穿过满院子灯笼的橘色光晕,走到正厅台阶前头,站定了。

      沈崇礼看着他。父子俩隔着三级台阶对望。台阶不高,沈崇礼站在最上头,沈行简站在最底下。沈崇礼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说“你回来了”,又想说“你瘦了”,还想说“桂榜第九名”。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挤成一团,谁都不肯先出来,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敬之。”

      沈行简拱起手,袖口垂下来,腰弯下去。

      “爹。”

      他只叫了这一个字。直起腰,迈上台阶,走过沈崇礼身边,走过周蘅芜身边,走过柳栖云身边,走过所有等着跟他说一句“恭喜”的人身边,走到菱枝面前,站住了。

      菱枝仰起脸来看他。杏眼里映着廊下的灯笼光,晃了几晃,没掉下来。

      “你回来了。”

      “嗯。”

      “酸梅干呢。”

      “在箱子里。赵嬷嬷给你装了四罐,盐渍的、蜜渍的、甘草的、原味的。她说娘子若是吃完了便写信,她再做了托人捎来。”

      “你瘦了。”

      “赵嬷嬷天天炖鸡汤,没瘦。”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腹部,又抬起眼来,桃花眼里什么稳重什么端方什么举人老爷的架子全没了,“你胖了些。”

      菱枝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指甲陷进石青细布里,掐完了又揉了揉,收回手。

      “进屋。”她说。

      正厅里烛火通明。

      沈行简坐在沈崇礼下首,手边搁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菱枝坐在他旁边,阿螺端着铜盆进来,绞了热帕子递过去,沈行简接了,先递给了菱枝。菱枝接过来,擦了擦手,又递还给他。这动作做得自然而然,跟呼吸似的,满屋子的人看在眼里,没人出声。

      沈崇礼在主位上坐下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

      “桂榜第九名。”府学那边送来的喜报上写的。”他顿了顿,手指在茶盏边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祖父若是还在,大约要放三天的炮仗。你祖父一辈子最遗憾的事,便是沈家没人读书。后来他死心了,把银子全投进了织造局,说沈家这辈子就是做生意的命。”

      他抬起眼来,看着沈行简。

      “你替他争了口气。”

      沈行简端着茶盏,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息。

      “爹,会试在明年开春。我还要去燕京。”他搁下茶盏,“菱枝的身子不便舟车劳顿,我想让她留在府里待产。”

      “自然。”沈崇礼点了下头,“东跨院正房已经收拾好了。王大夫隔三日来一趟,稳婆也请好了,是城里最有名的郑婆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二婶那院也拨了两个有经验的婆子过来,都是伺候过月子的。”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听明白了。

      沈仲庸的夫人姓冯,是个吃斋念佛的闷葫芦,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府里的事一概不管。沈崇礼专门从她那院拨人,是动了当家老爷的权柄,不是以家主的名义,是以公爹的名义。他是在告诉所有人:菱枝肚子里这个孩子,是沈家的骨肉,不管他娘是什么身份,沈家认。

      菱枝垂下眼睑,手指在膝头蜷了蜷。她站起来,朝沈崇礼屈膝行了个礼。

      “谢老爷。”

      沈崇礼摆了摆手,站起身,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把钥匙,黄铜的,匙柄上刻着缠枝莲纹,是沈家库房的钥匙。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句“明日到祠堂来,给你娘上炷香”。

      沈行简攥着钥匙,攥了好一会儿。

      晚宴设在花厅。沈仲庸喝多了,端着酒碗拍沈行简的肩,手劲大得能拍碎砖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好小子”。沈崇礼没拦他,自己也多喝了几杯,脸上难得有了几分笑意。

      沈锦瑟端着酒杯蹭到沈行简旁边,说要敬大哥一杯。沈行简低头看她,她已经比两年前高了一截,眉眼间有了几分周蘅芜的影子。

      “大哥,”她端着酒杯,“我听爹说,会试在燕京考。燕京是不是有好多好玩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去。”

      “你去做什么。”

      “我去——”她眼珠子转了一圈,“我去给大哥研墨!”

      沈行简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沈锦瑟捂着额头,嘴嘟得能挂油瓶,端着酒杯跑回周蘅芜身边去了。周蘅芜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整了整蹭歪的领口,动作不快不慢,手指在领缘上停了一息。她偏过头,目光越过满桌的杯盘碗盏,落在沈行简身上。沈行简正低头跟菱枝说话,说的是赵嬷嬷做的盐渍梅子跟苏州城里卖的有何不同。他说话的时候侧着脸,眉骨旧疤被烛火照得泛白,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蘅芜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散席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丫鬟们撤了碗盘,换上新沏的碧螺春。沈仲庸被两个小厮扶着回院子,乌木短刀又忘在桌角了,韩鹏替他收起来,追出去送。沈崇礼在跟刘叔说话,大约是问织造局这几月的账目。周蘅芜起身往正院走,采桑端着红漆托盘跟在后头,托盘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醒酒汤。她走了几步,在穿堂拐角处停了停,偏头往花厅里看了一眼,正看见沈行简扶着菱枝站起来,手搭在她后腰上,低头说了句什么。菱枝弯了一下嘴角,手指戳了他一下。

      周蘅芜转回头,穿过穿堂,往正院去了。赤金衔珠凤钗的东珠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沈行简扶着菱枝往东跨院走。阿螺在前头打着灯笼,阿钿在后头跟着,两个丫鬟都识趣地离了三步远。

      正房里亮着灯。

      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方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桂花,满屋子甜丝丝的香。床上的被褥叠得齐齐整整,是两床新絮的蚕丝被,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

      菱枝在方桌前站定,偏头朝阿螺吩咐了一句:“去灶房催一催热水,公子风尘仆仆赶了这些天的路,得好好洗一洗。”

      阿螺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菱枝又叫住她,补了句:“叫灶房多烧些,拿大桶装。”

      阿钿杵在旁边,手里攥着铜盆的边沿,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端着。菱枝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自己妆台那边,下巴微微抬了抬。

      “妆台左边那个抽屉里,有一把剃刀,是上回王铁匠进城时捎来的,刀刃窄,轻便。你再去找采桑,问她借她平日里打皂角膏子的那个小瓷钵,就说我要用。还有……”她顿了顿,拿手指在沈行简下颌的方向虚点了一下,“再拿两条干净帕子,要细布的,别拿粗麻的,粗麻刮脸疼。”

      铜盆搁在盆架上,阿钿应了声“是”,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门扇在她身后合拢。

      沈行简站在屋子当中,目光落在菱枝身上。她方才吩咐丫鬟的时候,语调不紧不慢,条理分明,把每一桩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刮胡子的剃刀、打皂角膏子的小瓷钵、细布帕子,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胡茬冒出来了,她隔着满院子的人只看了一眼便记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菱枝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还没站稳,他的手便揽上来了,一条手臂箍在她腰后,力道不重,位置也避开了她的肚子。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指腹蹭过她耳垂底下软肉。

      他低下头,嘴唇压过来。

      菱枝抬手,手掌正正按在他嘴上。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掌心,温热的,带着花雕的酒气。鼻息扑在她指缝间,痒酥酥的。

      “你这一嘴的酒味。”菱枝说。

      沈行简嘴唇翕动了一下,大约是想说什么,被她捂住了说不出来。

      “你方才在花厅里,二叔敬一杯你喝一杯,你爹敬一杯你又喝一杯,连锦瑟那杯你也喝了。”她说着,手掌从他嘴上移开,手指顺势在他下颌上刮了一下,指尖蹭过冒出来的胡茬,刺刺的,“胡子也没刮。你照过镜子没有?跟刚从山里出来的野人似的。”

      沈行简捉住她的手,攥在掌心里。

      “在船上怎么刮。船晃得厉害,手一抖便把脸刮花了。”

      “那你也不能这样亲我。”菱枝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后腰靠在方桌边沿上,两只手撑在身后,偏着头看他。杏眼里有一点笑意,嘴角却往下压着,故作出一副嫌弃的模样来,“先洗漱。热水烧好了先洗澡,洗干净了刮胡子,刮完了再漱口,比你这满嘴的酒气强。”

      “行。”沈行简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退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了。两条腿伸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等。”

      过了一会儿。

      阿螺领着两个灶房的粗使婆子,抬着一大桶热水进来。木桶是柏木打的,热水倒进浴桶里,白汽蒸腾着漫开来。婆子们又提了几桶凉水搁在旁边,阿螺伸手试了试水温,又从妆台上拿了只青瓷小瓶,往水里滴了几滴薄荷露。薄荷味在水汽里化开,提神醒脑。

      阿钿也回来了。她端着红漆托盘,托盘上搁着剃刀、打皂角膏子的小瓷钵、两条叠得齐齐整整的细布帕子。采桑的皂角膏子是拿皂角粉、猪胰子和几味润面的药材调的,装在白瓷小钵里,膏体细腻,闻着有股淡淡的药香。阿钿把托盘搁在妆台上,又去盆架那边把铜盆里的水换成了温的,试了试水温。

      “夫人那边听说公子要刮胡子,让奴婢带了句话。”阿钿低眉顺眼地站着,嗓音压得轻,“说公子若是手生,让菱枝姐姐替他刮。”

      说完,两个丫鬟退出去了。门扇合拢,脚步声沿着游廊往耳房的方向去,越来越远。

      浴桶里的水汽氤氲着,纱灯的焰头在灯罩里跳了跳。

      沈行简站起来,走到盆架前头,弯腰掬了把热水泼在脸上,直起腰,拿手背蹭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过身来。

      菱枝走到浴桶旁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又从旁边的凉水桶里舀了半瓢凉水兑进去,拿手搅了搅。

      “水温刚好。”她说,直起腰来,偏头看他,“你自己洗。”

      沈行简站在盆架前,手指搭在腰带上,刚想解,又停了,问她:“你在旁边看着?”

      “我看着怎么了。”菱枝拎起床尾脚踏上软底布鞋,搁在浴桶旁边的矮凳上,又把他换洗的干净中衣搭在衣桁上,转过身来看他,“你身上哪儿我没看过。你背上那几道旧疤,肋侧那道长疤,左眼眉骨那道……”

      “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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