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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沈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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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
门房老周正在门洞里打盹。
他翻了个身,竹椅吱呀一声。
巷口拐进来两个人。前头那个穿月白直裰,立领对襟,袖口收得窄,背上背着藤箱,箱子上头捆着蓝布包袱。后头那个穿石青色短褙子,手里拎着只铁壶和裹着棉套子的砂锅,头发绾得低低的,簪了支素银竹节簪。两个人走了很长的路,靴面上蒙着灰,衣摆上沾着船底蹭到的青苔渍,步子不快不慢,踩在巷道的青石板上。
老周迷迷糊糊睁开眼。
先看见一双靴子。靴帮上沾着泥,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顺着靴子往上看,月白直裰,立领对襟,领口微微敞着。再往上看,下颌线收得利落,眉骨上斜斜一道旧疤。
老周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那张脸,又看了看那道疤,看了看那双桃花眼,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大……大公子?”
“周叔。”沈行简叫了他一声。
老周“哎”了一声,椅子被他往后蹬出去,椅背撞在门板上,哐的一声闷响。他站在门槛后头,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在身上蹭了两把,又去摸自己的后脑勺。他跟沈家看了快三十年的大门,沈行简是他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沈行简翻墙出去赌钱,每回都是从东跨院后墙翻,翻完了绕到正门大摇大摆地进来,老周从来不敢拦。后来沈行简跑了,江湖帖发得到处都是,老周每夜关了大门都要在门洞里多坐半个时辰,总觉得那混账小子说不定哪天夜里就回来了。
如今这小子回来了。大白天,没翻墙,规规矩矩地从巷口走进来,背上背着藤箱。
他转过身,迈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踉跄着往二门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去提沈行简脚边的藤箱。
“不用,我自己——”沈行简话没说完,老周已经把藤箱抢过去了。
“公子你等着!”他抱着藤箱往二门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阿祥!阿贵!去灶房烧水!大公子回来了!”
照壁后头探出两颗脑袋。一个叫阿祥,一个叫阿贵,都是门房新招的小厮。阿贵手里攥着半个馒头,鼓着腮帮子愣了好一会儿。阿祥先反应过来,馒头往阿贵怀里一塞,转身便往灶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拽阿贵,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窜过游廊。
老周抱着藤箱穿过二门,绕过影壁,又绕过游廊拐角的石榴树。石榴树是沈崇礼十年前亲手栽的,如今枝桠已经探到游廊的瓦檐上去了。老周抱不动藤箱了,在石榴树底下歇了歇,喘了两口气,又抱起来继续跑。
他跑到正院书房门口的时候,韩鹏正从里头出来。
韩鹏今日穿了件灰布短褐,腰间革带上挂着乌木短刀,手里端着只空茶盏。他看见老周抱着藤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眉头便皱起来了。
“老周,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韩爷,”藤箱搁在地上,老周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才直起腰来,“大公子回来了。”
空茶盏在指间转了一圈,韩鹏转过身,掀起竹帘进了书房。
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暗。南窗的竹帘垂着,只留了一线缝隙。沈崇礼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账册。账册是织造局这个月的往来明细,旁边搁着紫毫笔。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眉心竖纹比从前深了几分,鬓边的白发也比从前多了。
“什么事。”他问。
“老爷,”空茶盏搁在书案角上,韩鹏说,“大公子回来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好几道,是丫鬟婆子们从各处院子里出来,往正门的方向聚。有人在压低了嗓子说话,说到一半被另一个人嘘住了。游廊里有瓷盆落地的脆响,丫鬟失手打翻了花盆,紧接着便是压低了嗓门的呵斥,是管事刘叔的声音。
沈崇礼站起来,两只手撑在书案边缘,玄色暗花缎的直裰袖口扫过砚台,沾了半截墨迹,他也懒得管,绕过书案,迈过门槛,迈下游廊石阶。
正院里已经站了些人。采桑从耳房里出来,肩胛骨上的伤养好了,灰布褙子浆洗得硬挺,她站在石榴树底下,远远看见沈崇礼从书房出来,便往旁边让了半步,垂下眼睑。管事刘叔站在仪门内侧。
沈崇礼穿过穿堂,穿过二门,走到仪门前头。
沈行简站在照壁底下,手里只拎着铁壶,菱枝站在他身后半步。
父子俩隔着仪门对望。
沈崇礼攥在袖口上的手指收紧了,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敬之”,嘴唇翕动了两下,只挤出两个字。
“瘦了。”
沈行简喉结滚了一下,“爹。”
“嗯,吃过饭了没有。”
“在枫桥换船的时候吃了碗面。”
“枫桥的面,浇头咸。”
“还行。”
又是沉默。石榴树上一只麻雀跳下来,落在游廊的栏杆上,歪着头朝这边看了看,又飞走了。
沈崇礼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砖地上,落下去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韩鹏伸手想扶,他抬手止住了。他走到沈行简面前,站定了。他比沈行简矮了点,仰着脸才能看清儿子的眼睛。桃花眼跟刘氏一模一样,左瞳仁的颜色浅些,疤从眉弓斜斜划到眼尾,边缘已经长平了。
“……”
沈崇礼抬起手,落在沈行简肩头,隔着月白细布,能摸到底下肩胛骨的棱角,比从前宽了,也硬了。他的手停在那里,指腹按在衣料上,按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壮了。”他说。
说完,他转身往正院走,走了几步,偏过头来,朝沈行简招了招手。
“进来。你二叔在码头上,晚上才回来。鹤汀在书院,明日我让人去叫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刘,让灶房加菜。”
管事刘叔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老周抱着藤箱跟在后头,嘴里在嘟囔着什么,大约是“我就说大公子会回来的”。阿贵端着铜盆从灶房出来,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汽,他走得急,水溅了几滴在青砖地上。
廊下的丫鬟婆子还在往这边看。采桑站在石榴树后头,目光在沈行简身上停了片刻。她在这府里伺候了十几年,沈行简从前是什么模样她最清楚不过。从前那个人,走路的时候下巴是抬着的,看人的时候眼睛是斜的,脊背从来不挺,靠在门框上歪着,两条腿一条曲着一条蹬在门槛上。如今这个人,站在照壁底下,月白直裰穿得端端正正,脊背是直的,看人的时候目光是平的。
采桑垂下眼睑,转身回了耳房。
正厅里,沈崇礼在主位上坐下了。沈行简坐在他下手,隔着半张紫檀木方桌。菱枝站在沈行简身后,石青色短褙子浆洗得有些发白,领口的竹叶盘扣扣得严严实实。
“在木渎,都做些什么。”沈崇礼开口。
“开了个学堂。教镇上几个孩子认字。”
“束脩收多少。”
“不拘。有送腊肉的,有送鸡蛋的,也有送一筐青菜的。”
“青菜。”沈崇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沈家的长子,在渡口教书,束脩收一筐青菜。”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听不出是责怪还是别的什么。沈行简没接话,手指在膝头蜷了蜷。菱枝在他身后站得笔直,杏眼垂着。
沈崇礼搁下茶盏,抬眼看了看菱枝,“这丫头,跟你去了几年。”
“嗯。”
“在木渎,也是她照顾你。”
“嗯。”
“倒是比从前胖了些。”
菱枝微微屈膝,“托老爷的福。”
她只说了这几个字,语调平平的,跟前几年在沈府伺候的时候一模一样。沈崇礼多看了她一眼,铁壶搁在她脚边,壶身上錾着梅花,壶嘴收得利落。
沈崇礼移开目光,又落回沈行简身上,“回来住多久。”
“明年乡试,要回长洲县学补名。补了名便走。”
“不走呢。”
沈行简没应声。
厅里沉默了片刻。沈崇礼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揉到一半又放下了,手指搭在茶盏边缘,指腹慢慢转着盏沿,转了两圈。
“东跨院还给你留着。你从前住的那间屋子,东西没动过。”
“谢谢爹。”
“谢什么。那是你自己的屋子。”
柳栖云从穿堂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沈行简正低头喝茶。
她今日穿了件素白褙子,同色丝绦系在腰侧,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束,还是清减模样。她走到正厅门口,在门槛外头站住了。
“大公子。”她叫了一声。
沈行简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跟沈行简碰了一下。那年三月十八,这人在她房里,后脑勺全是血。她用花瓶砸的。后来的事她零零碎碎地从下人嘴里听来了,祠堂里挨了戒尺,又跟徐家动了手,再后来便跑了,跑到木渎镇上隐姓埋名。她听说他在渡口开了学堂,听说他画扇面卖到枫桥去,听说他身边跟着个丫鬟,两个人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
此刻这个人坐在正厅里,端端正正的,身后站着他那个丫鬟。
柳栖云迈进门槛,“听说你在木渎开了学堂。”
“嗯。”
“多少学生。”
“二十几个。”
“女学生也收。”
“收。”
她走到沈崇礼旁边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茶壶替沈崇礼斟了茶,又替沈行简斟了一杯。茶壶搁回桌上,她抬起眼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是笑,又不像笑。
“挺好。”
沈崇礼看了柳栖云一眼。她平日里话少,在正厅里坐半个时辰也不见得说一句。今日倒是破例了。他又看了看沈行简,沈行简端着茶盏,也没见他要喝的意思。
“晚饭在家吃。”沈崇礼站起来,朝廊下喊了一声老刘。刘叔应声小跑过来。沈崇礼让他去灶房吩咐李叔多做几个菜,又说把沈仲庸从码头上叫回来,又说让人去书院叫沈鹤汀。刘叔一一应了,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被叫回来。
“去正院,看看夫人在不在。”
沈行简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沈崇礼已经转身跟韩鹏说话去了。
柳栖云的目光在沈行简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廊下传来脚步声,是李叔从灶房跑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张菜单,嘴里念叨着大公子回来了要做他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
沈行简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盏碧螺春。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了两下,茶盏搁回桌上,他偏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穿堂尽头,正院的方向,有人正走过来。
他知道是她,站了起来。
果然,周蘅芜从穿堂拐角处转出来。
藏青色褙子,领口裹得严严实实,袖口的玄色缎边上拿金线绣着缠枝莲纹。头发绾得端端正正,赤金衔珠凤钗斜斜簪在鬓边,东珠垂在额侧,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着。鹅蛋脸,丹凤眼半阖着,鼻梁挺直,薄唇紧抿,唇色涂了胭脂。
她身后跟着采桑。采桑换了件簇新的鸦青比甲,领口浆洗得硬挺,端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上搁着两碟点心,都是沈行简爱吃的。
周蘅芜在穿堂拐角处停了半步。
只停了半步。她看见了正厅里的人。沈崇礼坐在主位上,柳栖云端着茶盏坐在他旁边。沈行简站在椅子前头,月白直裰,立领对襟,袖口收得窄窄的,脊背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的丫鬟,石青色短褙子,竹节簪,是菱枝。
她的目光在沈行简脸上停了不过一息,便迈开步子,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穿堂,脚步不快不慢,裙摆纹丝不动。
周蘅芜走到正厅门口,跨过门槛,脸上端的是当家主母该有的神色,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沈行简站着,拱起手,腰弯下去,袖口垂下来,盖住了半只手。
“母亲。”
周蘅芜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回来了。”她开口。
“刚到的。”
“吃过饭了没有。”
“吃过了。”
又是沉默。
沈崇礼搁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夫人,敬之从木渎回来考乡试。要住一阵子。”
周蘅芜在沈崇礼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采桑把红漆托盘搁在方桌上,两碟点心摆开来。周蘅芜拿起茶壶,替自己斟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茶盏,抬眼看向沈行简。
“乡试是明年秋天。你回来得倒早。”
“县学那边要补名。还要请廪生保结,有些关节得提前打点。”
“功课呢。”
“在木渎自己看了些书。四书五经过了几遍,策论还差些火候。”
“字练得怎样了。”
“比从前工整了些。”
“回头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是。”
柳栖云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目光在周蘅芜和沈行简之间慢慢移了一个来回。她不怎么说话,但她的眼睛从来不闲着。周蘅芜问功课,问字,一句接一句,语气平平淡淡的。沈行简答得也平平淡淡的,一句接一句,答完了便垂下眼睑。可他的手指搁在膝头,蜷了又松,松了又蜷。他身后那个丫鬟,从头到尾没抬过眼,站得笔直,两只手交叠在腹前。
她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沈崇礼站起来,“敬之,你回东跨院歇着。晚宴设在花厅,你二叔和鹤汀都回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个丫鬟,还是住你院子里的厢房。东西都还留着。”
沈行简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菱枝跟在他身后。
沈崇礼坐回主位上,翻开账册。周蘅芜坐在他右手边,端着茶盏。柳栖云坐在她下首,手里捏着银签子叉了一小块桂花糕,慢慢嚼着。
三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蘅芜搁下茶盏。
“老爷。”
沈崇礼抬起眼来。
“敬之这次回来,性子沉稳了不少。木渎那地方,倒是养人。”
沈崇礼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账册上,翻了一页。
这一页翻过去,面前一行行墨字整整齐齐地排着,松江码头上月卸货三百二十石,苏州织造府支银一千四百两,损耗四分,漕运脚钱另计。每一个数字他都认得,每一个字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它们就是拼不到一块儿去。
木渎那地方,倒是养人。
她还真说得出口。
木渎那地方养人。他儿子在木渎待了几年,回来的时候壮了,肩膀宽了,脊背挺了,说话不躲人眼睛了。他这个当爹的,看在眼里,心里头是该高兴的。可是周蘅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端着茶盏,眼睑垂着,跟说今儿的天气不错是一个调门。她怎么知道他养得壮了?她怎么知道他在木渎过得好不好?她在松江守孝,隔着几百里水路,她倒是什么都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坐得端端正正的,藏青色褙子的领口裹得严严实实,赤金衔珠凤钗的东珠垂在额侧,纹丝不动。她方才从穿堂走进来的时候,他只看了她一眼。一眼就够了。她迈进门槛之前,脚踩在青砖地上,看起来稳稳当当的,可她的左手垂在身侧,小指蜷了一下,那是她在压着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他跟她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在湖广马背上摔下来之前,在松江码头上装倭刀的货船触礁之前,在胡僧散把她烧得攥着领口发抖之前,他见过这个动作。
她心慌的时候,小指会蜷。
他在松江码头安了人,混在脚夫堆里不声不响的。码头上卸多少货,周家二爷经手多少勘合文书,周家老宅每日进出的马车有几辆、往哪个方向去。这些人每半个月往苏州送一封信,信上写的都是些芝麻绿豆的事,周家二爷今日在码头待了两个时辰,周家老太爷的药渣里换了味附子,周家小姐出门了,去了苏州,在木渎住了两夜。不是他特意要查她。沈家和周家的生意绑得太紧,码头上每一箱货的来往,他都得知道。她是他名义上的夫人,她走到哪里,他总得知会一声。
他是这么给自己说的。
可他那夜接到信,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了四更天。灯油添了两回,账册摊在面前一页没翻,他盯着信上“木渎”两个字,盯到眼眶发酸。木渎。他儿子在木渎。她在松江住了大半年,头一回出门,去的是木渎。
柳栖云又叉了一块桂花糕。银签子扎在糕体上,手腕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她方才看了周蘅芜一眼,又看了沈崇礼一眼,两个人的脸都收进眼里。周蘅芜端着茶盏,茶汤纹丝不动。沈崇礼翻着账册,页角被他翻卷了边,他一下一下地压着,页角翘起来,压下去,又翘起来。
糕点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
“老爷,夫人,我去灶房看看晚宴备得怎样了。”
沈崇礼点了点头。
周蘅芜微微偏头,朝她弯了一下嘴角,“有劳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