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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十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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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三,霜降。
菱枝头天夜里便把行装打点好了,针线笸箩拿蓝布裹了,搁在藤箱最上头,压着几件新做的直裰。他的书装了满满一只木箱,四书五经压底,《唐人传奇》和《搜神记》塞在边角,最上头摞着这半年攒下来的扇面,拿油纸裹了好几层,防潮。阿蛮蹲在木箱前头,拿麻绳横三道竖三道地捆,捆完了扯了扯绳结,说结实了,站起来的时候眼眶便红了。
沈行简假装没看见。
他站在后院里,仰头看大樟树。
这棵树他看了快三年,从叶子落光看到新芽爆出来,从新芽看到满树浓荫,又从浓荫看到叶缘卷枯。今日再看,只觉得每片叶子都跟从前不太一样,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渡口的石阶上已经聚了些人。
陈石头蹲在石阶最底下,手里攥着根竹篙,一下一下地戳水面,戳得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他爹老陈靠在凉亭柱子上,烟锅叼在嘴角,没点着,就那么叼着。
王福生从巷口跑过来,围裙还没解,上头沾着豆浆的印子。他爹的饭馆卯时便开了张,他是从灶台前头跑出来的,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跑得急了,油纸包在手里晃来晃去。他跑到石阶前,油纸包往沈行简怀里一塞,说“先生,我爹炸的油条,路上吃”,说完了便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一把眼角。
杨蕙儿是跟着她爹一起来的。杨掌柜拎着两盒糕点,一盒桂花糕,一盒芝麻糖,用红纸包了,扎着麻绳。杨蕙儿站在她爹身后,没往前挤,就站在人群外头,手指绕着辫梢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松开,走上前来,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菱枝手里。
是一方帕子。白绢底,淡青丝线勾了几片竹叶,叶尖微微翘着,针脚细密匀停。帕子角上拿青线绣了一个小小的“蕙”字。
“给你。”杨蕙儿说,声音闷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上回听你说先生那件直裰的盘扣是你自己绣的,我便学着绣了片竹叶。绣得不好,你莫嫌弃。”
菱枝接过帕子,手指沿着竹叶的边缘慢慢摸过去,摸到叶尖那针最细的收尾时停住了,说:“劈针走的,叶脉是活的。你练了多久?”
“半个月。”杨蕙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拆了好几回。每回都拆到半夜,我娘说再拆下去眼睛要瞎了。后来我去崔记绣坊请教许青艾,她教我劈针的走法。她说先生上回在学堂里讲过,竹叶的筋脉用劈针,别用滚针。我便记住了。”
许青艾站在人群最边上,听见自己的名字,脸便红了。她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扇面是她自己画的,画的是大樟树底下的学堂,竹棚里坐满了人,沈先生站在讲案前头,手里握着卷书。画上的人脸都空着,只勾了轮廓,是跟沈行简学的留白。她把扇子往沈行简手里一搁,一句话没说,转身跑回崔娘身后去了。
崔娘今日关了绣坊的门,专程来送。她站在石阶上,胳膊上挎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头是两套新做的衣裳。一套是给沈行简的,月白细布,立领对襟,袖口收窄。另一套是给菱枝的,石青色短褙子,领口的盘扣是竹叶纹的,她自己绣的。她每回替沈行简做衣裳都要念叨几句,今日倒是什么也没说,包袱塞给菱枝,拍了拍她的手背,便转过身去跟陶娘说话去了。
陶娘今日没开茶寮。门板插着,灶膛里的火也封了。她站在石阶上,手里端着个砂锅,砂锅外头裹了层棉套子,是怕凉了。
“鸡汤。”她说,砂锅递到菱枝手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早上杀的鸡,炖了两个时辰。路上喝。”
菱枝接过砂锅,手指触到棉套子,低头看了看砂锅沿口溢出来的一点汤渍,想说什么,喉头滚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周小荷是跟着陈石头一起来的。她站在石阶上,手里捧着个本子。本子上写满了字,是沈行简上回留的字帖,她照着一笔一划地描了两个月,描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先生教我的字,我都记住了”。她把本子举到沈行简面前,翻开最后一页给他看。沈行简低头看了看那行小字,笔画工整,横平竖直,说:“写得比我好了。”周小荷咬着下唇,眼眶红了。
乔蕤也来了。她站在阿蛮身后,手里拎着个铁壶。铁壶是她爹打的,壶身上錾了一枝梅花,是照着菱枝簪子上那朵梅花錾的。她把铁壶递给菱枝,说“船上烧水用”。菱枝接过来,掂了掂,壶壁厚实,壶嘴收得利落,是乔铁匠的手艺。
阿蛮从早上起来便没怎么说话。
昨夜他一个人坐在灶口前头,对着小酒絮絮叨叨地说了一晚上。说公子刚来木渎的时候连灶火都不会生,蹲在灶口前头拿火镰打了十几下才打着,眉毛差点燎没了。说菱枝姐姐做腊肉蛋炒饭,盐搁多了,公子吃了三碗,喝了一整壶茶。说学堂头一天开馆,只来了三个学生,公子站在讲案前头讲了整整一个时辰,散学的时候嗓子都哑了。小酒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时不时拿脑袋拱一下他的小腿。他说到天快亮的时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灶灰,去井边打了一桶水,厨房的水缸挑满了,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了,小酒的狗食盆也洗了。
沈行简走过去,手搭在他肩上。
“阿蛮。”
“公子。”阿蛮抬起脸来,眼眶红透了,鼻尖也红,嘴唇哆嗦着,“我昨夜……我昨夜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我应该跟公子一起回去。公子在苏州城里,没个跑腿的人怎么行。菱枝姐姐要照顾公子,还要照顾自己,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
“你走了,乔蕤怎么办。”
阿蛮嘴唇动了动,偏头看了一眼站在石阶上的乔蕤。乔蕤正低头跟菱枝说话,圆脸上带着笑意,说话慢声细语的,跟平日里一样安安静静的。
“我跟她说好了。”阿蛮转回头来,“她说她等我。她爹也知道,她爹说年轻人出去闯闯是好事。她爹还替我打了一把短刀,说是防身用的,苏州城里不比木渎,码头上有时候不太平。”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他。这几年来,阿蛮从那个蹲在灶口前头剥蒜的半大小子,长成了能劈柴挑水跑腿打架的十八岁后生。个头蹿了大半头,嗓门也粗了,只有眼眶红起来的样子,还跟从前一模一样。
“你留下来。”沈行简拍了拍他的肩,“陶娘的茶寮需要人手。学堂的竹棚,我不在的时候你替我看着。下雨天漏雨,你得爬上去铺油布。墙角那几筐废纸团别忘了清。小酒还小,得有人喂。乔蕤她爹腰不好,铁铺里需要帮手。”
他又补了一句,“我最多一年半载便回来。乡试完了,不管中不中,都回来。”
阿蛮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拿袖子蹭了一把眼角,蹭完了又蹭一把,蹭到第三把的时候,沈行简拉着他往怀里一拽,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阿蛮被他按在胸口,闷了几息,然后退开,蹲下去,手指摸到小酒后背上,顺了两把毛。
船家老陈在船头蹲了半晌了,烟锅点着了,火星子在晨雾里一明一灭。他站起来,拿竹篙在石阶上点了一下,船身稳稳地贴住岸边。
“公子,潮水涨了,该走了。”
沈行简提起脚边的藤箱,往船边走。菱枝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铁壶和陶娘给的砂锅。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石阶。沈行简先把藤箱搁进船舱,又回身接过菱枝手里的东西,搁稳了,伸出手去牵她。菱枝的手搭上来,手指有些凉,他攥紧了,把她扶上船。
船身晃了一下,吃水线往下一沉,又浮回来。
石阶上的人都没走。
陈石头站起来,竹篙搁在脚边,喊了声“先生”。他平日里话少,闷葫芦似的,这会儿嗓门倒是大,喊得整个渡口都听得见。沈行简回过头来,他抬起手,朝沈行简抱了个拳。抱拳的姿势有些生硬,是他跟他爹学的。他爹老陈在渡口撑了大半辈子船,每回送客远行都要抱拳,抱了一辈子,姿势也没怎么标准过。
王福生从人群中挤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漂亮话,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先生,你说冬至之前开学,现在是十月十三,冬至还早。算你食言。”说完了便背过身去。
杨蕙儿站在她爹身边,手指绕着辫梢绕了一圈又一圈。沈行简远远看了她一眼,朝她点了点头。她松开辫梢,抬手朝他挥了挥,手指在空中停了片刻,慢慢收回来。
杨掌柜扶着女儿的肩膀,把她往身边拢了拢,抬起下巴朝沈行简喊了声:“沈先生,枫桥分号明年开张,等你回来写匾。”
沈行简朝他一拱手,“字写得还不行。等我练练,回来替你写。”
“你说的。”杨掌柜指着渡口水面,“我记着呢。在座的都是见证。”
石阶上的众人都笑了。周小荷含着泪也笑出来,拽着陈石头的袖子。许青艾偎在崔娘身边。小酒蹲在阿蛮脚边,歪着脑袋看船。
船头的竹篙撑开了,乌篷船悠悠地离了岸。
沈行简站在船尾。晨雾正从香溪水面上一缕一缕地散开,灵岩山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大樟树底下,阿蛮蹲在石阶上,手搭在小酒背上,一动不动。乔蕤站在他身后,弯下腰,碰了碰他的肩头。
船拐过水湾,渡口便看不见了。
只听见阿蛮的嗓音从雾气里隐隐约约传来,声嘶力竭:“公子——你说话算话——!”
菱枝坐在船篷里,背靠着竹架,手里攥着杨蕙儿塞给她的帕子。帕子上的竹叶在船舱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真切,她拿指腹一点一点描着叶脉的走向,描到叶尖收尾的时候,手指停了。
沈行简从船尾钻进来。
他在船尾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香溪渡的樟树缩成一团墨绿的影子,看着石阶上的人影被雾气揉散了,才弯腰钻进篷里。船篷低矮,他个子高,钻进来的时候不得不弓着背,一只手撑着竹架,另一只手去摸菱枝旁边的位置。摸到了,身子往下一沉,便挨着她坐下了。
挨得紧。
比平日里在茶寮方桌前、在灶房条凳上、在学堂讲案后头挨得都紧。他的大腿贴着菱枝的腿,隔了两层布料,体温便透过来。菱枝往旁边挪了半寸,他跟着挪了半寸,又贴上了。
“挤。”菱枝说。
“船小。”沈行简应了一声,手搭在自己膝头。
船家老陈在船尾撑篙,嘴里叼着烟锅,背对着船篷,竹篙一下一下地点在水里,欸乃声不急不缓。
沈行简偏头看了菱枝一眼,伸出手,手指落在她后颈上。
菱枝缩了一下脖子,偏头看他。这一偏头,后颈便从他指尖滑开了,他手指追上去,又搭上了,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酸不酸。”
“不酸。”
“昨夜收拾行李收到三更,今早又起来烧水揉面,脖颈不酸?”他沿着她后颈的凹陷往下滑,滑到肩胛之间的位置,指节顶了一下,“这儿呢。”
菱枝抿着嘴唇不说话。那儿确实酸,酸得她今早端砂锅的时候手都抖了一下。可她没说,他便知道了。这人每回都是这样,她自己还没觉出哪里不对,他的手已经按上来了。
“你方才在石阶上跟阿蛮说话,”菱枝开口,声音压得低,船篷里暗,她索性不看他了,低头继续描帕子上的竹叶,“我以为你要哭了。”
“我没哭。”
“眼眶红了。”
“那是雾气熏的。”
“雾气还能只熏你一个人的眼眶。”
“菱枝。”
“嗯。”
“你最近话越来越多了。”
“你方才在石阶上也话多。跟杨掌柜说回来替他写匾,跟陈石头说他的画画得好,跟杨蕙儿说……”
“我跟杨蕙儿说什么了。”沈行简的手指停在她肩胛骨之间,指腹按在一处酸胀的筋节上。
“你什么都没说。”菱枝抬起眼来,斜了他一眼,“你就是朝她点了点头。人家姑娘盼了大半个月,盼着你临走前跟她说几句话,你就点了个头。”
“点头够了。点头她便知道我在看她。”
“你怎么知道她知道了。”
“她辫梢上扎的是新头绳。上回她换头绳是她爹的糕饼铺在枫桥开了分号,她高兴,换了根石榴红的。今早她扎的是蟹壳青。蟹壳青是送别的时候用的颜色,她心里头明白我要走。”
“你这个人,连人家姑娘换头绳都看在眼里。”
“我跟你说了,我全都看在眼里。你换簪子我也看在眼里。今早你簪的不是梅花,是竹节簪。竹节是清简的意思,你觉得今天是出门远行,不宜太招摇。”他顿了顿,“可我觉得梅花好看。”
“竹节簪是你去年在镇上银铺打的。”
“梅花簪也是我打的。”
“梅花簪的银子不纯,簪尾发黄了。”
“发黄了也好看。”
帕子叠好搁在膝头,菱枝伸手去拔鬓边的竹节簪。簪子抽出来,发髻便松了半边,几缕乌发从鬓角滑下来,垂在肩头。
竹节簪搁在沈行简掌心里,她说:“那你收着。到了苏州,再给我打一支新的。”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竹节簪。簪身细瘦,竹节处拿錾刀刻了三道浅纹,簪尾磨得圆润,是他自己画的图样。他攥在掌心里,又张开手,簪子搁在膝头,抬手把菱枝鬓边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顺着耳廓的弧线往下滑,滑过耳垂,滑过下颌角,停在她下巴尖上。
“到了苏州,给你打一支赤金的。”
“赤金的太贵重了。”
“那就银的。银子纯些的,不发黄。”
“银子纯不纯,要看银铺的良心。镇上那个银铺的掌柜每回都说纯银,每回都发黄。”
“那我换一家。苏州城里银铺多,阊门内大街一整条巷子都是打银器的。”
“你那是在给自己逛银铺找由头。”
沈行简笑了笑,手落在她肩头,顺着上臂往下滑,滑到手肘,滑到小臂,最后攥住了她搁在膝头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手指纤长,指腹有针线磨出来的薄茧,掌心是温热的。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拇指在她掌心里慢慢画圈。
菱枝被他画得手心发痒,想抽回手,抽不动。他攥得不算紧,手指扣在她手腕上,松松地圈着,但她一动他便收紧几分。
“你方才在石阶上跟阿蛮抱了一下。”菱枝说。
“嗯。”
“阿蛮哭了没。”
“没有。”
“你骗人。”
“他趴在我胸口的时候,我肩膀上的衣料湿了一小片。他退开之后拿袖子蹭了一把脸,蹭完了又蹭一把,蹭到第三把才蹭干净。”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最多一年半载便回来。乡试完了,不管中不中,都回来。”
菱枝偏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想阿蛮。想他蹲在灶口前头剥蒜的模样。想他追在杨蕙儿后头喊蕙儿姐姐,杨蕙儿每回都拿书拍他的头。想他上个月在乔记铁铺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不敢进去,小酒蹲在旁边陪着,一人一狗就那么杵着,傻得不行。想他今早那声喊,隔着半条香溪水,嗓子都劈了。”
他停了下来。
“还想什么。”
“想我爹。”
“你爹怎么了。”
“不知道。上回收到他的信还是三月里,信上说他身子骨还行,松江码头那批倭刀的勘合文书终于下来了,让我在木渎好好的。后来便没再写过信。我给他回过一封,说了学堂扩竹棚的事,说了阿蛮养了一条新狗,说了我想去考乡试。他没回。”
“你担心他。”
“嗯。”
“担心他身子不好。”
“也担心他不回信。不回信,便是不赞成。他不赞成我考科举。他觉得我应该回去接沈家的生意,在苏州城里当我的沈大公子。我从沈家跑出来,隐姓埋名在渡口摆地摊,他觉得丢人。可他又不忍心叫我回去,他每回写信都不提沈家的生意,只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左眼还疼不疼。他不提,我便知道他还是不赞成。”
“那你还是要回去。”
“要回去。不回去,明年乡试没法报名。乡试要本籍廪生保结,我连秀才都不是,得先回长洲县学补个名。这些事都得回苏州办。我爹不赞成归不赞成,总不会拦着我报名。”
“你怕回去。”
“怕。怕一进门,我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账本,看我一眼,不说话。他越不说话我越怕。他在祠堂里拿戒尺抽我的时候,我还知道他在想什么,疼归疼,心里头踏实。他不说话的时候,我连猜都猜不着。”
菱枝攥着他的拇指,攥了一会儿,松开了,手指穿进他指缝里,扣住了。
“你爹不说话,我替你说。”
“你说什么。”
“我说,老爷,公子在木渎这两年,书念得好,字写得好,扇面卖到枫桥去了,学堂收了二十多个学生。他从前是不成器,如今成器了。你要是不信,我把他画的扇面拿给你看。你要是还不信,我把学堂墙上贴的学生习作揭下来,一张一张念给你听。”
“他要是连你都不信呢。”
“那我便站在书房里不走。站到他信为止。”
“你在我爹面前这么说话,我爹会拿戒尺抽你。”
“他抽我,我便站着让他抽。抽完了我还是那句话,公子在木渎过得好,靠自己挣出来的日子,不丢人。”
船上静了一瞬。橹声咿呀,水声欸乃,老陈在船尾咳嗽了一声,烟锅在船舷上磕了两磕,又塞回嘴里。
沈行简攥着她的手,指节收紧了两分。
这些话从她嘴里出来,他脑子里便浮起一幅画面。沈崇礼站在书房里,脸黑着,戒尺攥在手里,竹节磨得发亮。菱枝跪在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跟他在祠堂里跪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戒尺落下去,她咬着牙,不吭声。打完了,她还是那句话。
他知道她做得出来。
她做得出来的事太多了。替他挡刀,替他挨骂,替他蹲在灶口前头熬药熬到三更。他从前觉得这些是她性子软,是她太把他当回事。后来他不这么想了。她是骨头硬。硬到能替他去扛他爹的戒尺,硬到能当着沈崇礼的面说“不丢人”。
“菱枝。”
“嗯。”
他没往下说,偏过头来,看着她。船篷里暗,她的脸半明半暗的,发髻松了,乌发从鬓角垂下来。
他伸手去碰她的脸。
指尖先落在她太阳穴上,沿着颧骨的弧线往下滑,滑得很慢,指腹蹭过眼角,蹭过颧骨,蹭过脸颊。
菱枝抬起眼来看他。
他俯过来,嘴唇在她左边脸颊上碰了一下,碰完了,退开不到一指的距离。
“菱枝。”
“嗯。”她应了一声。
他又亲了一下,落在她嘴角,唇角边缘,差一点点便落在唇上了。
菱枝抬起手,手掌贴在他胸口上,能觉出底下心跳擂得又重又急。
“外头有人。”她说。声音压得低,尾音被篷外橹声盖过去了。
“老陈在船尾。”他也压低了声音。
“船篷不隔音。”
“他耳朵背。上回在渡口叫他三声都没听见。”
“你每回都有理。”
“不是有理,是想。”
“想什么。”
“想亲你。”他顿了顿,“想多亲几下。想亲完了还……”
菱枝偏开头,脸侧过去,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手指蜷起来,攥住他衣襟。
“别在这儿。”她说,“到了苏州,到了沈府,回了你从前住的那间屋子。那时候你想亲多少下,随你。”
沈行简低头,鼻尖蹭着她发顶。头发是今早新洗的,皂角的清气里裹着木樨油的甜香,是她惯用的那罐,陶娘从镇上脂粉铺替她捎回来的。
“你方才说的。”
“嗯。”
“到了苏州,回了东跨院,随我。”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