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第 83 章 暮色沉 ...
-
暮色沉下去了。
茶寮里的客人都散了,陶娘在灶台前头封火,阿蛮蹲在门口给小酒拌狗食。沈行简坐在靠窗的方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
菱枝从灶房端了碗汤过来,搁在他手边,弯腰往油灯里添了些新油,又把灯芯往上挑了挑,在他旁边的圆凳上坐下来,针线笸箩搁在膝头,拿起做了快一个月的新直裰,继续缝袖口。
“公子在想什么。”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这件衣裳做了快一个月了,是不是该给我量量尺寸。我肩膀比上个月宽了半寸,你按从前的尺寸缝,穿不进去。”
菱枝停了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肩宽确实宽了些,举石锁举的。月白寝衣撑在肩胛上,料子绷得微微发紧。她把针线搁在笸箩里,站起来,去拿搁在妆台上的皮尺,绕到他背后,皮尺往他肩头一搭,量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皮尺上的刻度,又量了一遍,拿炭笔记在纸角上。
“你下回举石锁,换个轻些的。肩宽了,腰又细了,衣裳越来越难做。”
“腰细了是因为你管着我吃糕点。刘大夫上回还说我底子亏,得补。补了这么久,你也没见我补回来。”
“……”
菱枝量腰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皮尺又收紧了几分,勒得他腰腹往上一缩。
沈行简攥住她的手腕,皮尺从她指缝间滑下去,搭在他膝头,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
“你今晚要不要亲自检查检查,看我底子补回来没有。”
菱枝推了他一把,“你方才还说自己在看书。”
“看完了。”
“你每回都说看完了。”
“……”
松开她的手腕,沈行简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皮尺,搁在桌上,走到书案前头,拉开抽屉,从里头取出一只木匣。
黄花梨的,匣面雕着缠枝莲纹。
他打开木匣,取出厚厚一叠信札。信纸大小不一,有上好的宣纸裁得四四方方的,也有客栈里随手撕下来的便笺,边缘都不太平整。他挑出最上头的那封,拆开来,抽出信纸。
这封信是三个月前到的。石头撑着船送来的时候,他正在竹棚里讲课。阿蛮接过信,看见封皮上簪花小楷,便知道是谁写的了。他举着信跑进竹棚,嗓门大得整个棚子都听得见:“公子!松江来信了!”满堂的学生齐刷刷转过头来,杨蕙儿的目光尤其锋利,他接过信,面不改色地夹进书页里,继续讲《公孙丑》。下学之后才拆开来读,读了三遍。
此刻他把信纸摊在桌上,就着油灯又读了一遍。
“敬之如晤。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吾父去岁冬日病故,我在松江守孝,不得远行。周家园子里的桂花开得极盛,吾父生前手植的那株金桂,今年开了满树的花,香气浓得推开窗便能闻到。只是无人再坐在树下,让我端药给他喝了。
你上回来信说学堂扩了一间竹棚,学生多到坐不下。我看了很高兴。你在木渎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你说你想去考科举,问我的意思。我没有什么意思。你想去便去。你这个人,自己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写信问我,不过是寻个由头跟我说话罢了。
你这两年没来过松江。我知道你忙,学堂的事、扇面的事、菱枝的事、阿蛮的事,桩桩件件都绊着你的脚。我也忙,守孝过后,周家的田产铺面都要重新打理,二哥不善经营,这些事全落在我身上。有时候坐在账房里翻账册,翻到深夜,脖颈酸得抬不起来,便想起在沈府的时候,你在东跨院翻账册,我在正房翻账册,隔着一道月洞门,谁也不跟谁说话。
写到此处,忽然觉得自己矫情了。我这样的人,不该说这些。罢了。
随信附上一方端砚,是我从吾父书房的旧物里翻出来的。砚是好砚,搁在柜子里蒙尘太可惜了。你拿去用,算是替吾父送你的一样东西。他生前常说,沈家那孩子的字若是再练练,往后能成大家。他看过你画的扇面,说笔意疏淡,有几分倪云林的影子。你莫要骄傲。
松江今秋多雨,桂花被雨打落了大半,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的。你若是在,大概会在树下蹲着看,看完了画一幅画,题两句诗,把我也画进去。我不在你的画里,便在你的信里罢。只是你的信越来越短了,上回来信只有半页纸,其中一半是在说阿蛮新养的狗学会了翻跟头。
敬之,我不是在埋怨你。我只是有些想你。
蘅芜手书。七月初九,松江。”
沈行简叠好信纸,塞回信封里,搁在木匣最上头。然后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砚沿上舔了两舔,落下一笔。
“蘅芜如晤。
信收到了。端砚很好,研出来的墨比我在镇上买的松烟墨细得多,不洇纸。我拿它写了一幅字,抄的是《洛神赋》,抄到‘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笔便停住了。这两句我练了好些年,横竖撇捺都不差了,只是写的时候心里头想的不是甄宓。
你说我这两年没去过松江。我确实没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每回打算动身,便想起你在客栈里说的那句话。你说天亮了就走,不缠我,不黏我。我怕我去了,便不想回来了。你在松江有你的日子要过,我在木渎有我的学堂要管。隔着几百里水路,写写信,便当是见了面。
你说我的信越来越短。我今日这封信,一定写满两页纸。
先说学堂。竹棚入夏后漏雨,我带着学生修了三回,每回修好了又漏,漏了又修。王福生说他爹的饭馆里有一块旧油布,可以拿来盖棚顶,我让他明天带来试试。杨蕙儿如今在枫桥帮她爹管分号的账,每旬回来听一次课,上回她带了枫桥的麻饼给我,芝麻馅儿的,菱枝说太甜了不让我多吃。陈石头的画大有长进,渡口的船让他画了个遍,上回有个从苏州来的画商路过,看了他的画说要买,他不卖,说这是给先生画的。许青艾的针线快赶上菱枝了,菱枝说她再有两年就能出师。
再说阿蛮。他如今有了心上人,便不怎么围着我转了。那姑娘叫乔蕤,是铁匠的女儿,人很安静,跟阿蛮站在一处,一个叽叽喳喳,一个安安静静。我觉得挺好,菱枝也觉得挺好。陶娘已经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帮他去提亲,阿蛮每回听到这事就跑,跑得比小酒还快。
然后说我。我今年弱冠了,二十了。照理说该行冠礼,可我没有父亲在侧,也没有宗族祠堂,便在学堂里让学生们一人说一句吉祥话,权当是行了礼。杨蕙儿说祝先生字越写越好,王福生说祝先生腰包越来越鼓,陈石头说祝先生画的船越来越像真的。菱枝什么都没说,晚上回去给我煮了一碗长寿面,面里头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完了她才开口,说公子二十了,该想想往后的事了。她说的往后的事,是科举。
我想去。明年秋天是乡试的年份,我算来算去,算了两年,终于算准了一回。辛酉年,秋闱在江宁。我打算下个月动身,先回苏州,在沈家住几日,然后坐船去江宁。菱枝跟我一起。阿蛮不去,他要留在木渎帮陶娘管茶寮,这是他自己的意思,他说乔蕤的爹最近腰不好,铁铺里需要人手,他得在镇上待着。
周蘅芜。
我这两年没去见你,还有一个缘由。我想等自己做出点东西来,再去见你。不是沈家大公子的身份,不是沈崇礼的儿子,是我自己挣出来的东西。秀才也好,举人也好,总得有一个。到时候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用跟别人介绍说这是沈家的孩子。你可以说,这是林敬之,香溪渡的教书先生,画扇面的,字写得还行。
等乡试完了,我便去松江看你。
敬之。九月十二,木渎。”
他搁下笔,信纸搁在桌角晾墨。
油灯的光晕铺了半张桌面,也铺在菱枝低着的侧脸上。
“写完了?”
她拿起那两页信纸,就着油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从“蘅芜如晤”看到“九月十二,木渎”,目光在“等乡试完了,我便去松江看你”那一行上停了好一会儿,睫毛垂着,嘴唇抿起,分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信纸搁回桌角,拿镇纸压住了,她又拿起桌上那只黄花梨木匣,把里头摞着的信一封一封取出来。信纸大小不一,有上好的宣纸,也有客栈便笺。她一封一封地翻,封皮上都是同一笔簪花小楷,墨色深浅不同,最早的那封已经淡了,显然被翻过不知多少回。松江今冬亦寒,风大,出门须添衣。她在心里头默念了这一句,信搁回去,又拿起下一封。
“看完了?”沈行简问。
“嗯。”
“有什么批示。”
信搁回木匣里,盖上匣盖,菱枝说:“我是在看,有没有什么不该看的。”
“有吗。”
“没有。”她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上,两只手往后撑着桌面,“她是个很会写信的人。每回都不写想,每回都在想。说桂花落了,说砚台搁在柜子里蒙尘可惜了,说你画的扇面有倪云林的影子。说了这么多,其实就一句话。”
“哪一句。”
“她信上最后那句。”菱枝偏头看了看桌角刚写完的信,“你回她的最后一句,也差不多。”
沈行简伸手去攥她的手腕,菱枝往前踉跄了半步,手撑在他肩头,低头看他。
“你方才翻她写给我的信,一封一封地翻,翻完了还说她写得比我好。”
“是写得好。”菱枝说,“字也好看。簪花小楷,练过的。不比你的颜体差。”
“那你还吃醋。”
“我什么时候吃醋了。”
“你缝盘扣缝了三回,拆了缝缝了拆。上回你把盘扣缝坏,是隔壁王婶说镇上有个绣娘想托人来说媒,你那天晚上拆了五回,第二天早上盘扣比原先小了半圈。”
菱枝抿了抿嘴唇,“那件衣裳后来你穿不上,是你说肩宽了。”
“那是你用皮尺量错了。”
“我没量错。”
“你量错了。上回你量腰围,勒得我差点没喘上气。我后来对着铜镜自己量了,比你的尺码多半寸。”
菱枝偏开头,耳根薄红。她这个习惯是改不了了,每回被他戳穿便偏开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你方才看她写的信,”沈行简攥着她的手腕不放,“看了那么久,看了那么多遍,心里头在想什么。”
“在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跟我说过她在沈府的日子,说过她挨老爷的打,说过她在祠堂里把每个人都安排好。你跪在她脚边,攥着她的裙摆说你不能走。她回了松江,沈家的事还是她在管,松江码头上那些田产铺面文书,还是她在打理。老爷摔伤了身子,纳了妾,带了胡僧散回来哄她喝。你都跟我说了。我听了这些,觉得她也是个苦命人。”
“可你每回收她的信,脸上那个表情,不是苦命人三个字能说清的。”
沈行简不说话了。
菱枝抽出手,走到衣桁前,拿起叠得齐齐整整的新寝衣,抖开来,比在他肩头。
“这件寝衣,我做了快一个月。每回我坐下来做这件衣裳,脑子里便想起你给她写信的样子,写完了自己看一遍,又改了几个字。我坐在旁边做针线,针脚便歪了。”
“今天晚上你写信,也不避着我。我看着你写,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一个字都没漏。你写你要去松江看她,写你要考乡试,写你不想用沈家大公子的身份站在她面前。说实话,我每回看到你给她写信,心里头还是会紧一下。针尖轻轻戳了一下的那种,就那么一下,过去了便好了。不像从前,从前是整根针扎进去,疼一宿。”
她抖了抖寝衣,又叠起来搁在衣桁上。
“她在松江侍疾,守孝,打理周家的田产铺面。她写桂花落了满地,她爹生前手植的那株金桂开了满树的花。她说她坐在账房里翻账册翻到深夜,脖颈酸得抬不起来。她说这些的时候,大概跟我在井边洗衣裳想的是同一件事。”
她顿了顿。
“我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我跟她,大概能说上话。”
沈行简笑了一下,伸手去摸她的脸,“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心比头发丝还细。”
菱枝由着他揉。耳根烫起来,烫意从耳垂蔓延到脖颈,月白衫子的领口遮不住,红了一片。
“我不是心细。”她说,“我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你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放不下她,也放不下我。你心里头装的人多,可你不是薄情的人。你对谁都是真心的。你对杨蕙儿是真心教她读书,对陈石头是真心教他画画,对阿蛮是真心替他操心亲事。你对我是真心,对她也是真心。真心跟真心不打架,只是你自己总绕不出来。”
沈行简揉着她耳垂的手指往下滑,滑过她下颌线,停在她下巴尖上,往上一抬。
“你方才说,你跟她大概能说上话。”
“嗯。”
“你还说,她写信的时候心里头想的,跟你蹲在井边洗衣裳想的是同一件事。”
“嗯。”
“那你说说,是什么事。”
菱枝被他抬着下巴,不得不跟他对视。他的目光跟平日里不太一样。平日里这双桃花眼总是散漫的,懒懒的,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人。此刻雾散了,琥珀色的瞳仁清亮得有些逼人,里头映着她的脸。
“她在想,想你在木渎过得好不好,衣裳够不够穿,左眼还疼不疼。想你会不会又熬夜画图,画到油灯燃尽了也不肯歇。想你身边有没有人提醒你添衣裳,有没有人盯着你喝姜汤,有没有人半夜把你从书案前拽起来,推到床上去睡。”
“这些事,我在井边洗衣裳的时候也在想。想她一个人在松江,守着一座大宅子,翻账册翻到深夜。脖颈酸了也没人替她揉,桂花落了也没人替她画。她比我更苦。我还能守在你身边,她连守都守不着。”
沈行简沉默了。抬着她下巴的手指松了劲,顺着她脖颈往下滑,滑过锁骨,停在她衣领边缘。
“你把她想得太好了。”他说。
“我没把她想得太好。我是把你心里头的她,跟我心里头的她,放在一起比了比。比完了发现,大概是一样的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别人着想了。”
“跟你学的。你在竹棚里讲《梁惠王》,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你教学生要对上说真话,对下做实事。你自己也是这么做的。我跟你过了这些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样。”
“什么。”
“把人当人看。周蘅芜不是沈家主母,不是周家女儿,不是松江码头那些田产铺面文书。她是个会给你写信的人。信上写桂花落了满地,写她爹手植的金桂开了满树的花,写她坐在账房里翻账册翻到深夜。她写这些的时候,不过是想让你知道她也在想你。”
“你今晚话格外多。”
“是你问我的。”
“我问你什么了。”
“你问我她写信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什么。”
手滑上来,沿着脖颈侧面的弧线,停在她耳后,沈行简掌心贴上去,托着她半边脸颊。菱枝偏了偏头,脸颊蹭在他掌心里,蹭了两下。
“菱枝。”
“嗯。”
“你方才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你说我想她的时候,你在旁边做针线,针脚便歪了。歪成什么样。”
菱枝偏头看了看搁在笸箩里的新直裰,袖口的盘扣还差两针没缝完。她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笸箩边沿,便被沈行简攥住了手腕。
“我问你歪成什么样,没让你拿来给我看。”
“歪了拆,拆了缝。上回拆了三回,这回拆了两回。”
“比上回进步了。”
沈行简把她往自己这边拉。她坐在圆凳上,被他一拉,圆凳腿在青砖地上蹭出闷闷的一声响,整个人便从凳子上滑下来,跌进他怀里。他岔开腿坐着,她正好卡在他两膝之间,背靠着他的胸口。他的手从她脖颈后面绕过来,手指勾住她衣领最上头,盘扣是竹叶纹的,青线勾的叶尖微微翘着,是他自己画的图样。
“这颗扣子也是歪的。”他说。
“哪里歪了。”菱枝低头去看。
“叶尖往左偏了半分。”
“半分你也看得出来。”
“我看你的针线看了这些年,每一针都看。你缝扣子的时候手指翻一下,针尖在鬓边蹭一下,我都看在眼里。”他手指勾着盘扣,指节蹭在她锁骨上,不轻不重,“你每回心里头有事,针脚便紧。上回拆盘扣是因为隔壁王婶来说媒,上上回拆盘扣是因为杨蕙儿在学堂里问我眉骨上的疤是怎么来的。这回拆了两回,是因为我在信上写了‘蘅芜如晤’。”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每回拆盘扣,笸箩里便多几根碎线头。线头长短不一,拆一回留一撮。我今晚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笸箩,里头有两撮。一撮是深青的,一撮是月白的。深青是你昨天拆的,月白是你今天拆的。”
“你翻我笸箩。”
“没翻。搁在桌上,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菱枝伸手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他嘶了一声,攥住她掐在自己腿上的手,攥紧了,指节穿进她指缝里,扣在膝头。
“你这个人,”她说,“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我说了,你每回都掐我。上回我说你量腰围勒得我喘不上气,你掐了我三把。上上回我说你蒸的鸡蛋羹老了,你掐了我两把。我要是每件事都说出来,这双腿早被你掐青了。”
“鸡蛋羹那次是你先说我蒸得老。我蒸了半个时辰,守在灶台前头看着火,你吃了一口说老,又吃了三口,把一碗全吃完了。你到底是嫌老还是不嫌老。”
“嫌老。但那是你蒸的。”
他的手沿着她手腕内侧往上滑,滑过小臂,滑过肘弯。
“你今晚……”菱枝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上臂的位置,不让他再往上,“你今晚是不是想。”
“想什么。”
“想那件事。”
“哪件事。”
菱枝偏过头来,斜了他一眼。这一眼跟平日里翻白眼不一样,眼尾微微往上挑,眼波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了然。沈行简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口发痒,下巴搁在她肩头,闷声笑了一下。
“我算算日子,”他说,“上回是上个月初七。”
“你记得倒清楚。”
“我记性好。上回是初七,再上回是七月十八,再上上回是六月廿三。你自己算算,一个月一回,比月事还准。”
菱枝伸手去捂他的嘴,掌心贴在他嘴唇上,手被他攥住了,拉下来,搁在膝头。
“我不是不想,”他说,“是怕你累。你每天早上卯时便起,烧水、揉面、洗衣裳、扫院子。茶寮里忙一天,晚上还要做针线做到亥时。我要是再缠你,你连觉都不够睡。你眼底的青黑从开春到现在就没消过。上回刘大夫来给陶娘瞧腰疼,我顺便让他替你号了个脉。他说你气血两虚,得养。我便想着,少折腾你几回。”
“你什么时候让刘大夫替我号脉的。”
“上月初三。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抱你回床上的时候你都没醒。刘大夫号完了脉,开了方子,我让阿蛮去镇上抓的药,熬好了掺在你每晚喝的银耳羹里。你喝了大半个月,自己没尝出来。”
菱枝愣住了。
她想起这大半个月每晚那碗银耳羹。沈行简端给她的时候总说“陶娘多熬了一碗,不喝浪费”,她端起来喝,总觉得味道比从前多了几分药香。问他是不是搁了什么东西,他说搁了冰糖。她也就信了,喝完便睡,一觉到天亮,早上起来确实觉得身上轻快了些。
“你这个人,什么事都偷偷摸摸地做。”
“跟你学的。你每回替我补衣裳,也是趁我睡了才补。我早上起来,破了洞的袖口已经缝好了,问你是不是连夜补的,你说不是,是早上起来补的。可那针脚细密成那样,没有半个时辰缝不出来。你早上起来要烧水揉面,哪有半个时辰补衣裳。”
“你什么都知道。”
“你的事,我全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我也知道。”
“什么事我不知道。”
“你左边后腰上有颗痣,针尖大小,你自己大概没留意过。你每回洗完澡坐在妆台前梳头,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看不见。我是有一回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替你披衣裳的时候看见的。”
菱枝耳朵又红了。她左边后腰上确实有颗痣,她自己知道,可从没跟他说过。他从哪儿看见的?她想问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问了他肯定要说,上回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抱你回床的时候看见的。这个人说话没羞没臊的,什么都敢往外说。
“你今晚到底想不想。”她问。
“想。”他说,“可咱俩还没洗澡。”
菱枝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蹭的灰,走到衣桁前,拿起叠好的寝衣搁在臂弯里。又走到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梳子、木樨油、新搓的棉线。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急不缓,跟平日里收拾屋子一样妥帖稳当。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偏过头来。
“灶上有热水。你先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