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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两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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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又是秋天。
灵岩山的枫叶红了大半。大樟树的叶子倒是绿着,只是绿得旧了,叶缘卷了枯边,风一过便往下掉,落在茶寮门口的矮桌上,落在阿蛮新养的那条黄狗背上。狗是去年老黄狗下的崽,毛色淡些,耳朵尖上有一撮白毛,阿蛮管它叫“小酒”,因为是老陈酒铺那条母狗生的。
茶寮扩了两回。一回是去年开春,陶娘把西墙拆了,往外搭了半间,新添了四张方桌。一回是今年夏初,学堂的学生多到坐不下,沈行简带着阿蛮和几个年纪大些的学生,自己动手在后院搭了一间竹棚。竹子是从后山砍的,削得粗枝大叶,棚顶铺了芦席,四面敞着,通风是通风,就是下雨天漏水,得拿木盆接着。
竹棚里挤了二十来号人。
沈行简站在棚口。他今日穿了件素色细布直裰,是自己画的样子,立领,对襟,袖口收窄,腰身微收,下摆比寻常直裰短了两寸,露出脚踝处系着的矮帮布鞋。这身衣裳他在崔娘那里做了三套,换着穿,镇上的人已经见惯不怪了。只有新来的学生头一回见,眼珠子瞪得溜圆,又不敢问,只偷偷拿胳膊肘拐旁边的同窗,小声说“先生这衣裳怎么跟咱们不一样”。
他手里握着卷书,是《孟子》的下册,头发拿青布带束在脑后,比两年前长了些,眉骨上的旧疤淡了,不凑近了看不太出来。
他今年弱冠。
二十岁的沈行简比十八岁那会儿高了些,肩也宽了些,腰还是窄的,往那儿一站,直裰被穿堂风吹得贴在身上,腰线便显出来了。脸倒是没怎么变,桃花眼还是桃花眼,只不过眼底散漫劲儿收了些。
“先生!”杨蕙儿坐在头一排,手里举着本子,本子上写满了字。她今年十八了,圆脸瘦成了鹅蛋脸,辫梢上扎的从红头绳换成了素银簪子,她爹的糕饼铺去年在枫桥开了分号,她去帮忙管账,学堂来得少了,但每回都坐在头一排,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沈行简偏头看她,“说。”
“你上回讲《梁惠王》,讲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后面那句还没讲完就下学了。”
“那今天接着讲。”沈行简把书搁在讲案上,讲案是毛竹搭的,案面上刻满了字。有学生刻的“沈先生是大好人”,有学生刻的“王福生到此一游”,还有一行刻得极小的“菱枝姐姐做的腊肉蛋炒饭最好吃”,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阿蛮的手笔。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话的意思你们都懂。”沈行简靠在讲案边沿,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但孟子说这话,是在怼齐宣王。齐宣王说自己好货好色,孟子说你好货不要紧,让百姓也有货;你好色不要紧,让百姓也能娶上媳妇。这话翻译过来就是——”
“你有钱,别光自己花。”王福生在后排接了一句嘴。他今年十七了,他爹的豆腐铺子去年盘下了隔壁的酱菜铺,合在一起开了间小饭馆,他跟着在后厨学颠勺,胳膊粗了一圈,字倒是没怎么长进,还是跟柴火棍似的。
满堂哄笑。
沈行简也弯了一下嘴角,“话糙理不糙。孟子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讲了多少大道理,是他敢在国君面前说实话。你们往后不管是做买卖还是考功名,记住一件事,对上说真话,对下做实事。做不到这两样,读再多圣贤书也是白搭。”
杨蕙儿在本子上唰唰地记。周小荷坐在她旁边,拿胳膊肘拐了她一下,压低嗓子说“先生今天穿的新衣裳收腰收得真好”。杨蕙儿头也没抬,笔尖在本子上继续走,耳根红了。
许青艾坐在靠竹棚边上的位置,手里捏着针线,膝上搁着绣绷。她如今在崔记绣坊做学徒,每回来听课都带着活计,一边听一边绣,针脚走得又快又稳。她今日绣的是幅帕子,白绢底,淡青丝线勾了几片竹叶。绣到第三片的时候,她抬眼看了看沈行简,又低下头去,换了根深青色的丝线。
沈行简余光扫到她换线的动作,顿了一下。
“许青艾。”
“啊。”许青艾手一抖,针差点扎在指头上。
“竹叶的筋脉,用劈针,别用滚针。劈针走出来的线是活的,滚针太死。”
许青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绣绷上的竹叶,手指在叶脉上摸了摸,抬起头来,“先生怎么连劈针滚针都知道。”
“你菱枝姐姐教的。”
竹棚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王福生在后排拿书挡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陈石头蹲在竹棚外头的石墩上,他如今在渡口撑船,替了他爹的班,今早刚送了一船客去枫桥,船篙还搁在脚边,脸上晒得黑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沈行简拿起戒尺在案沿上敲了两下,棚子里安静下来。他正要继续讲,余光瞥见茶寮后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他顿了一下,戒尺搁回案沿上。
“今日讲到这儿。回去把《梁惠王》上下两篇通读一遍,下回来我要抽背。”他拿起书,往腋下一夹,迈步往茶寮后门走。
竹棚里的学生们互相看了一眼,杨蕙儿合上本子,嘴角压着笑。王福生在后排跟陈石头咬耳朵,说“先生每回看见菱枝姐姐,下课比谁都跑得快”。
茶寮后门口,菱枝正蹲在井边打水。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短褙子,袖口卷到肘弯,头发绾得低,梅花簪子斜斜簪在鬓边,簪子是去年沈行简在镇上银铺打的,银子不纯,带了点微黄的底色,簪头的梅花是他自己画的图样。她弯腰去够井绳,褙子的下摆往上缩了一截。
沈行简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看够了没有。”井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木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菱枝拿袖子蹭了蹭额角的汗,偏头斜了他一眼。
“没看够。”沈行简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井绳,“我来。”
菱枝让到一边,靠在井圈上,看他打水。他打水的架势比两年前利索多了,井绳甩下去,手腕一抖,木桶便吃满了水,三两下提上来,水花都不溅几滴。
“你方才在竹棚里讲《梁惠王》。”
“嗯。”
“讲错了。”
沈行简偏头看她,“哪里错了。”
“你说对上说真话,对下做实事。可你自己就没做到。”
“我怎么没做到。”
“你昨晚说亥时便睡,结果我看书看到子时末刻,你书房的灯还亮着。”
“那是在给你画扇子。”
菱枝抿了一下嘴角,“扇子呢。”
“还没画完。”
“画了多久了。”
“……半个月。”
菱枝伸手在他后腰上掐了一把。沈行简嘶了一声,木桶搁在井沿上,转过身来,手撑在井圈上,把她圈在井圈和自己的手臂之间。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被他这么一拦,整个人便在他的影子里了。
“你最近脾气见长。”他低头看她。
“跟你学的。”
“我脾气什么时候大了。”
“昨天。阿蛮打碎了一只碗,你说了他两句,他说公子你以前也打碎过碗,你说那是因为碗太滑了。阿蛮说这只碗也很滑。你说他是狡辩。两个人吵了快一盏茶的工夫。我在灶房里听着,心想这人二十岁了,跟阿蛮吵碗滑不滑,比阿蛮还像小孩子。”
沈行简哼了一声,“那只碗确实不滑。”
菱枝仰起脸来看他。他的睫毛垂下来,桃花眼在日光底下是琥珀色的,眼睑下细白的旧疤微微弯着。两年了,这张脸她看了好几年,还是每回凑近了看都会觉得不太真实。
“你今天这身衣裳,”她伸手整了整他的领口,“崔娘问你是不是又要换新样式了。她说你在她那儿做的衣裳,每回都是不一样的款,她都快成你的专用裁缝了。”
“崔娘嘴上嫌麻烦,银子可没少收。”
“那是因为你给的银子多。镇上的人都说,香溪渡的沈先生,衣裳比镇上所有人都怪,穿着偏偏又好看。前几日杨蕙儿她爹跟我说,枫桥那边有几个年轻后生,专程跑来木渎,就为了看看沈先生穿的什么衣裳,回去好照着做。”
“他们做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崔娘的针线活,木渎镇上找不到第二份。也因为我画的样子,只有崔娘看得懂。”
菱枝弯了一下嘴角,手掌在他胸口按了按,转身去提井沿上那桶水。沈行简先她一步拎了起来,左手提着木桶,右手去牵她的手,手指穿进她指缝里。
“今晚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那就腊肉蛋炒饭。阿蛮昨天说想吃,念叨了好几遍了。”
“他昨天已经吃了。今天轮到点菜的是你。”
“那我要吃糖醋排骨。”
“这个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我去灶房跟陶娘说,让她教你。”
两个人牵着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灶房里传来陶娘的嗓门:“阿蛮!你又偷吃桂花糕!那是给客人留的!”紧接着是阿蛮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大概还塞着半块糕:“就一块!就一块!”
菱枝偏头看沈行简,沈行简也偏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弯了一下嘴角。
灶房里。
陶娘站在灶台前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正拿擀面杖敲阿蛮的脑门。阿蛮捂着脑袋蹲在灶口前头,小酒趴在他脚边。
阿蛮今年十八了。个头蹿了一截,比菱枝高了,瘦高瘦高的,像根竹竿。嗓音也变了,从前说话跟麻雀似的叽叽喳喳,现在低沉了些,偶尔还会破音,一破音自己先脸红,拿手捂着嘴假装咳嗽。他在镇上交了个姑娘。姑娘姓乔,叫乔蕤,是渡口撑船老陈的外甥女,比他小一岁,圆脸,大眼睛,说话慢声细语的。她爹是木渎镇上唯一的铁匠,铺子开在青石弄尽头,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上头拿炭笔写着“乔记铁铺”四个字。
阿蛮跟她是在渡口认识的。
那天沈行简让他去渡口接一批从枫桥运来的纸,他在石阶上蹲着等船,乔蕤也在等船,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都蹲着,都不说话,蹲了快半个时辰,船还没来。阿蛮忍不住了,说了句“今天的船怎么这么慢”。乔蕤说“嗯”。阿蛮又说“你是哪家的”。乔蕤说“乔记铁铺”。阿蛮说“哦我知道,你爹打的菜刀好用”。乔蕤说“嗯”。
就一个嗯字,阿蛮回来之后跟丢了魂似的,蹲在灶口前头发了半天的呆,连小酒叼走了他手里的肉骨头都没发现。
后来他便隔三差五往乔记铁铺跑。每回的由头都不一样,今天是公子要打一把裁纸刀,明天是陶娘要补一口铁锅,后天是学堂的锄头钝了要淬火。乔铁匠是个老实人,每回都认认真真地替他弄,弄完了问他多少钱,阿蛮说公子给过了,其实都是他自己攒的月钱。菱枝知道他攒了快一年的月钱,全花在乔记铁铺了,打了一堆用不上的铁器,东跨院的墙角里搁着三把裁纸刀、两口铁锅、两把锄头,还有一把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小铁铲。
再后来乔铁匠也看出门道来了。有一回阿蛮又去,乔铁匠放下手里的活,拿围裙擦了擦手,说:“你跟蕤儿去后头说话吧,别在前头杵着了,挡着我干活。”阿蛮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根,乔蕤倒是大大方方的,从后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凉茶,递了一碗给他。
从那以后,阿蛮往乔记铁铺跑得就更勤了。只是每回回来都要被菱枝说两句,说他衣裳上全是铁锈,洗都洗不掉。阿蛮便嘿嘿笑,换下来的脏衣裳往木盆里一塞,自己蹲到井边搓去了。
灶房里,阿蛮捂着额头站起来,看见沈行简和菱枝牵着手站在门口,眼珠子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公子,菱枝姐姐,你们能不能别每回都牵着手进来。”
“碍着你了?”沈行简把木桶搁在灶台边上。
“不碍我。”阿蛮蹲下去摸小酒的耳朵,“就是看着腻歪。”
“你跟乔蕤在渡口石阶上蹲着看船的时候,怎么不嫌腻歪。”
阿蛮的耳根腾地红了,蹭地站起来,小酒被他吓了一跳,夹着尾巴窜到灶台后头去了。
“公子你怎么知道的!”
“菱枝说的。”
阿蛮转过头去看菱枝,菱枝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脸上一本正经的,嘴角却弯着。
“菱枝姐姐你跟踪我?”
“我没有。是你自己每回回来,衣裳上全是铁锈,嘴里还哼着渡口船夫唱的小调。那首小调只有老陈会唱,老陈只在乔家铁铺对面的石阶上歇脚的时候唱。”
阿蛮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用手捂住脸,嘟囔:“我再也不唱了。”
陶娘在旁边揉面,听到这儿,拿擀面杖在案板上敲了两下,“别欺负阿蛮了。他上回替乔铁匠送了把菜刀过来,说是送给我的,刀口淬得好,切肉跟切豆腐似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乔家那姑娘,我见过两回,是个好姑娘。阿蛮,你什么时候带她来茶寮吃顿饭。”
“她……她爹还不知道。”
“她爹知道。”沈行简说,“乔铁匠前几日来茶寮喝茶,跟陶娘聊了半下午。说你每回都多给他银子,说是公子让给的,可他知道是我给的月钱。他说你这孩子老实,就是有点傻。”
阿蛮嘴巴动了动,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菱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柴灰,走到沈行简旁边,说了句:“你当年比他还傻。”
沈行简偏头看她,“我怎么傻了。”
“你在我面前舞剑。”
“那是给你看我的剑法。”
“剑法烂得阿蛮都不忍心看。”
沈行简伸手去掐她的脸,她一侧身躲开了,闪到陶娘身后,杏眼里盛着笑意,跟平日里那个端庄稳重的菱枝判若两人。
她如今的脾气确实比从前大多了。从前她是丫鬟,他是公子,她说话做事都守着一道线。两年前那夜在楼上,她把话全说开了,从那之后她就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做针线的丫鬟了。她会顶嘴,会翻白眼,会在灶房里拿擀面杖追着阿蛮满屋子跑,也会在夜里躺在沈行简身边,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一条一条地数落他今天又做了什么不靠谱的事。早上出门忘了带伞结果下雨淋成落汤鸡,答应了给杨蕙儿批注文章结果忘了三天才想起来。她数落的时候,手指戳在他锁骨上,一下一下的,不疼,痒。
沈行简每回都老老实实地听着,听到最后便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知道了”。她说“你每回都说知道了,每回都再犯”。他说“那你再数落一遍”。她便再数落一遍,数落到一半便被他的嘴唇堵回去了。
两个人床头吵架床尾和,闹的最凶的一回是因为他连着熬了三个通宵画图,左眼开始发花,看东西带重影。菱枝急得眼眶都红了,把他的墨锭和笔全收走了,搁在灶房最高的那个架子上,说再看他写字就把他的手剁了。他半夜趁她睡着,摸黑去灶房搬了把凳子,踮着脚去够架子上的墨锭,凳子腿打滑,连人带凳子摔在地上,膝盖磕青了一大片,动静大得把阿蛮和小酒都吵醒了。菱枝披着衣裳从房里出来,看见他坐在地上捂着膝盖,脚边是翻倒的凳子和滚了一地的土豆。
她转身回房,插上门闩。
那回是沈行简写了整整三天的检讨书,贴在学堂门口,才把她哄回来。
检讨书是拿正楷写的,一笔一划,横平竖直,连个墨点子都没有。杨蕙儿看了之后跟周小荷说,先生的检讨书写得比他的扇面还认真。阿蛮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当然,不认真菱枝姐姐不让他进屋。这话被菱枝听见了,阿蛮又被擀面杖追着跑了半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