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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晚饭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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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吃得安静。
陶娘炖了一锅腌笃鲜,咸肉切得四方,鲜肉剁成小块,笋是阿蛮午后从后山竹林里掰的冬笋,拿井水泡了两个时辰去涩。汤在灶上煨了大半个时辰,端上桌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白汽裹着咸香往上窜。阿蛮连喝了三碗,喝得脑门上沁出薄汗,拿袖子擦了擦汗,又伸筷子去夹咸肉。
菱枝坐在沈行简左手边,跟往常一样,坐得端端正正的,她夹了一筷笋片搁在沈行简碗里,笋片切得薄,透着光能瞧见纹理。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笋片,筷子拨了拨,搁进嘴里嚼了。
“今日的笋不错。”他说。
菱枝嗯了一声,没抬眼。
阿蛮端着碗,目光在沈行简和菱枝之间滚了一个来回。
“公子,你这身新衣裳……不换下来?”
“吃完饭再换。”
“哦。”
阿蛮低下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菱枝在这时候站起来,碗筷搁在托盘上,端起来往灶房走了。灰布围裙的系带在她后腰上打了个活结,走起路来,活结的绳头跟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沈行简的目光追着绳头,追到灶房帘子放下,帘布晃了晃,挡住了,绳头不见了。
陶娘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没怎么吃。她看了看灶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沈行简,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夹了块咸肉搁进嘴里,慢慢嚼着。
沈行简放下筷子,站起来,绕过方桌,迈步往楼梯口走,靴底踩在木楼梯上,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慢慢的,跟平日里不太一样。平日里他上楼总是两步并一步,踩得楼梯咯吱咯吱响,阿蛮每回都要在底下喊“公子你轻点楼梯板薄”。今夜他走得慢,每一级都踩实了才抬脚。
二楼的走廊暗沉沉的,陶娘还没上来点廊灯。他推开房间的门扇,没闩。走到书案前,火镰打了几下,点着油灯。灯焰窜起来,矮了矮,又稳住了,橘色的光晕铺了半张桌面。
他在椅上坐下来。
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古文观止》。书页泛黄,纸角卷了边,翻开来正好是《陈情表》那一篇。他上回看到“臣以险衅,夙遭闵凶”,在“闵凶”两个字旁边拿紫毫笔批了一行小字,“闵凶者,命也,非人之罪也”。字写得小,笔画挤在一处,撇捺收得仓促,是他这段时日惯常的笔迹,潦草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他低头看了片刻,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划到“非人之罪也”的“罪”字,指腹停住了。
“罪”字最后一横收了个顿笔,顿得重。
他站起来,走到衣桁前,取下搭在上头的寝衣。寝衣是菱枝前几日新缝的,月白细布。
寝衣刚攥在手里,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
菱枝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衫子,月白的,头发披散着,乌压压地垂到腰际。她一手端着托盘,托盘上搁着一只青瓷茶壶、两只粗瓷杯。茶壶嘴冒着热气,是刚沏的碧螺春。
托盘搁在方桌上,她执壶斟了两杯茶,一杯搁在他常坐的那侧,一杯搁在自己面前。然后她在桌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头交握着,脊背挺得笔直。
沈行简站在衣桁前,攥着寝衣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她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
他数着她呼吸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数到第十二下的时候,攥寝衣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寝衣搁在衣桁上,搭稳了。他转过身,面朝她,嘴唇动了动。
“菱枝。”
“公子先去洗澡吧。”她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搁回桌上。
沈行简:“……”
他转过身,拿起衣桁上的寝衣,往门口走了两步。
“沈行简。”
他站住了。
她没有叫“公子”,叫的是他的全名,尾音往下沉了一点点。
“你是不是腻我了。”
“我没有——”
“你先听我说完。”菱枝打断他。
她很少有打断他说话的时候,她总是等他说完,等他把那些结结巴巴、颠三倒四的话全倒出来,再替他一件事一件事地捋清楚。
今夜她不等了。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这个人笨,不像公子那样读过那么多书,会说那么多道理。我只会做针线,只会洗衣裳做饭,只会站在井边看你出门,坐在灯下等你回来。公子心里头装着谁,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在东跨院养伤那会儿,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叫的不是我的名字。你在临溪客栈住了一宿,脖子上带回的牙印不是我咬的。这些事我都知道。”
“我假装不知道。”
“因为我觉得,公子在这世上孤零零的,我也是孤零零的。两个孤零零的人凑在一块儿,互相暖一暖,便够了。我从前跟公子说过,我不要名分,什么都不要,只要公子好好的。这话是真心话。可是……”
“可是这些日子,我发现我做不到。”
“公子你也没做到。你这些天跟我说话,眼睛总是看着别处。你早上出门,不跟我说去哪儿。你晚上回来,不跟我说跟谁喝了酒。你换上新衣裳,是别人替你挑的。你喝了醒酒汤,是别人替你熬的。你夜不归宿,在别人那里住了一宿又一宿。这些事,搁在从前,你都会跟我说。你从前什么都不瞒我。你跟你爹吵了架,回来坐在榻上生闷气,我端茶给你,你便拉着我的手,把书房里你爹骂你的话一字不落全倒给我听。你在祠堂里挨了戒尺,趴在床上动不了,我替你上药,你便跟我骂你爹心狠手辣,骂完了又问我,你爹是不是真的想打死你。”
“那时候你什么都不瞒我。”
“现在你什么都瞒我。”
“我不是怪你。公子心里头想什么,是公子的事。我只是……只是这些日子坐在井边洗衣裳,洗着洗着便想,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用。衣裳谁都能洗,饭谁都能做,针线活镇上绣坊的绣娘做得比我好。公子如今字也练得好了,扇面也卖到枫桥去了,学堂也开起来了。我在不在,又有什么区别。”
她站起来。
“我今天把卖身契翻出来看了好几遍。老爷在上头画了押,写明了从此以后我是自由身。我不是沈家的奴婢了。我不用再伺候谁了。所以我想,与其这样下去,两个人天天面对面坐着,连句话都说不上,不如……”
“不如我走。”
“你去哪里。”
“回苏州。织造府陈娘子那里,总还缺人手。或者去松江,找个绣坊做活。我有手艺,饿不死。”
沈行简转过身来,反手搭在门扇上,轻轻一推,门闩落进槽里,咔哒一声。
他背靠着门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
“你是不是想跟那个教书先生走。”
菱枝愣了一下,“什么教书先生。”
“镇上的。那个戴铜丝眼镜的。每回来了都坐靠门口那桌,头发上抹桂花油。你每回给他续茶,他都要看你两眼。”他一口气说完,语气又急又冲,说到最后自己先愣住了,偏过头去。
菱枝看着他那副模样。靠在门板上,直裰的领口歪了,他方才几句话,跟阿蛮蹲在灶口前头骂徐掌柜是一个调门,酸的,冲的,不讲道理的。
“你拦着门不让我走,就为了问这个。”
“不是。”他转回头来,“我是想说,你别走。你想骂我,想打我,都行。你去井边洗衣裳,我蹲在旁边跟你说话。你不理我,我便一直蹲着。蹲到你理我为止。”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不许走。”
菱枝轻叹了口气,“我方才说了,你瞒着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从前我想着,两个人过日子,你心里头有旁人也没关系,我装着不知道就行了。可装久了,心里头就积了东西。早上你出门,不跟我说去哪儿,那东西便积一层。夜里你回来,不跟我说跟谁喝了酒,又积一层。你换了新衣裳,是旁人替你挑的。你喝了醒酒汤,是旁人替你熬的。你脖子上带回的印子,是旁人咬的。这些事搁在心里头,一层一层地往上摞,摞到现在,我连看都不敢看你了。”
“怕我哪天忍不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沈行简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攥她的手腕,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桌沿上,退无可退了。
他攥住了,刚好圈住她的腕骨。
“说出来。”
菱枝抬起眼来看他。杏眼里水光晃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你想我说什么。”
“说不该说的话。说你不高兴。说你不想让我去见周蘅芜。说你看见我穿旁人送的衣裳心里头不痛快。说你不想再装大方了。”他顿了顿,“说你不想只做我的丫鬟。”
菱枝偏开头。下颌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说出来,菱枝。”他又往前逼了半步,膝盖顶着她的膝头,攥在她腕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你方才说要走,你连走都不怕了,还怕说几句话。”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两晃。
“对。”她转回头来,“我不高兴。你每回去见她,我都不高兴。你穿了新衣裳,是旁人替你备的,我看了也不高兴。你夜不归宿,我坐在灯下等,等到三更你不回来,等到四更你还不回来,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头梦见你跟她走了,醒过来脸上是湿的。这些话你满意了。”
她抽回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攥得发白。
“我不想像那些善妒的女人一样。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管你。可我就是不高兴。这大半年,你什么事都跟我说,忽然有一天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了。你以为你瞒着我,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连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从前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我。现在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她。你跟她的事,我全都知道。”
“我不是吃醋。我只是……只是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在井边洗衣裳,你在廊下发呆。我在灶房做饭,你在书案前头写字,写的是‘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那是曹子建的《洛神赋》,写的是他梦见甄宓,醒来再也见不着了。你写来想谁,我心里头清楚。”
“从前我觉得,你能活下来,能活成现在这个模样,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你喜欢她,便喜欢吧。你放不下她,便放不下吧。我只要能待在你身边,给你洗衣裳做饭,看你好好活着,便够了。可是那天早上你从临溪客栈回来,脖颈上带着她的牙印,我替你洗衣裳的时候,手抖了一整盆水。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不该难受。”
她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声音也在抖。
沈行简:“……”
他伸出手,落在她下颌上,往上一抬。她满脸是泪。嘴唇咬得发白,杏眼里蓄着的泪被这一抬晃碎了,顺着颧骨淌下来,滴在他手背上,滚烫。
“你说的对。我什么都瞒你。我不敢跟你说,是因为每回话到嘴边,我就想起你在井边洗衣裳的背影。你在茶寮里忙了一天,晚上还要坐在灯下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怕说了,你脸上那种平平淡淡的表情就碎了。我怕你难受。结果你早就难受了,一直憋着,憋到现在,憋不住了才说要走。”
“这些话,你应该早跟我说。你不说,我就假装你不知道。你假装不知道,我就假装你没难受。两个人互相假装,假装到最后,你连看都不想看我了。”
他蹭掉她颧骨上的泪,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周蘅芜的事,我没法跟你说我以后不见她了。她在松江侍疾,她爹病重,她一个人扛着周家跟沈家两头的事。我做不到不见她。”
菱枝垂下眼。
“我知道你做不到,我也不要你不见她。”
“那你方才说……”
“我说我不高兴。可我没说过让你不见她。”她抬起手,攥住他蹭在自己脸上的手指,“我只是不想让你瞒着我。你跟她见面,你跟我说。你心里头想她,你跟我说。你说了,我心里头便踏实了。你什么都不说,我便在这里胡思乱想。”
她吸了口气。
“我没有要你在我跟她之间选一个。我知道你选不了。你在东跨院养伤那会儿,嘴里叫她的名字,手里攥的是我的手。从那时候起我便知道,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我只是想让你把我当成能说话的人,不是只给你洗衣裳做饭的丫鬟。你高兴的事跟我说,不高兴的事也跟我说。你想她的时候跟我说,你想我的时候……”
她顿住了,耳根泛起薄红。
“想我的时候,不用说。我看得出来。”
“……”沈行简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箍在她腰后,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散开的乌发,掌根贴着她后颈。
“菱枝。”
“嗯。”
“从明天起,我出门去哪儿,都跟你说。”
她不说话。
“晚上回来,跟谁喝了酒,也跟你说。”
她还是不说话,攥在他衣襟上的手指松了几分。
“身上穿的衣裳,谁送的,谁做的,都跟你说。”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是去崔记取了新衣裳。衬衫,外裤,还有几条内裤。自己画的图样,镇上没人做过。”
“内裤是什么。”
沈行简低头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菱枝抬起脸来,眼睫毛上挂着泪,脸颊却已经红了。
“你画那个做什么。”
“穿着舒服。比犊鼻裤舒服。不磨腿根。”
她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你腰上都没肉了,还琢磨什么内裤。”
沈行简嘶了一声,低头看着她,“菱枝。”
“嗯。”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昨夜我不是一个人喝的酒。”
“嗯。”
“跟赵王。”
“他找你做什么。”
“拉拢。沈家手里攥着江南织造局的内廷订单,他想把我拉到他那条船上。”
菱枝沉默了一息。
“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跟她说,沈家的事我插不上手。我弟沈鹤汀才是接沈家生意的人。我如今就是个在渡口摆地摊的,画扇面卖十几文铜钱,教几个学生认字,卷进燕京城里那些事,能替她干什么。”
“那他怎么说。”
“她说我把自己从沈家摘出来,摘不干净。”
“你动心了。”
沈行简没接话。
“你知道动心了会怎样。你在香溪渡,离燕京几千里,没人管你。可你要是跟他去了,你就不是林敬之了。你是沈行简,沈崇礼的儿子,沈半城的长子。江湖上的人,官面上的人,都会盯上你。”
“我知道。”
“可你还是想去。”
“不是现在。她后日回苏州,我什么都没答应。可菱枝,我在这镇子上待了大半年,教了几个学生,日子过得去。可这些事,说到底都是我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她说的那些事,漕运,织造,宫里的内廷订单,江南官面上的势力,我一个在渡口摆地摊的,插不上手。”
菱枝在他怀里闷声开口,“你是说,你想做的事,不止是开馆教书。”
“嗯。”
“你想去燕京,那我跟你去。”
“你方才不是说要回苏州织造府,要去找陈娘子,要去松江绣坊做活。”
菱枝伸手在他腰上又掐了一把,“那是你不跟我说话的时候。你现在跟我说话了,我便不走。”
沈行简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额头上,他想起昨夜在太白楼上,陈瑜靠在椅背上转素银指环,他说“你装得比我好”。他那时觉得这句话是对她说的。此刻菱枝的呼吸扑在他下唇上,温热的,他才明白。
“菱枝。”
“嗯。”
“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嗯。”
“陈瑜是女的。”
菱枝睁开眼,杏眼瞪圆了。
“什么。”
“赵王。三皇子。是女的。”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她喉结是平的,胸口束了布。她说话的声音也是压着的,乍一听是男声,细听尾音往上挑。昨晚我在太白楼跟她喝酒,喝了三杯花雕,酒壮怂人胆,直接跟她说了。”
“说了什么。”
“我说你装得比我好。”
菱枝抬手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你这个人。”她放下手,嘴角压不住,“你醉成那样,还看人家喉结平不平。”
“不是故意的。她坐在珠帘后头,我拨开帘子进去,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后来多看了两眼,就看出来了。”
“她没恼。”
“没有。”
菱枝想了想,想了一会儿,又抬起眼来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她可怜。”
“不是可怜。”沈行简顿了顿,“是觉得她跟周蘅芜有点像。都撑着壳子,都撑了半辈子,都不敢在人前露底。周蘅芜的壳子是沈家主母,她的壳子是当朝皇子。壳子越厚,人越累。”
菱枝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眉骨旧疤被碎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浅白的尾端,脸上没有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散漫,是认真的。
“你这个人。看谁都觉得人家不容易。”
“不是看谁都……”
“就是。”菱枝打断他,抬起手,手指点在他眉心上,顺着鼻梁往下滑,滑过鼻尖,停在他下唇上,“你觉得杨蕙儿不容易,替她批注《桃夭》批了一页纸。你觉得周蘅芜不容易,她打了你几耳光,你还跪着往前爬。你觉得陈瑜不容易,跟她喝了三杯酒就说她装得好。”
她收回手指,指尖在他心口上戳了一下。
“你心里头装的人,越来越多了。”
沈行简攥住她戳在自己心口上的手指,攥紧了,贴在自己衣襟上。
“再多,最里头的那个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