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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卯时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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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末刻。
沈行简翻了个身,脸颊蹭到枕头的粗布面,嗅到浆洗过的皂角气。
他撑开眼皮。
入目是一方素白帐顶。晨光从东窗绵纸里透进来,淡金一片,正正落在床尾。床尾搁着一张木杌子,杌子上叠着一套衣裳。石青色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湖绉,领口袖口镶着寸宽的玄色缎边,上头拿暗青丝线绣着流云纹。直裰旁边压着月白中衣,浆洗得硬挺,叠痕笔直。中衣上头搁着玄色丝绦,绦子尾端坠着白玉扣。
脚踏上并排搁着皂靴,靴帮是新上的,靴底纳得厚实。靠墙的木架上摆着铜盆。盆沿搭着雪白帕子,帕子角上绣了朵素兰。铜盆旁边搁着青盐罐、猪鬃刷、铜镜。镜面擦得锃亮。
沈行简撑着胳膊坐起来,动作牵动了后脑勺,钝钝地疼。他掀开被子,脚踩在脚踏上,木杌子上石青直裰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连丝绦的结头都打得一丝不苟。太白楼的伙计不会替他备这些。木渎镇上也没有哪家伙计会把湖绉直裰叠得跟军营里叠军被似的,棱是棱角是角。
纪安。或者,陈瑜。
昨夜在巷子里,他靠着废砖,闭眼之前最后的记忆是后脑勺硌在碎砖上。现在他在太白楼的客房里,床是架子床,被是细布被,皂靴搁在脚踏上,铜盆里的水还是温的。有人把他从巷子里捡回来,替他脱了鞋,替他盖了被子,替他备了换洗衣裳。
他脱了衬衫,团成一团搁在木杌子脚边。裤子的暗兜里翻出铜板,一枚缺了角,一枚磨得发亮,搁在妆台上。走到木架前,撩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激得他眯了一下眼。青盐蘸了刷子,含在嘴里仔仔细细地蹭了一圈牙,又撩了几把水漱净。
拿起铜镜照了照。头发拢到脑后,拿手指耙了几把,束了个高马尾。
中衣套上去,领口系带抽紧,打结。直裰抖开来,袖子套进去,肩线正正落在肩峰上,衣襟往中间一抿,丝绦绕过腰间,在左侧打了个活扣,白玉扣垂下来,贴着髋骨。弯腰蹬皂靴,靴底踩实了,跺了两下。最后把换下来的衬衫裤子卷成一团,拿包袱皮裹了,斜背在背后。
出了房门。
一楼大堂空荡荡的,十几张方桌只有一张坐着人。
陈瑜背对着楼梯口,坐在靠窗桌前。她今日换了件雨过天青的直裰,料子是素面杭罗,没有妆花没有织金,只在袖口处绣了一圈同色的回纹。发髻拿白玉簪绾得端端正正,簪头雕的是如意云纹。面前桌上搁着一碟桂花糕、一碟酱菜、两碗白粥、一壶热茶。粥还没动,她正执壶斟茶,壶嘴倾斜,茶汤注入粗瓷盏里,稳稳当当的。
听见脚步声,她偏头看过来,目光在沈行简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圈,转过脸去,继续斟另一盏茶,“柜上有醒酒汤,拿砂锅煨着。先喝了再过来。”
沈行简在楼梯口站了片刻。柜台那头果然搁着一只砂锅,锅盖掀开半扇,热气袅袅地往上窜,闻着有陈皮、葛根、还有一味他不认得的药香。他走过去,拿粗瓷碗盛了,吹了两口便灌下去,酸中带甘,药味不算冲。
空碗搁在柜台上,他走到桌前,在陈瑜对面坐下来。桌上两碗白粥,酱菜切得细,桂花糕上洒着干桂花,花瓣嵌在雪白的米粉里。
“昨夜,”沈行简端起面前的粥碗,“有劳殿下了。”
陈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醉成那样,总不能让你在巷子里睡一夜。深秋夜风凉,吹一宿,你那左眼怕是又要疼了。”
沈行简拿调羹搅着碗里的粥,熬得稠,搅起来黏黏的,跟陶娘熬的不太一样,是太白楼的手艺。他搅了两圈,抬起眼来。
“衣裳很合身,尺寸是谁量的。”
“纪安。”陈瑜搁下茶盏,拿起竹筷夹了块酱菜,“你在雅间里站了那么久,他站在外头,看了那么久,便看会了。”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石青直裰的肩线,又看了看袖口镶边玄色缎上绣的流云纹。看了片刻,也没说什么,低头喝粥。粥熬得不错,米粒都化了,酱菜是腌萝卜,切得细,夹一筷子搁在粥面上,拿调羹舀着吃。桂花糕不太甜,比杨记的淡,他吃了一块,又夹了第二块。
陈瑜坐在对面,端着茶盏慢慢呷,面前的粥没怎么动,只拿竹筷夹了几粒酱菜搁在碟子边上,手指搁在茶盏边沿,这双手昨夜在烛火底下显得纤长白净,此刻在晨光里看,骨节分明了几分,指腹有薄薄的茧。
沈行简认出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位置跟他自己右手中指上的茧一模一样。
“看够了没有。”陈瑜没抬眼,筷子夹了块桂花糕搁进自己碟子里。
沈行简收回目光,继续喝粥。
窗外,香溪渡的方向隐约传来船夫的竹篙撑在石阶上的闷响。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地淡金。卖馄饨的老汉又推着车过来了,嗓门洪亮,隔着半条巷子传进太白楼的大堂里。
沈行简搁下调羹,粥喝了大半碗,碗底还剩几口。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殿下这身壳子穿了多久。”
陈瑜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筷架上。她抬起眼来看着沈行简,丹凤眼里映着晨光,比昨夜在雅间里亮了几分,也更难读懂。
“从十岁开始。”
“累不累。”
陈瑜端起茶盏,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累。”她说,顿了顿,“但习惯了。”
沈行简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窗外卖馄饨的老汉已经推着车走远了,巷子里清静了些。
“你那把扇子,”陈瑜忽然开口,“美人图上的留白。我昨夜看了半宿。空着的地方,是留给看画的人自己填的。你填了什么。”
“填了两个人的脸,两张脸叠在一起,分不开。”
“……”
拿起搁在椅背上的鹤氅披上,系带抽紧,走到柜台前,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陈瑜从袖子里摸出块银子搁在台面上。
“这间客房留三天。沈公子要住便住,不住便退,银子不用找了。”
掌柜的接过银子,点头如捣蒜。
陈瑜走到门口,手搭在雕花木门的门框上,侧过头来。
“昨夜你问我,你能替我做什么。你不需要替我做什么。你在香溪渡继续教你的书,画你的扇面。只是往后,你若是想找人喝酒,便来燕京找我。”
“还有。你穿这身衣裳,比昨夜那身好看。”
说完,人已经出了门槛。纪安不知从哪个角落悄没声地冒出来,跟在她身后半步,灰衣护卫在街对面候着,三个人一前两后,沿着青石弄往渡口方向去了。
沈行简也跟着站起来。
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拨算盘,见他起身,抬起眼来,“客官,那间客房还留不留?”
沈行简想了想,“留着吧。”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大概是石青直裰穿在身上确实舒服,大概醒酒汤的滋味还没散尽,大概是陈瑜临走前那句“往后想找人喝酒便来燕京”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叫他觉着这间客房留着,便算是欠了个人情,欠着人情,往后便还有由头再见。
他出了太白楼。
晨光正好,青石弄两边的铺子都开了门。
沈行简沿着青石弄往香溪渡走。他身上石青直裰的料子走动时微微泛光,领口袖口的玄色缎边衬得他肩宽腰窄,头发束了个高马尾,比平日里利索得多,眉骨旧疤便没了碎发的遮掩,明晃晃地露在晨光里。
他走得快,步子比昨夜稳了不知多少。
渡口上已经有了人声。
卖凉茶的老头正往竹椅背上搭一块湿帕子。他远远瞧见沈行简从石桥上下来,眯缝眼在沈行简身上转了一圈。
“哟,沈先生!”他扬起蒲扇招呼了一声,嗓门大得渡口对岸都能听见,“今儿这身精神!哪儿做的?崔娘的手艺?”
沈行简脚步没停,朝他点了点头,“朋友送的。”
“朋友?”老头蒲扇又摇起来,下巴上的花白胡子翘了两翘,“什么朋友出手这么阔气?湖绉的料子,袖口那流云纹是苏绣的手艺,这一身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
沈行简没答这话,脚下又快了半分。
茶寮门口支着几张矮桌,已经坐了两桌客人。一桌是渡口撑船的老陈和他那两个双胞胎孙子,老陈端着一碗粗茶,双胞胎一人捧着一个包子啃得满脸是渣。另一桌是杨蕙儿她爹,杨记糕饼铺的杨掌柜,正拿竹签子叉了一块糕点往嘴里送,面前搁着一壶碧螺春。他今日穿了件直裰,新做的,领口浆洗得硬挺,大概是为了来茶寮喝茶特意换的。
杨掌柜先看见沈行简的,手里的竹签子停在半空中,上下打量了一圈,糕点搁回碟子里,站起来拱了拱手,“沈先生,早啊。这身衣裳……不得了,苏州城里的大户人家也就这个派头了。”
沈行简在茶寮门口站住,拱了拱手还了礼,“杨掌柜早。”
“昨夜我家蕙儿回来说,在青石弄碰见你了,说你换了身新衣裳,跟从前大不一样。”杨掌柜端起茶盏喝了口,笑眯眯的,“我还不信,今儿一看,果然。这料子是湖绉吧?袖口的流云纹,镇上绣坊做不出来,得是苏州城里的手艺。”
沈行简嗯了一声,目光往茶寮门里飘了一下。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灶房的光,灶台上铁壶噗噗地喷着白汽。他没瞧见菱枝,也没瞧见阿蛮。
“蕙儿还问你,学堂什么时候开学。”杨掌柜又补了一句,“她在家天天念叨,说先生欠她一堂《桃夭》,念叨得她娘都烦了。”
“冬至之前。”沈行简说,“杨掌柜慢用,我先进去了。”
他推开门扇,迈进茶寮。
门扇在身后合拢,外头的日光被挡了大半,茶寮里暗了一瞬。柜台擦过了,粗瓷茶壶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方桌上的青布桌围浆洗得干干净净。靠墙书架上摞着他的书,四书五经夹着几本《唐人传奇》,书架旁边方桌上还摊着一张毛边纸,上头画了半只猫,是上回哪个学生留下的。
阿蛮正蹲在灶口前头添柴。他今日穿了件灰布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晒得黑瘦的小臂。他听见门响,头也没回,以为是外头客人进来催茶,说了句“茶就来就来”。
沈行简没叫他,径直往楼梯口走。
柴火塞进灶膛,阿蛮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公……公子?”他瞪着沈行简,眼睛从上扫到下,从下扫到上。石青直裰,白玉扣,皂靴,高马尾。他张着嘴,嘴巴动了动,话还没出口,脸上的表情先替他骂了。
“你昨晚没回来。”
沈行简一只脚已经踩在楼梯上了,手搭在扶手上,偏头看了他一眼,“嗯。”
“嗯?”阿蛮往前迈了一步,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就一个嗯?你昨儿早上出去,说去镇上办点事,办到今儿早上才回来,换了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束了,身上一股——”他吸了吸鼻子,“一股药味。公子你病了?”
“没病。”
“没病喝什么药。”
“醒酒汤。”
“醒酒汤?你昨晚喝了酒?在哪儿喝的?跟谁喝的?喝到被人灌了醒酒汤才放回来?公子你——”
沈行简踩上第二级楼梯,脚下没停,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朝后头摆了摆。跟对杨蕙儿摆的手势一模一样,散漫的,提不起劲的,不想多说的。
阿蛮站在灶口前头,两只手在灰布短褐上蹭了两把,看着沈行简一级一级地往上走。石青直裰的下摆在楼梯转角处一晃,不见了。他咬了咬牙,转身蹲回灶口前头,拿火钳狠狠戳了两下炭火。
楼梯咯吱咯吱地响了十几声,停了。走廊木板上传来靴底踩过的动静,然后是门扇开合的声响,门闩落进槽里,咔哒一声。
灶房帘子掀开了。
菱枝从里头走出来。她今日穿了件素色棉布褙子,袖口卷到肘弯,手里端着个木托盘,托盘上搁着四碗粗茶。头发绾得低,梅花簪子斜斜簪在鬓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蛮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拿火钳拨拉灶膛里的炭。
“菱枝姐姐,公子回来了。”
“嗯。”菱枝应了一声,弯腰把托盘搁在靠门口那张方桌上,一碗一碗地往外端茶。手指端在粗瓷碗沿上,稳稳当当的,茶汤在碗里晃都不晃一下。
“他昨晚没回来。”阿蛮又说。
“嗯。”
“换了身新衣裳。”
“嗯。”
“身上一股药味,说是喝了醒酒汤。”
最后一碗茶搁在桌上,菱枝直起腰来,端起托盘,转身往灶房里走。
“公子现在倒好,夜不归宿,连个交代都不给了。”阿蛮继续说,“从前在府里,老爷管得严,他翻墙出去赌钱还得编个由头,回来还要挨板子。如今在木渎,没人管他了,他便……他便这样了。”
火钳戳在炭火上,啪的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几粒。
“上回在临溪客栈,一宿没回来。这回又是一宿。下回呢?下回是不是直接跑到松江去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菱枝姐姐,我是替你委屈。这大半年,你天天给他洗衣裳做饭,他换下来的衣裳你当天晚上就洗干净了,叠得齐齐整整搁在榻尾。他喝醉了回来,你煮醒酒汤,他熬夜看书,你添灯油。他画扇面卖不出去的时候,你偷偷跑去渡口替他吆喝。这些事,公子他知道吗?”
灶房里切菜的声响停了一息,又继续响起来。
“他知道。”菱枝说,“他只是心里头有事,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可以夜不归宿?”
菜刀搁在砧板上。菱枝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酱萝卜。她走到柜台后头,酱萝卜搁在柜台上。
“阿蛮,你还小。”
“我不小了!”阿蛮蹭地站起来,灰布短褐的下摆被灶火燎了一小片焦黄,“过年我就十六了!”
“十六也不大。等你再大些,便知道了。有些事,不是一句对错能说清的。公子他……跟旁人不一样。他从前过的是旁人的日子,如今好不容易活出自己的模样,磕磕绊绊是难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