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 79 章   沈行简 ...

  •   沈行简没接这话。

      他在看陈瑜。

      领口捂得严实,月白织金的领缘贴着颈子,遮住了喉结该在的位置。胸前缎料厚重,妆花的银线在烛火下明明暗暗,看不出什么形状。

      他一个现代人,见过的高中生里也有几个女生剪短发束胸穿校服,走在操场上跟男生没什么两样。可那是现代。眼前这位赵王殿下,坐在太白楼二楼的雅间里,白玉珠帘,棋楠沉香,一举一动都端着皇家气度。满朝文武、三宫六院、永和帝,全被他瞒过去了。

      偏偏没瞒过他。

      因为他见过周蘅芜。他见过女人撑壳子是什么模样。陈瑜身上这股子“端”的劲儿,跟周蘅芜如出一辙。

      陈瑜执壶的手顿住了。壶嘴悬在杯口上方,他搁下酒壶,手收回去,手指慢慢转着素银指环,转了一圈,两圈,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沈公子。”

      “你在看什么。”

      这话问得轻。可沈行简听出来了,客气壳子底下,藏着一把刀。他在现代的小说里读过无数回,主角撞破大秘密,当事人要么灭口要么拉拢。此刻他坐在这间雅间里,面前是一桌子没动过的菜,两杯斟满的酒,一个被他在几息之间看了个对穿的当朝皇子。他应该怕。可他没怕,酒劲还没散尽,他靠在椅背上,看完了陈瑜的喉结和胸口,也不遮掩,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

      “殿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搁下,“你问我在看什么。我说出来,你这杯酒会不会泼我脸上。”

      陈瑜转指环的手指停了。

      沈行简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我今儿喝了酒。老陈酒铺的黄酒,酿得不怎么好,酸。喝了大半壶,一个人坐在石桥那边的凉亭里吹风醒酒,被你的人从亭子里拎过来。酒还没醒透,说话可能不中听。殿下要是想听好听的话,改天我戒酒三日沐浴焚香,重新说一回。”

      陈瑜拿起搁在桌角的折扇,正是沈行简画的美人图,他拿扇子轻轻扇了两下,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花雕是绍兴府贡上来的,十年陈。泼在你脸上,可惜了。”

      沈行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搁下空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那我就直说了。殿下从燕京来,先拜访我爹,又来木渎找我。我爹跟殿下聊了什么,我没听见,但猜得出来。他在苏州城里替我收拾了十几年的烂摊子,如今有人来问他的儿子值不值得拉拢,他总得替我说几句好话。说来说去,无非是说我能干,说我改过自新了,说沈家的生意迟早要交到我手上。他想把我往殿下这条船上推。”

      他抬起眼。

      “可殿下。你来木渎之前,打听过我。香溪渡的教书先生,画扇面的林敬之。镇上的人说沈先生人好,字好,画也好。这话不假。可殿下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跑到这小镇上来教书?”

      扇子轻轻扇着,陈瑜等着他往下说。

      “沈家的事,我插不上手。我爹身子骨是不如从前了,可沈家还有我二叔,还有我弟弟沈鹤汀。我弟在书院读书,天资聪颖,我爹对他寄予厚望。沈家的生意,往后是他接,不是我。殿下若是想在江南织造局这条线上押注,押我弟比押我稳当。我跟沈家,说句不好听的,就剩个姓氏……总之殿下只需知道,沈崇礼的儿子是沈鹤汀。香溪渡的教书先生,姓林。”

      “殿下今日在这太白楼里,好酒好菜地招待我。可我身上这身衣裳,镇上崔记做的。我脚上这双鞋,镇上鞋铺纳的底。我教书的学堂,是茶寮陶娘腾了半间屋子改的。我替人画扇面,一把扇子卖十几文铜钱。殿下,我这么一个在渡口摆地摊的人,卷进燕京城里那些事,能干什么?替你画画?替你写折子?替你在我爹面前说好话?这些事,旁人也能干,犯不着殿下亲自跑一趟。”

      陈瑜合拢折扇,搁在桌上,抬起眼来看着沈行简,看了好一会儿。

      方才沈行简打量陈瑜,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此刻他看陈瑜的眼神倒坦荡了,话已经说开了,他把自己从沈家摘出来,摘得干干净净。陈瑜要是还有政治头脑,就该起身告辞,去书院找沈鹤汀。

      可陈瑜没有起身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去转素银指环,转了两圈。

      “沈公子。不,林公子。”他换了个称呼,嘴角翘起来,凤眼也跟着弯了,“你说你把自己从沈家摘出来了。可你摘不干净。你姓沈,你是沈崇礼的长子,刘氏的儿子。你二叔沈仲庸在漕帮做过堂主,你爹门下的食客遍布江南黑白两道。这些关系不是你说一句‘我跟沈家只剩个姓氏’就能抹掉的。你在香溪渡开馆教书,画扇面卖到枫桥,你以为你隐姓埋名,可沈家的影子一直在你身后。这半年多江湖上没人找你麻烦,是因为沈崇礼发了江湖帖,说他儿子在外头历练,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就是跟沈家过不去。”

      “我今天来木渎,不是来找沈崇礼的儿子谈织造局生意的。那些事,你说了,有你爹有你二叔有你弟弟,轮不到你。我找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你在香溪渡做了大半年的事,我的人都报给我了。开馆授徒,束脩只收一束腊肉一筐鸡蛋。学生里有豆腐铺的儿子、船夫的儿子、糕饼铺的闺女。你教他们认字、算账、画画,讲《桃夭》讲《汉广》。你跟镇上的人说你姓林,可你还是替他们做了这些。”

      他停了片刻。

      “我在燕京,不缺替我画画的人。我缺的是……”他斟酌着措辞,“缺的是敢在我面前说‘你这杯酒会不会泼我脸上’的人。”

      “殿下抬举我了。”沈行简说。

      “是不是抬举,日后便知。今日这顿饭,菜凉了。改日再请。你回去歇着,酒醒了再想想我说的话。不必急着回绝,也不必急着答应。我后日才回苏州。”

      沈行简站起来。膝盖弯有点软,是酒劲,他扶了一下桌沿,站稳了。转身拨开珠帘的时候,白玉珠子在他身后晃了几晃,叮叮地响。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了。手搭在雕花木门的门框上,回过头来。珠帘已经落回原位,帘后的陈瑜正端起酒杯,送到唇边。烛火映在杯沿上,也映在他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

      “殿下。”沈行简叫了一声。

      陈瑜抬起眼来。

      沈行简靠在门框上,碎发垂在眉骨旧疤前头,发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脑后。

      他看着陈瑜,说:“你装得比我好。”

      门合上了。

      陈瑜搁下杯子,拿起桌上折扇,展开来。扇面上的人侧身坐着,眉眼空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楼下,纪安坐在大堂靠门口那张桌子前喝茶。听见楼梯咯吱响,他抬起头来,看见沈行简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顿地往下走。走到最后一阶,靴底在青砖地上打了个滑,他伸手扶住墙,站稳了。

      “林公子,”纪安站起来,茶盏搁在桌上,“在下送您回去。”

      “不用。”沈行简摆摆手,“我认得路。”

      街上黑沉沉的,沿街铺子都插了门板,只有巷口馄饨铺还亮着一盏油灯,灯焰在风里摇摇欲坠。卖馄饨的老汉正弯腰收拾碗盏。

      沈行简抬手按了按眉心,手指触到眉骨旧疤,停了一下。方才在楼上那几杯花雕后劲极大,在雅间里坐着还不觉得,出了门被风一吹,酒意便从胃里翻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镇上的更夫敲了三更。

      他下了石阶,靴底踩在石板路上。步子还算稳,走几步便偏了方向,往左歪半步,又往右歪半步,自己拧回来,再走几步,又歪了。

      走到石桥头,他停住了。

      桥那头的巷子是回香溪渡的方向。巷子窄,两边的屋脊在夜色里黑黢黢地夹着。尽头拐弯处便是茶寮后门,门后头是厨房,厨房后头是菱枝的屋子。

      她在等他。他知道她在等他。就算她熄了灯躺下了,耳朵也是竖着的。楼梯咯吱一声她就会醒,他推门进去她就会坐起来,也不问他去了哪里,也不问他跟谁喝了酒,掀开被子下床,趿着布鞋去灶房给他热醒酒汤。

      他不想回去。

      不想让她闻见自己这一身酒气。不想让她从他眼底的青黑和眉骨旧疤的跳动里,读出一个她不该读到的名字。

      他在桥头站了片刻,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沿河那条小街比来时更暗了。柳树的枯枝在风里晃着,影子落在石板路上。河对岸民房的后墙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乌篷船泊在墙根底下。

      他走得很慢。石桥、水湾、凉亭,又绕回镇子深处。其实走了这么远,酒已经醒了大半,脑子清醒了,腿脚反倒更不听话了,膝盖弯发软,小腿灌了铅。他想找个地方歇一晚,明早再回去,酒气散了,站在菱枝面前说话也利索些。

      镇上有客栈。临溪客栈就在前头不远,门楣上那两盏灯笼已经熄了,门板插得严严实实。他站在街对面看了看那扇二楼的窗户。窗户关着,棉纸糊的窗棂上透不出一点光。他想起那晚自己提着一盏灯笼站在走廊里,扯发带,捋袖口,蹭靴底,折腾了好一阵子不敢敲门。

      他别开脸,继续往前走。

      拐过两条巷子,路过一家尚未打烊的客栈,门面比临溪客栈小,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悦来”两个字。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算盘搁在手边,账本翻到一半。

      沈行简站在门口。他想推门进去,要一间房,往床上一倒,睡到日上三竿。可他的手搭在门板上,没推。

      银子呢?他摸了摸袖袋,又摸了摸裤兜。裤兜是新衣裳才有的,他做了两个斜插的暗兜,手插进去空荡荡的。银子在哪儿?他记不清了。方才在太白楼吃饭没付钱,是陈瑜请的。在那之前,老陈酒铺里喝了一壶黄酒,铜板搁在桌上,搁了多少?他低头翻了翻裤兜,翻出两枚铜板,一枚还缺了个角。这点钱不够住店。

      掌柜的翻了个身,算盘珠子被他胳膊肘碰了一下,噼啪响了一声。

      沈行简把手收回来,插回裤兜里。

      继续往前走。

      街灯渐渐稀了,铺子都关了门,巷道两边的屋脊越夹越窄。他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脚下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土路。路边堆着一摞废弃的青砖,砖缝里长着枯草。

      酒意又漫上来了。四肢百骸像浸在温水里,眼皮往下坠,视线模糊了又清,清了又模糊。他靠在砖摞子上,碎砖硌在后背上,硬邦邦的,凉气从砖缝里渗出来。他仰头看了看天,天上是半轮冷月。

      歇一会儿。就一会儿。他闭上眼,脑袋往旁边歪了歪,枕在自己肩窝里,发带松了半截,碎发滑下来遮住半边脸。

      不过几息工夫,呼吸便匀了。

      巷口拐角处,纪安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站的地方离沈行简不过十来步远。靴底踩在碎石路上,没有发出声响,他已经在巷口站了好一阵子了,从沈行简在石桥头转身往反方向走的那一刻起,他就跟着了。跟得不近不远,刚好能看见前头那个穿月白衬衫的背影,看他歪歪扭扭地走过沿河小街,看他在临溪客栈门口站了片刻又转身,看他在悦来客栈门口翻了半天裤兜掏出两枚铜板。

      此刻他瞧着靠在砖摞子上睡过去的沈行简,沉默了片刻。

      这人方才在雅间里跟殿下喝了三杯花雕,说了好一通大逆不道的话。他站在外头候着,里头的话一句不落全听见了。“你这杯酒会不会泼我脸上”、“我这么一个在渡口摆地摊的人”、“你装得比我好”。换个人说这些话,脑袋怕是已经搬家了。殿下没恼,反倒笑了。纪安在赵王府当了七年管事,头一回见有人敢这么跟殿下说话。

      他走到砖摞子前,弯下腰,拨开沈行简垂在脸上的碎发。方才在雅间里烛火通明,他离得远,没看真切。此刻月光照在这张脸上,他发现这张脸比他以为的还要年轻。十七?十八?眼底有青黑,呼吸匀了,眉头还皱着。他蹲下来,一只手穿过沈行简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把人从砖摞子上捞起来。

      沈行简哼了一声,脑袋歪在纪安肩窝里。

      纪安抱着他往巷口走了几步,想了想,又折回来,让他靠墙坐着,头歪在砖面上。这样舒服些。然后他站直了,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巷口的阴影里。

      等了片刻,巷口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步子又快又碎。纪安认得这脚步,灰布短褐,腰间挎刀,走路的节奏是王府护卫练出来的。

      灰衣人从巷口拐进来,走到纪安面前,抱拳行了礼,刚要开口,纪安抬手止住了他。

      “回太白楼。跟殿下说,林公子不肯回茶寮,在悦来客栈门口翻了半天裤兜,钱不够,露宿街头了。”

      灰衣人愣了一息,目光越过纪安的肩膀,往巷子里看了一眼。沈行简歪在砖摞子旁边,月白衬衫蹭了好几道砖灰,领口敞着,裤脚上沾了泥点子,脚踝处系着的白色鞋带松了一根,拖在地上。

      灰衣人收回目光,压低嗓子问:“那纪管事您——”

      “我在这儿守着。总不能让人在路边躺一宿。”

      灰衣人又看了一眼巷子里歪倒的人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这是沈家那个大公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属下这就去。”他又抱了抱拳,转身快步走了。

      太白楼二楼的雕花木门被敲响时,陈瑜正靠在椅背上,就着烛火看手里折扇。扇面上的人侧身坐着,乌发绾得低,簪子斜斜簪在鬓边,侧脸只勾了一抹淡墨的轮廓,五官空着。

      “进来。”

      灰衣人推门进来,单膝跪地,巷子里的事三言两语禀了。沈公子不肯回香溪渡,在镇子里转了好一阵子,路过临溪客栈没进去,路过悦来客栈想进去又没钱,最后在一条窄巷子里靠着一摞废砖睡着了。纪管事在巷口守着,让他回来请示。

      陈瑜合拢折扇,搁在桌上。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鹤氅披上,手指翻到领口,系带抽紧。走到门口,珠帘被他拨开来,白玉珠子在身后晃了几晃,叮叮地响。

      灰衣人赶紧站起来追上去,“殿下,您要亲自——”

      “带路。”

      巷子里,纪安听见脚步声便站直了。他没想到殿下会亲自来。远远瞧见鹤氅在夜色里泛着银光,他的心便提起来。殿下身子骨弱,太医说了不能受凉,深秋夜风凉,他站在巷口灌了半宿冷风,殿下倒好,从太白楼一路走过来了。

      陈瑜走到砖摞子前,低头看着靠墙睡着的人。沈行简歪着头,碎发遮了半边脸,衬衫领口敞着,锁骨底下旧疤露在月光里,领口蹭了一大片砖灰。

      方才在雅间里,这个人靠在椅背上跟他说话,说他身上这身衣裳镇上崔记做的,脚上这双鞋镇上鞋铺纳的底,教书的学堂是茶寮陶娘腾了半间屋子改的。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烛火,嘴角微微翘着,带着几分不驯的散漫。

      此刻他缩在这摞废砖旁边,蜷成一团。

      陈瑜弯下腰,伸出手,手指拨开沈行简垂在脸上的碎发。眉骨旧疤,眼睑下缝了针的旧疤,左眼比右眼瞳仁的颜色略浅。他想起沈崇礼在书房里说“犬子不成器”,说他打架挨刀,说他跪祠堂挨戒尺,说这些的时候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喉结滚了两滚。眉骨这道是戒尺,眼睑这道也是戒尺,胸口那道呢?沈崇礼没说。大概是说了怕丢人。

      “纪安。”

      “在。”

      “把人背回去。”

      纪安上前一步,弯下腰,把沈行简两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托住腿弯,往上颠了颠,往前走了几步,陈瑜跟在后头,鹤氅下摆在碎石路上拖过。

      沈行简在睡梦里动了动,嘴唇翕动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陈瑜偏头去听,没听清。又听了一阵,终于听出几个字。

      “……数学月考又不及格。”

      陈瑜脚步顿了一下。数学?月考?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他听不懂。可沈行简说这话的语气,跟方才在雅间里说“我这么一个在渡口摆地摊的人”时截然不同,像是睡梦里卸了什么,连声音都比醒着的时候软了几分。

      他又想起方才在雅间里,这个人靠在门框上回头说“你装得比我好”。那句话戳在他心口上。他在燕京装了十几年,从淑妃娘娘的寝殿装到永和殿的朝堂,从宫里的太监装到朝中的大臣,没有一个人看穿过。偏偏被一个酒都没醒透的人,在几息之间看了个对穿。

      沈行简又嘟囔了一句:“可乐要冰的。”

      可乐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纪安在前头走着,背上的人不算重,比看上去轻。他想起方才这人靠在悦来客栈门口翻裤兜,翻了半天翻出两枚铜板,一枚还缺了角。那个模样,跟他见过的大户人家的纨绔公子完全不一样。沈崇礼的儿子,沈半城的长子,在渡口摆地摊,翻裤兜翻不出住一晚客栈的钱。

      拐过石桥,太白楼的灯笼已经瞧得见了。

      陈瑜走在后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忽然想起沈行简拨开珠帘走进来的时候,先是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脖颈,又看了一眼他的胸口,又快又准,像是在看一幅画里最关键的几笔留白。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领口。这身壳子她穿了十几年,从十岁那年在淑妃娘娘面前第一次束胸开始,到如今坐在太白楼上跟一个醉醺醺的教书先生喝酒。壳子越来越厚,她自己都快忘了壳子底下是什么了。

      太白楼门口,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纪安背着个人进来,后头还跟着个穿鹤氅的年轻公子,瞌睡一下子醒了大半。他在这镇上开了大半辈子酒楼,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可眼前这三个人,一个王府管事,一个不知道身份的贵公子,一个浑身酒气靠在别人背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后生,他还是头一回见。

      “二楼雅间旁边那间客房,”陈瑜走到柜台前,袖子里摸出块银子搁在台面上,“烧壶热水,再煮碗醒酒汤。不要搁山楂,他胃不好。”

      掌柜的接过银子,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厨走了。

      陈瑜上了楼。雅间旁边的客房已经亮起了灯,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纪安正把沈行简往床上搁。这间屋子比雅间小得多,靠墙一张架子床,被褥叠得齐整。纪安把人搁在褥子上,脱了他的鞋,搁在脚踏上。又抖开被子,盖到他胸口。

      陈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沈行简翻了个身,脸埋进枕里,说了句什么。陈瑜弯下腰,听清了两个字。

      “菱枝。”

      陈瑜直起腰来。凤眼里映着烛火,看不出是什么神色。她偏头对纪安道:“明日一早,去请个大夫来。就说是我请的,给他瞧瞧。昨夜他在巷子里吹了半宿冷风,别落下什么毛病。”

      纪安应了一声是。

      “他醒了,若是要走,别拦着。若是问昨晚是谁送他来的,就说……是太白楼的伙计在巷口发现他的。”

      纪安抬起眼来,又应了一声是。

      陈瑜转身出了房间。

      纪安站在床边,沉默了片刻,他方才在巷子里蹲在地上看着这个人靠在砖摞子上睡觉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这人跟殿下一样,也是个死撑的。一个在燕京的朝堂上撑着,一个在木渎镇的渡口上撑着。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把他跟殿下想到一块儿去了,大概是今晚上殿下笑了那一声,让他觉得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走到门口,合上门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 79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