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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日头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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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经偏西了。
沈行简从酒肆出来,被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反倒在镇子上漫无目的地转悠起来。
青石弄走到头,右拐是一条沿河的小街。街面窄,并排走两个人便挤了,靠河那一侧种着一排柳树,柳条光秃秃的,在风里晃来晃去。河对面是些民房的后墙,墙上爬着枯藤,藤根底下泊着几条旧乌篷,船篷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许久没人动过了。
他走得很慢。
手插在裤兜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顿。
酒劲没散尽,太阳穴上像蒙了一层薄纱,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河面上的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晃得他眯起眼。脑子里念头还在转,转来转去转不出个所以然。他不想回去。回去了对着菱枝,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说话又难受,说话又怕说错。索性在外头多待一会儿,拖到天黑,拖到菱枝歇下了,再轻手轻脚地摸回去。
小街尽头是一座石拱桥,桥那头是一片水湾。水湾不大,三面环着矮矮的土坡,坡上长着些野竹子。湾心有一座凉亭,木头的,四角攒尖,柱子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亭子四面敞着,没有栏杆,只檐下挂着一块匾额,上头写着“枕流”两个字,漆色斑驳,看不清是哪一年的款。
沈行简走上石桥,在桥顶停了一息。桥下水流得缓,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从哪儿冲下来的枯叶,打着旋,慢慢悠悠地往水湾那头淌。远处灵岩山的轮廓被夕光镀了一层淡金,山腰上的馆娃宫废墟隐在暮霭里,只余几段断墙的剪影。
他下了桥,走进凉亭。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个石鼓凳。石桌上刻着棋盘,棋盘上落了几片竹叶,被风吹干了。他弯腰拂掉竹叶,在靠水那面的石鼓凳上坐下来,背靠着柱子,一条腿曲起来蹬在凳沿上,另一条腿伸直了,靴跟搁在石板地上。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竹林子里的鸟叫了几声,又歇了。远处有撑船的人在用吴语唱什么小调,调子拖得老长,一个字弯三弯,听不清词,只觉着调子懒懒的,跟这黄昏的日头一样,提不起精神。
他闭上眼。
酒意又漫上来几分。脑子里周蘅芜的脸和菱枝的脸叠在一起,分不开。他皱皱眉,手指按在眉心上揉了两把。
亭子里静得很。
就这么坐了不知多久。水湾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镇上人走路的声响,镇上人走路步子碎,鞋底在石板上蹭着走。这脚步稳得很,一步是一步,靴底落在石板上,不轻不重,节奏匀匀的。
沈行简睁开眼,偏头往桥那边看了一眼。
来的是两个人。前头一个穿鸦青色绸袍,腰间系着玄色丝绦,绦子上挂着一枚白玉佩。他身量不高不矮,四十出头,面白无须,头发拿一根银簪绾得一丝不乱。他身后跟着个穿灰布短褐的,年轻些,腰间挎着刀,刀鞘是乌木的,镶着银钉,走路的时候左手一直搭在刀柄上,脚步轻。
沈行简的目光在灰衣人腰间的刀上停了一息。不是寻常家丁佩的刀。刀柄上缠的牛皮绳磨得发亮,刀格上錾着云纹,是京里官造的手艺。
两个人走上石桥。前头那个在桥顶停了一步,往凉亭这边看了一眼,认出亭子里有人,便回过身朝后头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灰衣人往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站在桥头。
鸦青袍子下了桥,沿着水边石径往凉亭走过来。走得近了,沈行简看清了他的脸。白净,眉毛修得齐整,嘴唇薄薄的,嘴角自然地往上弯着,像是天生一副笑脸。可那双眼睛不笑。眼睛是沉着的,打量的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让人觉得冒犯,又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
他在凉亭外头站住,两手交叠在腹前,腰微微躬了躬。
“冒昧打扰。敢问足下,可是香溪渡的林敬之林公子?”
沈行简靠在柱子上,两条腿伸着,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这话回得不客气。鸦青袍子倒也不恼,嘴角的笑意纹丝不动,又躬了躬身,“在下姓纪,单名一个安字。在燕京赵王府当差。途经宝地,偶见公子画作,甚是倾慕。我家主人见了公子的扇面,尤其是那几幅美人图,欢喜得很,特意嘱咐在下前来,请公子赏脸一聚。”
赵王府。燕京。
沈行简靠在柱子上的后背微微绷直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赵王,三皇子陈瑜。淑妃所出,封了赵王。原主的记忆里,这位赵王是个风雅人物,爱诗词书画,不怎么过问朝政。不怎么过问朝政,不代表没有分量。他母妃淑妃娘娘的娘家势力不小,赵王妃又是吏部尚书的女儿。永和帝年岁渐高,三位皇子各自拉拢朝臣,这件事连苏州城里的茶馆都在议论。沈崇礼跟官面上的人走动得多,对这些事门儿清,原主虽然不学无术,耳濡目染之下也多少知道一些。
赵王的人,从燕京跑到木渎镇来,就为了几把扇子?
沈行简打量着眼前这个叫纪安的人。鸦青绸袍,白玉佩,银簪绾发,说话的时候腰微微躬着,措辞滴水不漏。这种人他以前在沈府也见过。沈崇礼手底下有几个从京里退下来的老管事,就是这副做派。沈崇礼用得起这种人,是因为他是沈半城,江南织造局总商。赵王府的一个下人,穿的用的比苏州城里的大户人家还讲究,说话比县衙的师爷还得体。
“你家主人是哪位。”他明知故问。
“我家主人行三。”纪安微微抬眼,目光在沈行简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封号赵。单名一个瑜字。公子应当听过。”
沈行简慢慢坐直了,两条腿放下来。
“纪管事从燕京来,跑了几千里路,就为了找我画一幅美人图。”
“公子的画,值这个价。”
沈行简偏头看了看桥头那个灰衣人。他背对着凉亭,左手搭在刀柄上。风把他的灰布短褐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腰间革带上挂着的另外两样东西,一样是块铜腰牌,另一样是把短匕。
“赵王殿下在镇上?”
“在太白楼。”纪安说,“殿下此番南下,明面上是替陛下巡查江南漕运,在苏州停几日。今日微服到木渎来,本想看看灵岩山的红叶,不巧季节晚了,红叶落尽了。却在渡口茶寮见了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的是美人图,眉眼空着,只留一抹淡墨的轮廓。殿下看了半晌,问这扇子是谁画的。茶寮的老板娘说是香溪渡的林敬之林公子。殿下便让在下来请。”
渡口茶寮。折扇。沈行简想起自己确实在茶寮里搁了几把扇子,托陶娘代卖。他自己都忘了这件事。
“殿下说,这幅美人图的笔法,颇有几分晋人工笔仕女的遗风,留白处尤其好。殿下想当面与公子一叙,若公子肯赏光,再求一幅新作。”
沈行简看着纪安。纪安也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的,两只手交叠在腹前,等着。
这请法,表面上是客客气气的,可话里话外没给他留拒绝的余地。赵王殿下亲自来了,在得月楼等着,派了管事来请,桥头还站了个带刀的护卫。这不是请,这是召。他要是说不去,倒也不是不行。赵王是个风雅人设,在外头一向爱惜羽毛,不至于当街绑人。可他不去,赵王就会走吗?不会。他会在木渎再待一天,再派人来请,或者换个法子,直接找到茶寮去。到那时候,菱枝、阿蛮、陶娘,全要被卷进来。
他站起来,抬手拍掉裤子后头沾的灰,又整了整领口。
“纪管事带路。”
太白楼在镇子东头,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是木渎镇上最体面的一座酒楼。平日里门口停着轿子,进出的都是镇上几个有头有脸的商户。今夜门口一辆轿子也没有,只站着两个穿灰布短褐的,腰间都挎着刀。
纪安领着沈行简到门口,那两个护卫让开,其中一个伸手推开门扇,又退回去,自始至终没抬头看沈行简一眼。
楼里灯烛通明。一楼大堂空荡荡的,十几张方桌全空着,桌上铺的青布桌围浆洗得硬挺,碗筷摆得齐齐整整,一桌也没动过。柜台上搁着一盏油灯,灯焰矮矮地蹲在铜盘里,掌柜的不在,账本摊开着,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停在那里,人大概是被人请到后厨歇着去了。
纪安脚步没停,径直往楼梯口走。沈行简跟在后头,手插在裤兜里。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转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太湖归帆,笔法工整,没什么灵气,是酒楼里充场面的寻常货色。
二楼走廊尽头的雕花木门紧闭着。门扇上雕的是八仙过海,铁拐李的葫芦、吕洞宾的剑、何仙姑的荷花,刀工精细,朱漆描金,被廊道里的烛火映得明暗交错。纪安在门前站住,抬手在门框上轻叩了两下,不等里头回应便推开门扇,侧身让到一边。
“公子,请。”
门扇在身后合拢了。
鼻尖先嗅到的是一缕沉香,上好的棋楠,清冽中带一丝乳香,烟气极淡。
正对门是一道珠帘。珠子是白玉的,颗颗拇指肚大小,打磨得浑圆,穿在银线上,垂下来。烛火的光从帘后透出来,白玉珠子被映得温润通透。帘子纹丝不动,看不见帘后的人,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桌后的,身量不高,肩窄,一只手搁在桌上,手指纤长。
“林公子。”帘后的人先开了口。
声音不大,细声细气的,语调却拿捏得极稳,不紧不慢,尾音微微往上挑。
沈行简在帘前站定,两只手垂在身侧。他刚从凉亭里被拎过来,酒意还没散尽,眼底还残留着三分薄红,站倒是站得稳,膝盖弯不晃,只是周身散漫劲儿还没来得及收拢。跟这间屋子里沉香棋楠白玉珠帘的气氛相比,他像是走错了门。
“林公子不过来坐?”帘后的人又问了一句。
沈行简迈开步子,走了几步,抬手拨开珠帘。
珠子在他身后晃了几晃,慢慢归于静止。
帘后是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盐水鸭切得薄薄的码在白瓷盘里,皮色金黄,油脂凝在刀口上。清炒虾仁粒粒饱满,晶莹透亮。松鼠鳜鱼炸得恰到好处,鱼身弓起来,浇了糖醋汁,酱色红亮。一碟莼菜羹搁在桌角,汤色清透。两副碗筷,两盏酒杯,酒壶是青瓷的,壶身上画着一枝白梅,笔意疏淡。菜没动过,酒也没斟,在等人。
桌后坐着一个人。
沈行简先看见的是他的手。搁在桌沿上,五指纤长,皮肤白,手背上隐隐看得见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得圆润,右手食指上套了一枚素银的指环,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一截,细瘦的,腕骨突出。
再往上看,是一张让人不知道该往哪儿搁目光的脸。
男生女相。这四个字在脑子里浮起来的时候,沈行简的第一反应是,这四个字不够用。眼前这个人,是错了性别。他若是女的,大概会被说成花容月貌。细眉长而弯。眼型是标准的凤眼,眼尾挑得高,睫毛密翘。鼻梁挺秀,鼻尖小巧,嘴唇薄薄的,唇色是天然的淡粉。整张脸的轮廓柔和,像是匠人拿最细的砂纸磨过几遍,所有棱角都打磨得温润圆融。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织金妆花缎的直裰,银线织的云纹隐在月白的缎面上,动作间若隐若现。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带钩是螭纹的。领口捂得严严实实,衬着那张脸,倒像是故意把脖颈遮起来,免得让人多看了又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站在帘外的时候他还觉得这人是冲着他的画来的。拨开帘子看见这张脸,他便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赵王陈瑜,三皇子,淑妃的儿子,吏部尚书的女婿。燕京城里那些明争暗斗,沈崇礼在信里提过,原主的记忆里也残存着一些碎片。
这个人不是来求画的。
两个男人隔着满桌的菜互相打量。一个站在珠帘前,手还保持着拨帘子的姿势。一个坐在桌后,手指在素银指环上慢慢转着。
“林公子,”陈瑜开口,右手抬起来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坐。”
沈行简也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下,坐下之后也没端架子,胳膊肘搁在桌沿上,手搭在面前碗筷旁边。
“赵王殿下。”他叫了一声,算是行了礼。
陈瑜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今日是微服,这些虚礼就免了。”他伸手拿起青瓷酒壶,壶嘴倾斜,两盏酒杯斟满了。
“林公子——不,该叫你沈大公子。令尊沈崇礼沈老爷,我前日在苏州城里刚拜访过。沈家的宅子修得气派,阊门内大街一整条巷子都是沈家的产业。沈老爷带我在书房里看了一幅沈公子小时候画的画,画的是两只鸡在打架,笔法虽然稚嫩,倒有几分野趣。”
他停下来,抿了口酒。
“在沈老爷那里,听了一肚子关于沈公子的事。说你小时候聪明,开蒙比别家孩子早,顾先生教你画石头,你画了三笔就不画了,说石头太笨。说你十三岁上在赌坊里输了两千两银子,被你爹拎回来打断了半根戒尺,你没哭,倒是你爹在书房里一个人坐了一宿。说你跟人争风吃醋打架,把人家绸缎商的公子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赔了三千两。桩桩件件,沈老爷说起来又气又笑,骂你不成器,可语气里全是纵容。”
“不过沈老爷说的那些事,都是从前的事了。”他搁下酒杯,右手食指上的素银指环在烛火里闪了一下,“这半年多,我在京里听到的沈行简,倒像是换了个人。香溪渡的教书先生,画扇面的林敬之。开馆授徒,束脩只收一束腊肉、一筐鸡蛋。我来的路上让纪安去打听过,木渎镇上的人都说,沈先生人好,字写得好,画也好,待学生极耐心。这话听着,可不像那个斗蛐蛐赌牌九的沈大公子。”
沈行简靠在椅背上。
陈瑜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提他爹,再提他从前那些混账事,最后轻飘飘地落到他如今的“好名声”上头。每一句都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的底细,知道你干过什么,也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
“殿下费心了。”沈行简端起面前的酒杯,没喝,搁在掌心里转着。花雕的酒香从杯口漫上来,醇厚绵长,比老陈酒铺的黄酒不知好了多少倍。
陈瑜笑了笑。他的笑跟他说话一个样,轻飘飘的,嘴角翘起来,眼睛也跟着弯,凤眼弯起来的时候那股子天生的温柔便漫出来,衬着那张脸,让人觉得他笑起来是真好看。
“沈公子不好奇,本王为什么来木渎?”
“殿下说了,看红叶。”
“红叶落尽了。”
“那便是来看人的。”
“看谁?”
“我。殿下从燕京跑到苏州,先拜访了我爹,又来木渎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夸我画的美人图留白好。殿下若是想要画,派纪管事跑一趟就够了,用不着亲自来。”
陈瑜抬起眼来,“沈公子是爽快人。那本王也不绕弯子了。沈家在江南织造局的地位,沈公子比我清楚。宫里那纸内廷订单,每年十几万两银子的进出,从苏州到燕京,漕运上的人、码头上的人、市舶司的人,哪个关节不要打点?这些关节,沈老爷打点了大半辈子,如今他身子骨不如从前了,沈家的生意迟早要交到你手上。”
他顿了顿,凤眼里映着烛火,亮得有些逼人。
“本王来木渎,是想看看沈老爷的儿子,如今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本王亲自跑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