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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日头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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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经升高了些,青石弄里渐渐有了人声。
文宝斋的掌柜正往门口搬一摞新到的宣纸,纸包上盖着稻草,码得齐齐整整。隔壁包子铺的蒸笼掀开来,白汽腾腾地往上翻。有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从巷口走进来,走到崔记针线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下来了。她打量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这个后生。先是看衣裳,款式从来没见过,上衣是对襟的,领口还敞着一颗扣子。再往下看,裤子也没有系带,裤管是直筒的,到脚踝处收得利利落落。脚上那双鞋,鞋带系在脚背上,鞋头翘起的弧度比寻常鞋子小得多。再看脸,头发披散着,碎发遮了眉眼,隐约能看见眉骨上一道浅白的旧疤,鼻梁挺秀,下颌线收得利落。
妇人看了好一会儿,菜篮子挎在胳膊上歪了,一颗萝卜从篮子里滚出来,骨碌碌滚到沈行简脚边。沈行简弯腰捡起来,递过去。妇人接过萝卜,道了声谢,耳根竟然红了。她都四十来岁的人了,孙子都有了,被一个年轻后生递了根萝卜,耳根就红了。她赶紧把萝卜塞回篮子里,低头快步走了,走出好几步才想起来自己是来买包子的,又折回去,折回去的时候还往崔记针线这边瞟了一眼。
沈行简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他正在想衬衫的领口能不能再低半寸,夏天穿凉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巷口走进来一个人。
杨蕙儿。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衫子,手里拎着个空篮子,是来给文宝斋掌柜送糕饼的。杨记糕饼铺每旬往老主顾家里送一趟糕饼,这一趟轮到青石弄。她走到文宝斋门口,油纸包递给掌柜,掌柜道了声谢,往对门努了努嘴,说了句“沈先生今儿换行头了”。
杨蕙儿回过头来。
她看见了沈行简,眼睛瞪圆了。
她家是开糕饼铺的,木渎镇上赶集的时候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枫桥来的布商,横塘来的鱼贩,浒墅关来的税吏,还有苏州城里下来的公子哥儿,穿绸裹缎的,穿直裰戴方巾的,什么样都有。可眼前这个人,她认了半晌才认出来,是沈先生。穿了衬衫的沈先生。不穿直裰的沈先生。头发散着的沈先生。手插在裤兜里的沈先生。
她拎着空篮子站在巷子中间,嘴巴张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合上,迈开步子,蹬蹬蹬地走过来,走到崔记针线门口,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目光在他敞开的领口扣子上停了好一会儿,又移到他插在裤兜里的两只手上,又移到他锁骨下方露出来的皮肤和旧疤上。
“先生。”她叫了一声。
“嗯。”
“你这衣裳,自己想的?”
“嗯。”
杨蕙儿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差点被门槛绊倒的话。
“先生,你这样穿,菱枝姐姐知道吗。”
“我穿什么,关旁人什么事。”
“先生这话说得不对,菱枝姐姐又不是旁人。”
沈行简皱了皱眉,迈开步子往巷口走。
杨蕙儿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先生你去哪儿?”
他没回头,右手朝后头摆了摆。杨蕙儿看着那个手势,忽然想起有一回学堂里王福生拿毛笔画了只王八贴在陈石头背上,陈石头追着他满院子跑,沈先生靠在窗台上看,嘴里叼着根草茎,也是这么摆了一下手,脸上的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她那时候没读懂那个表情,现在还是没读懂。
青石弄走到头,左拐是石桥,右拐是阊门方向。他在岔路口站了一息,往左拐了。
香溪水在桥底下流着。他站在石桥顶上往下看,看了片刻,手搭在石栏杆上。栏杆上蹲着一只玳瑁猫,眯着眼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他伸手指挠了挠猫耳朵,猫耳朵抖了两抖,没睁眼。
脑子里还转着杨蕙儿那句话。菱枝姐姐又不是旁人。他当然知道菱枝不是旁人。就是因为不是旁人,他才不知道该穿什么衣裳站在她面前。直裰是沈行简的,衬衫是林敬之的,他卡在两个人中间,哪头都够不着。直裰底下裹着的是沈崇礼的儿子。衬衫领口敞着露着锁骨旧疤的是香溪渡的教书先生。
两个都是他,两个都不是他。
他从石桥上下来,没往茶寮走,拐进了渡口边上的酒肆。
酒肆没有招牌,门楣上拿粉笔歪歪扭扭写了“老齐酒铺”四个字。门口蹲着两只酒坛子,坛口封着红泥,红泥上戳着指印,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贪玩戳的。门板卸了一块,斜靠在墙根上,剩下半扇虚掩着。
沈行简推开门。铺子里暗,窗子拿草帘子遮了大半。靠墙摞着七八只半人高的酒缸,缸口盖着木盖,木盖上压着青石。柜台是杉木打的,年岁久了,台面上被酒渍浸出一道道深褐色的纹路,边角处还有几个烫疤,是搁油灯烫的。
掌柜的老齐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他约莫六十出头,头发剃得只剩后脑勺一圈白的,前额光秃秃的,在暗处发着油光。听见门响,他撑开一只眼,眼皮褶皱层层叠叠地堆上去,露出底下浑浊的眼珠子。认出进来的人是谁,他便把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嘟囔了句:“沈先生啊,稀客。”嘟囔完了又趴回去,拿手指朝靠墙那张桌子懒懒地指了指,意思是你自己坐。
沈行简在靠墙桌子前坐下来,往椅子背上一靠。
“来壶酒。”他朝柜台那边说。
老齐抬起脸,眯缝着眼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日头正高,午时还没到。
“大清早的喝酒?”
“不早了。”
老齐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从柜台后头站起来,趿着布鞋走到酒缸边上,掀开木盖,拿竹提子舀了一提,灌进粗瓷酒壶里。又从灶台边上端了一碟炒花生、一碟茴香豆,一并搁在托盘上端过来。酒壶搁在桌上,碟子也搁在桌上,老齐却没走,站在桌边,拿围裙擦了擦手。
“有心事?”
“没有。”
“没有你一个人跑来喝闷酒。”老齐拉开对面竹椅坐下来,“我在这渡口卖了二十年酒,什么人没见过。一个人来的,十有八九有心事。你这样子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被婆娘撵出门又死要面子不肯认,跑到酒铺里点一壶酒,喝到天黑才敢回去。”
沈行简端起酒壶往粗瓷杯里倒了一杯。酒是黄酒,颜色暗沉沉的,面上浮着几点酒糟。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酸的,涩的。他皱了皱眉,搁下杯子,又端起来,这回灌了一大口。老齐看着他一口气灌了半杯,也不劝,拈了颗茴香豆丢进嘴里嚼着,嚼完了又拈一颗,又拈一颗。
“沈先生。”
“嗯。”
“你这身衣裳,怪好看的。哪儿做的?”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袖口处蹭了一点方才在石桥栏杆上沾的灰,拿手指弹了弹。
“崔记。”
“崔娘的手艺。”老齐点了点头,又拈了颗花生,“她那人嘴碎,做件衣裳能把你祖宗三代打听清楚。你没被她问烦?”
“还好。”
“那就是她看你长得俊,嘴下留情了。”老齐嘿嘿笑了两声,“你这一身穿出去,镇上大姑娘小媳妇怕是要多看你两眼。崔娘有没有说叫你莫说是她崔记的手艺?”
沈行简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嘿,我猜对了。”老齐拍了拍桌子,桌上酒杯晃了一下,酒液荡出来几滴,“她那人就是这样,每回做了件新样式,又得意又怕惹事。去年给镇上张屠夫的闺女做了件收腰的褂子,张家闺女穿着去赶集,被几个老婆子指指点点,说伤风败俗,崔娘吓得三天没敢开门。后来你猜怎么着?来找她做收腰褂子的姑娘反倒排起了队。人就是这样,嘴上骂得凶,心里头想要得很。”
他又拈了颗花生丢进嘴里,站起来,走进灶房又回过头来。
“你这身,我瞧着挺好。利索。比直裰利索多了。”
灶膛里的火拨亮了,铁锅烧热,猪油下锅,滋啦一声,葱姜蒜的香气从灶房门口漫出来,混着黄酒的酸涩,在酒肆里慢慢荡开。
沈行简一个人坐在靠墙那张桌前,粗瓷杯端在手里,手指摩挲着。
酒是第三杯了,壶里还剩小半。
黄酒后劲大,慢慢上头。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
他想他爸了。
他爸这会儿在干什么?大概是站在灶台前头颠勺,围裙上沾着油点子,锅里翻着水煮鱼,红油咕嘟咕嘟地冒泡。他妈坐在收银台后头,拿计算器算账,算两遍对不上,皱着眉头骂他爸又记错账了。他爸在后厨喊,没错没错,是老三那桌加了两个菜忘了记。他妈说哪来的老三,老三是上个月来过的。他爸便不吭声了,锅铲在铁锅里刮得吱吱响。
这些声音,这些气味,这些画面,隔着十万八千里,隔着这辈子再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家不在这里。家在这个世界的背面,在时间的另一头。他回不去。
他又灌了一口酒,灌得猛了,呛得咳嗽了两声。
回不去就回不去吧。他在这个世界也活了快两年了。有了菱枝,有了阿蛮,有了陶娘,有了学堂里那帮叽叽喳喳的学生。可这些人,这些事,他攥在手里,又觉得随时会溜走。菱枝早上在井边洗衣裳的背影,他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没敢走过去。他走过去能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跟她以后不来往了?第一个他说不出口,第二个他做不到。
他为什么做不到呢。
他又灌了一口。
周蘅芜。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心口便跟着抽了一下。
他跟她拢共才见过几面?
几回就把自己搭进去了?他在现代活了十六年,连男生的手都没牵过。到了这儿,先是跟菱枝,再是跟周蘅芜。两个。
他是不是见色起意。
周蘅芜好看。从原主头一回见到她就知道她好看。原主那个混账东西,看女人的眼光倒是准。可他要只是贪她的好皮囊,偏房那夜之后就该腻了。没有。他在东跨院养伤那几个月,每天清晨推开窗,看见月洞门外那棵海棠树,便想起她在树底下站过的样子。她从松江写了信来,信上说松江今冬亦寒风大出门须添衣,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叫见色起意?
酒壶里还剩最后一口。他端起来,仰头灌下去,空杯子搁在桌上,杯子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撞在碟子沿上。
他是两头都想要。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在现代是个女的。女的。虽然看过无数穿越小说,也幻想过自己穿成男的会怎样,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发现自己想的那些全是假的。小说里写三妻四妾写得轻巧,女人们个个善解人意姐妹相称,男主左拥右抱好不快活。可他爹的,那是小说。现实是他站在井边看着菱枝的背影迈不开腿,现实是他坐在客栈对面的茶铺里喝了三壶茶不敢敲门,现实是周蘅芜走了他脖颈上还留着她的齿印。
她们都假装没看见。他也假装她们没看见。三个人互相假装,假装这日子还能照常过下去。
他凭什么。
就凭他是个现代人,脑子里装着二十一世纪的道德观,到了古代便觉得自己的道德观比古人先进?可他的“先进”到了这儿,变成了一种便利的工具。需要心安理得的时候,他想菱枝,想她的好,想她的温存,想她跟他在一块儿是真心实意的,他不是沈行简,不是那种把丫鬟当玩物的纨绔公子,他对她是认真的。可一转头,他又想周蘅芜,想她的孤高,想她撑了半辈子的壳子,想她在他面前卸下壳子的片刻,想她在他颈侧咬下去的齿印。
他对两个人都是认真的。
所以呢?认真就可以两个都要?
他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桌子晃了一下,空杯子滚到桌沿,差点掉下去,他伸手接住了,搁回碟子旁边。
老齐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沈行简站着的模样,又看了一眼桌上空了的酒壶,锅铲搁在灶台上,拿围裙擦了擦手,走出来。
“沈先生,醉了?”
“没有。”
“没有你站起来都晃。”老齐走过去,空酒壶拿起来掂了掂,搁回柜台,“一个人喝闷酒最容易醉。我年轻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有一回跟我婆娘吵架,喝了一整坛,醉倒在渡口石阶上,第二天早上被撑船的老周拿竹篙捅醒的。回去之后我婆娘又骂了我一顿,说再喝就别回来了。后来我就再也没喝醉过。”
他扶着沈行简坐回竹椅上,又去灶房倒了碗热水,搁在他面前。热水冒着白汽,碗底沉着几片姜,是他现切的。
“老齐。”
“嗯。”
“你跟你婆娘,吵什么。”
“什么鸡毛蒜皮都吵。她嫌我盐搁多了,我嫌她衣裳买贵了。吵完了她回娘家,我在铺子里喝闷酒。过了两天她自己回来了,进门先骂我一顿,说酒坛子都快堆到门口了也不知道收。吵了一辈子,她前年走了,我这酒铺子里忽然安静了,炒个菜都没人在旁边嫌咸。”
“两个人能在一块儿,是缘分。不在一块儿了,也是缘分。能在一块儿的时候好好在一块儿,比什么都强。可你要是惦记着两个,到头来哪个都留不住。”
“你身上这新衣裳,好看。你那学堂里的学生,天天盼着你开学。茶寮里那姑娘,天天给你洗衣裳做饭。你日子过得比镇上大多数人都好。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姜茶喝完了,碗底姜片沉着,沈行简拿手指拨了拨,拨得姜片在碗底转圈。
转了几圈,停住了。
他在椅背上靠了盏茶的工夫。酒劲慢慢往下退,太阳穴不胀了,耳根不热了,视线也不飘了,从袖子里摸出铜板搁在桌上。
老齐看了一眼铜板,又看了一眼他,也没推让,收起铜板丢进柜台底下铁盒里,说了句下回别来喝酒了,伤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