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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学堂里 ...

  •   学堂里静得发闷。

      学生们坐得端端正正的,大气不敢出。杨蕙儿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铺着一张纸,笔杆攥在手里攥了半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迟迟没落下去。她歪头看了看窗外,又歪头看了看讲案后头坐着的人。

      沈行简靠在太师椅上。

      他换了件靛蓝直裰,头发重新束过了,青布带扎得紧,鬓角碎发拢得一丝不乱。坐姿却懒懒散散的,一条腿曲着,脚后跟蹬在椅腿横档上,另一条腿伸直了,靴尖抵着讲案的腿。胳膊搭在扶手上,手指垂下来,指节松松地蜷着。

      杨蕙儿回头看了周小荷一眼。周小荷坐在她后头,面前的白纸也是空的,她拿笔杆戳了戳杨蕙儿的后背,压低嗓子问:“先生怎么了?”

      杨蕙儿摇摇头。

      许青艾坐在靠墙那排,她胆子小,不敢回头,只拿余光扫了扫讲案。沈行简还是那个姿势,靴尖在讲案腿上轻轻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节奏慢慢的,一下,两下,三下。踢到第四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了,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站起来。

      满堂学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跟着他。

      他在讲案前头站了片刻,弯下腰,从案底下拎出一摞纸。毛边纸,裁得四四方方的,他一张一张地发下去,每人一张。发到杨蕙儿面前的时候,杨蕙儿抬头看他,他垂着眼,嘴唇抿着。发完了,他走回讲案后头,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画。”他说。

      就一个字。

      “先生,画什么?”

      沈行简偏头看了杨蕙儿一眼,“想画什么画什么。”

      杨蕙儿张了张嘴,还想问,沈行简已经偏回头去了。

      学生们面面相觑。王掌柜的儿子王福生坐在最后一排,平日里最坐不住的就是他,今儿也被这气氛镇住了,缩着脖子,胳膊肘拐了拐旁边的同窗,用气声问:“先生今儿是不是挨骂了?”同窗摇了摇头,也用气声回他:“谁骂得了他?陶娘从来不骂他。菱枝姐姐更不会。”王福生想了想,觉得有理,又觉得哪里不对,低头看面前的白纸,拿起笔,蘸了墨,在纸面上画了个圈。

      学堂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杨蕙儿咬着笔杆想了半晌。想画大樟树,又觉得大樟树天天看,没什么意思。想画香溪水,又觉得香溪水天天看,也没意思。她偏头看窗外。窗外是茶寮的后院,菱枝正蹲在井边洗衣裳。她已经洗了好一阵子了,木盆里的水换了两遍,衣裳搓了又搓,搓衣裳的动作不紧不慢的,搓三下翻面再搓三下。

      她觉得不对劲。

      菱枝姐姐今早没来学堂。平日里沈先生讲课,菱枝姐姐总是坐在书架旁边做针线,针线笸箩搁在膝头,一边缝衣裳一边听,听到有趣的地方嘴角便弯一弯。今早她没来。沈先生出门的时候她没送,沈先生回来的时候她也没迎。方才沈先生从后院经过,她正蹲在井边打水,井绳拽到一半,沈先生的影子投在井圈上,她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拽,头也没抬。

      杨蕙儿收回目光,笔尖落在纸面上。画井。井圈是青石的,歪歪扭扭画了个椭圆。井边蹲着个人,石青褙子,梅花簪子,搓衣裳的手。她画不出菱枝姐姐的脸,总觉得怎么画都不像,便学沈先生那套,留白。脸空着,只勾了个轮廓。画完了,她退后看了看,又往井边添了个人影。靛蓝直裰,青布带束发,站在井边三步远的地方,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模样。

      她搁下笔,抬头看沈行简。

      沈行简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不紧不慢,左手搁在膝头,手指蜷着,指甲掐在掌心里。

      杨蕙儿又回头看了周小荷一眼。周小荷画的是香溪水,水面上漂着一叶乌篷船,船头蹲着个戴斗笠的老头,叼着烟锅。她画得认真,烟锅里的火星子都拿朱砂点了一点。许青艾画的是大樟树,树枝上蹲着一只灰麻雀,麻雀歪着头,眼珠子拿淡墨点了一点,活灵活现的。

      王福生画的是只猪。圆滚滚的,四条腿短得几乎看不见,猪尾巴卷成一个小圈。他画完了,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赶紧捂住嘴,拿书挡住脸。

      学堂里又静了片刻。

      沈行简敲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另外半扇槅扇。秋风灌进来,讲案上的纸被吹起来几张,杨蕙儿赶紧拿镇纸压住。

      “先生。”杨蕙儿叫了一声。

      沈行简没回头。

      “先生,我画完了。”

      沈行简转过身来,走到杨蕙儿桌前,低头看她画的画。井,井边的人,不远处站着的人影。

      “这是谁。”他指着井边的人。

      “菱枝姐姐。”

      “这个呢。”他指着不远处那个。

      “先生。”

      沈行简沉默了一会儿。杨蕙儿仰着脸看他,等着他点评。

      “井圈画歪了。”他说。

      杨蕙儿低头看了看,井圈确实歪了,左边高右边低,椭圆画得跟鸡蛋似的。她吐了吐舌头,拿起笔,在纸角上重新画了一个。

      画完了抬头,沈行简已经走开了。

      他走到讲案前头,拿起戒尺,在案沿上敲了两下。

      “方才杨蕙儿画了两个人。一个在井边洗衣裳,一个站在远处看。”

      杨蕙儿坐直了,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等着他往下说。

      “你们觉得,画里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满堂的学生互相看了一眼。王福生在后排拿笔杆戳了戳前桌的后背,压低嗓子说:“还能是什么关系,两口子呗。”前桌是个瘦高个,姓陈,他爹在渡口撑船,他平日里跟着搬货,晒得黑瘦,听见这话便回头瞪了王福生一眼:“你小声点,先生问话呢。”王福生缩了缩脖子,笔杆搁回桌上。

      杨蕙儿举起手来。沈行简朝她点了点头。

      “先生,画是我画的,我来说。”她站起来,水红衫子的袖口蹭了一点墨,她也没在意,“井边洗衣裳的是菱枝姐姐。远处站着的是先生。先生站在那儿,想过去,又没过去。”

      后排有人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

      沈行简靠在讲案边沿,手指搭在戒尺上,“那你觉得,先生为什么不过去?”

      杨蕙儿歪头想了想,“大概是……怕打扰菱枝姐姐洗衣裳?”

      满堂哄地笑开了。王福生笑得直拍桌子,陈家的黑瘦小子拿书挡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周小荷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

      沈行简嘴角动了一下,“好,换个问法。”他站直了,戒尺在掌心里敲了敲,“你们家里,父亲有几房妻妾?”

      笑声戛然而止。

      学生们面面相觑。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不像沈先生平日里的作风。他讲《桃夭》讲的是桃花开得正好,讲《汉广》讲的是汉水广不可泳,从来不讲这些。

      王福生先开了口,“我爹就我娘一个。”他说完了又补了一句,“我爹是开豆腐铺的,铺子小,养不起那么多。”

      后排几个男生跟着点头。陈家的黑瘦小子说他爹也只有他娘一个,船小,住不下旁人。布庄伙计的儿子说他爹倒是想纳,他娘不让,拿擀面杖撵出去过一回,后来就再也不敢提了。

      满堂又是一阵笑。

      杨蕙儿手指绕着辫梢,绕了两圈,松开了,“我爹也只有我娘。可我爹说,那是因为我娘厉害。我爹还说,男人有了钱有了势,三妻四妾是常事。像沈家……像苏州城里那些大户人家,哪个不是好几房。”

      她说“沈家”两个字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结,硬生生拐了个弯。茶寮里谁不知道沈先生是从苏州城里来的。虽然他现在叫林敬之,扇面上盖的章也是林字,可谁都知道那不是本名。

      “杨蕙儿说的对。”戒尺搁回案上,沈行简说,“男人有了钱有了势,三妻四妾是常事。大燕律上没有不许纳妾的条文。你们在镇上长大,见的都是小门小户,一夫一妻,和和乐乐的。可出了这个镇子,往苏州去,往松江去,往燕京去,那些高门大户里头,三妻四妾是规矩,不是例外。”

      他顿了顿。

      “可律法许的,就一定对吗。”

      阿蛮蹲在门口剥蒜,听到这儿,手里的蒜瓣掉进木盆里,咕咚一声。他赶紧捡起来,低头继续剥,耳朵却竖得老高。

      杨蕙儿咬了咬下唇,“先生的意思是,男人不该三妻四妾?”

      “我没说该不该。我是问你们,你们觉得呢。”

      周小荷举起手来。她平日里话少,跟在杨蕙儿后头跟惯了,难得主动开口。

      “我……我觉得,”她站起来,手指绞着衣角,“要是两个人真心喜欢,就不该有第三个人。我娘说的。她说一个心里头装两个人,哪个都装不实。”

      许青艾在角落里点了点头。

      王福生挠了挠后脑勺,“那要是两个都喜欢呢?”

      周小荷回头瞪了他一眼,“哪有这样的。”

      “怎么没有。”王福生掰着手指头,“戏文里那些才子佳人,哪个才子不是跟好几个佳人好?《西厢记》里张生跟崔莺莺,《牡丹亭》里柳梦梅跟杜丽娘,那都是——”

      “那是戏文。”杨蕙儿打断他,“戏文是编的。”

      “戏文也是人编的。人编出来的,就是人心里头想的。”王福生不服气,脖子一梗,“我爹说,男人都想三妻四妾,只是没钱罢了。”

      陈家的黑瘦小子在旁边插了一句,“有钱也不能这样。我娘说了,女人嫁人是一辈子的事,男人在外头胡来,回家还要女人伺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娘说的对!”周小荷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满堂又笑开了。王福生被笑得脸上挂不住,嘟囔了一句“你们就是不懂”,低头拿笔在纸上乱画。

      沈行简靠在窗台上,看着这帮学生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手里的戒尺在手上敲着。

      杨蕙儿一直在看他。

      她注意到先生今天换了件领子高的直裰,靛蓝色的,领口拉得严严实实。可风一吹,领口还是会掀开一角,露出底下一小片泛紫的红痕。她早上在石桥上就看见了,那时候离得近,看得分明,是牙印。

      她在她爹的糕饼铺里帮过几年工,见过镇上年轻媳妇脖子上偶尔出现的印子。她娘每回看见了都拿手指戳人家脑门,说“也不知羞”。那些印子跟先生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先生昨晚去见故人了。故人从松江来。先生穿了新衣裳去,今早换了件领子高的回来。

      杨蕙儿收回目光,手指绕着辫梢绕了三圈。

      “先生。”她叫了一声。

      沈行简偏头看她。

      “我方才在画上画了两个人。”杨蕙儿指着自己面前那张毛边纸,“一个是菱枝姐姐,一个是先生。可我今早在石桥上看见先生的时候,先生身上那件新直裰,领口的竹叶纹,是菱枝姐姐绣的。菱枝姐姐绣的衣裳,先生穿着去见别人。”

      学堂里又静了。

      周小荷扯了扯杨蕙儿的袖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别说了”。

      杨蕙儿没理她,继续说:“先生方才问,男人该不该三妻四妾。我不知道男人该不该。可我知道,菱枝姐姐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井边洗衣裳。她洗了好几遍了。先生那件新直裰,拿手一点一点抻平了,搁在竹架上。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的人,不代表心里头不难受。”

      “杨蕙儿。”

      “嗯。”

      “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比我——”他顿了顿,“比我也小不了几岁。”

      戒尺搁在窗台上,他走回讲案前头,两只手撑在案沿上,扫了一圈满堂的学生。

      “从明日起,学堂放假。”

      满堂的学生都愣住了。

      王福生手里的笔啪嗒掉在纸上,墨点子溅开来,洇黑了一片。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陈家的黑瘦小子正端端正正地握着笔,听见这话,笔杆从指缝间滑下去,骨碌碌滚到桌沿。周小荷跟许青艾对视了一眼。

      杨蕙儿站着没动。她方才说了那一通话,心跳得咚咚的,手指在桌面下绞着衣角,绞得水红衫子的下摆皱了一小片。她看着沈行简,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意思,没找到。

      “先生,放到什么时候?”

      “年底。也可能明年开春。”

      后排嗡地炸开了。

      “明年开春?那还有好几个月!”王福生蹭地站起来,“先生,这怎么行?我爹还指望我跟你学算账,他说香溪渡的学堂比镇上的私塾教得实在,我——”

      “你爹的豆腐铺子缺人手。”沈行简打断他,“你回去帮你爹磨豆子,算盘边干活边练。我上回教你的那些,够你把铺子里的账目理清楚了。”

      王福生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先生教的确实都是实在东西,不是私塾里那种摇头晃脑背的之乎者也。上回他爹拿账本过来给先生看,先生翻了两页,圈出七八处错漏,一笔一笔地讲给他听,讲到第三遍他才听懂,先生也没不耐烦。他爹回去跟他娘说,沈先生是个有本事的。他听了这话,心里头得意了好几天。

      “先生,”周小荷举起手来,“我……我才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你的字已经比刚来的时候端正多了。”沈行简说,“我写几张字帖留给你,你照着练。笔画顺序我都标注在上头,一天练一张,练到年底,名字就该写得比我还好看了。”

      周小荷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她从来都是最听话的那一个,先生说什么她便听什么。

      许青艾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画了一半的大樟树。她画得认真,麻雀的眼睛点得活灵活现的,就差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没勾完。她低头看了看画,笔搁在砚台上,笔杆搁稳了。

      “先生,”她开口,“那……那《桃夭》还没讲完。”

      沈行简看向她。许青艾是绣坊的学徒,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坐在角落里,针线笸箩搁在脚边,一边听课一边绣花。她绣的花比镇上绣坊的师父还细致,花瓣的过渡色能分出三四层。

      “《桃夭》剩下的部分,我写下来给你。你的针线好,字再练练,往后绣屏风的时候能自己题诗。不求写得多漂亮,端正就行。你菱枝姐姐的针线也是织造府学的,她可以指点你。”

      许青艾点了点头。

      靠门口坐着的几个年纪小些的学生已经开始收拾笔墨了。八九岁的娃娃,对放假的含义还不甚了了,只听见先生说“不用来了”,便开始往布兜里塞砚台塞纸,塞得乱七八糟,墨锭压在纸上,纸角戳出来,布兜鼓鼓囊囊的。有个小的还歪头问旁边的同窗:“那明天是不是可以去摸鱼了?”同窗还没来得及答,被他哥在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拍得他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我就是问问”。

      年纪大些的都不动。

      陈家的黑瘦小子陈石头蹲在凳子上,两只手搭在膝头,眼睛盯着桌面上的白纸,纸上是画了一半的乌篷船。他爹在渡口撑船,他从小在船上长大,画船画得最像。桅杆、竹篙、乌篷的弧度,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先生每回都把他的画贴在学堂墙上,说画得好,有生活气。学堂墙上贴了好几幅他的画了,乌篷船、渡口的石阶、大樟树底下的凉茶摊子。

      “先生,”他闷声开口,“你是不是要走了?”

      “不是要走。是先生自己有些事得想明白。”

      “想什么事?”陈石头追问,“想事非得放假才能想?先生一边教书一边想不行?我们不吵你。你要是嫌吵,我们上课不说话,写字不出声,连磨墨都轻轻的——”

      “石头。”

      陈石头住了嘴。

      沈行简从讲案后头走出来,走到陈石头桌前,伸手拍掉他肩膀上沾的一点墙灰。

      “你画的船,船头总是往左偏。撑船的时候竹篙吃水的角度不对,船头就会偏。这个毛病我一直没跟你说,是因为你自己多画几回就能发现。你现在画得比我好了。渡口那些船夫看了你的画,都说画得跟他们撑了一辈子的船一模一样。”

      “先生没有别的东西留给你们。你们在这间学堂里学的字、画的画、算的账,是你们自己挣的。我只是替你们开了个头。开头的能做的事有限,往后能走多远,是你们自己的事。”

      “放假不是散伙。我在香溪渡不走,你们路过茶寮的时候,渴了进来喝碗茶,饿了陶娘灶上还有包子。有什么不会的,攒着,等开学了一并问我。”

      他转过身,扫了一圈满堂的学生。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怕我一放假就不回来了,怕学堂关了门就再也不开了。我告诉你们,这间学堂的钥匙还在陶娘手里,书架上的书一本不少,墙上你们的画一幅不摘。放假是因为先生心里头有结。这个结解开了,学堂就开。解不开……”

      他顿住了。

      “解不开就怎么样?”杨蕙儿问。

      沈行简偏头看她。杨蕙儿站在桌前,笔杆攥在手里,攥得紧。

      “解不开就接着解。”他说。

      杨蕙儿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那先生说的,自己记着。年底,明年开春,总得有个准日子。别让我们一直等。”

      “年底。”沈行简说,“冬至之前,一定开学。”

      学生们开始一个一个地收拾东西。

      陈石头小心翼翼地卷起画了一半的乌篷船,拿麻线扎了个十字扣,夹在胳肢窝底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行简一眼。

      “先生,你说话算话。”

      “算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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