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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日光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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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照透了绵纸窗棂。
卖馄饨的老汉嗓门洪亮,一声“鲜肉小馄饨”拖得老长,楼下石板路上碾过去,又拐进隔壁巷子里。
沈行简皱皱眉,下意识往怀里拢了拢手臂,拢了个空。
臂弯里是凉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帐子,帐子只放了一半,另一半挂在铜钩上。空气里浮着说不分明的气味。褥子上还有她身上留下的沉水香,已经淡得只剩一缕尾调,不凑近了闻不着。
他偏头看枕边。空着。荞麦枕上有后脑勺压出的凹痕,他盯着凹痕看了片刻,伸手去摸,指腹触到的只有凉透的粗布。
她走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瞪着帐顶。身子底下硬邦邦的,褥子是客栈的褥子,铺得薄,木板硌在腰背上。昨夜他把她从床上抱到方桌上,从方桌抱到南窗底下,又从南窗底下抱回床上,褥子早被碾得不成样了,堆在床角,被单皱成一团。
他慢慢坐起来。薄被从胸口滑下去,堆在腰际。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上好几道指甲印,新鲜,红痕边缘微微隆起。胸口旧疤旁边又添了新的齿痕,是她最后一次到时咬的,咬得狠,齿尖陷进皮肉里,泛着青紫。小腹上也有,大腿也有。他抬手摸了摸颈侧,齿痕最深,是她在方桌上留下的,咬完了又用舌尖轻轻舔,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身上的疤太多了”,语气像是在嫌他,可声音是抖的。
他掀开被子。褥子上更是狼藉。床单皱得不能看。他挪了挪腿,腰眼发酸,大腿根也酸。
晨光从南窗照进来,正正落在方桌上。
桌子斜了,桌腿跟地板的接缝处错开了半寸。桌上茶壶翻了,壶盖骨碌碌滚到桌角,卡在桌沿跟墙壁的缝隙里。两只粗瓷杯,一只倒在桌上,另一只不见了,他歪头找了找,在桌脚底下看见碎瓷片,散了一地。素心兰在窗台上搁着,盆是稳的,兰叶上沾着水渍,不是浇花的水,他记得昨夜把她抵在南窗边上的时候,她反手撑在窗台上,指尖扫过兰叶,花盆晃了晃,他腾出一只手去扶,没扶住,洒了几滴在她肩头。
墙壁上也有痕迹。南窗旁边的白灰墙,上头印着几个模糊的手印,是她撑在墙上留下的。掌印不大,五指张开,指节的印子压得深,掌根处蹭花了墙皮,留下一小片灰白的划痕。窗棂上的插销弯了,铜片往外翻,是他把她压在窗边的时候她反手攥住的,攥得太紧,铜片被她掰变了形。
他挪开目光,慢慢呼出一口气。
空气里气味还没散,甜腥腥的,裹着沉水香的余韵,混着汗液蒸发后的微咸。他掀开帐子下床,脚踩在木板上,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她寝衣的系带。月白色的细布带子,昨夜他从她肩上褪下来的时候随手扔了,此刻皱巴巴地蜷在他脚边。弯腰捡起来,攥在掌心里,系带上有她的气味,皂角的清气混着微苦的药香。
系带搁在枕边,他走到方桌前,拿起铜壶摇了摇,还有半壶凉水,倒进粗瓷盆里,撩了两把泼在脸上。冰水顺着下颌淌进脖颈,昨夜她咬过的齿痕被冷水一激,有些刺痛。他拿帕子蹭了蹭脸,帕子是客栈的粗布帕子,浆洗得硬挺,蹭在皮肤上有些扎。
窗台上搁着铜镜。他走过去,镜面映出半张脸。眉骨旧疤旁边添了一道红痕,是她指甲划的。颈侧齿痕已经泛了紫,领口遮不住。他抬手摸了摸齿痕,想起她咬上去之前说的话,“你往后若是去松江看我,便去。不去,便不去。我不怨你。”说了这样的话,却在他颈侧留下咬进皮肉的齿印。
他放下铜镜。拿起床尾搭着的衣裳往身上套,胳膊伸进袖筒,扯平领口。弯腰蹬上靴子,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狼藉,茶壶盖卡在桌缝里,碎瓷片散了一地,褥子上水渍叠着水渍。这间屋子,住不得了。他弯下腰,扶正翻倒的圆凳,碎瓷片拢成一堆,歪斜的方桌挪回原位。素心兰端起来,搁在窗台正中。最后走到床边,抖开褥子,铺平了,床上那些痕迹便遮住了。
遮住了,又不是没了。
他站直了,看了看这间屋子。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窗外香溪水上漂着几点乌篷船的影子。卖馄饨的老汉已经推着车走远了,巷子里清静了些。客栈楼下,掌柜的又在打算盘,算盘珠子噼啪噼啪地响,账本翻过一页。
他在床沿坐下来,手搭在膝头。
她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天亮了就走。”
天确实亮了,她也确实走了。
没有叫醒他,没有留字条,只留下满屋子散不掉的气味,还有他颈侧咬进皮肉的齿痕。
他坐了盏茶的工夫。站起来,整了整领口,齿痕遮了遮。走到门边,手指搭在门闩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日光正正铺了满床,褥子端端正正的,枕头上她的凹痕还在。他转身出门,靴底踩在走廊木板上,咯吱咯吱。下楼的时候,掌柜的抬起眼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目光在他颈侧停了一息,又移回去,嘴角往下压了压。
“沈先生,退房?”
“退房。”袖子里摸出块碎银子搁在台面上。
掌柜的低下头去拨算盘,手指在算珠上翻飞,嘴里念着数目字。
银子找零推过来,铜板在柜台上转了两圈,被沈行简一把按住,转身推开客栈的门扇,秋日清晨的凉气扑面涌来。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日头从灵岩山后头跃出来,温暾的金光漫过瓦顶,漫过渡口的石阶,漫过颈侧隐隐作痛的齿痕。
他抬手摸了摸齿痕,迈开步子,往香溪渡的方向走去。
临溪客栈的灯笼熄了,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洒着秋阳,街面上的铺子都开了门,卖鱼的挑着空篓子往渡口走,扁担在肩头一上一下地颤。
沈行简刚拐过石桥,迎面撞上三个人。
打头的是杨蕙儿,水红衫子在晨光里鲜亮得很,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后头跟着她表妹周小荷和隔壁绣坊的学徒许青艾,三个姑娘胳膊挽着胳膊,叽叽喳喳地往这边走。
杨蕙儿先看见他的,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皱巴巴的衣领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他脖颈侧面几道红痕上。
“先生,你怎么在这儿?”她歪了歪头。
沈行简清了清嗓子,“来镇上办点事。”
“办事?”杨蕙儿往前迈了一步,水红衫子的下摆晃了晃,“办什么事要在镇上住一晚?今早我们三个去学堂等了半个时辰,陶娘说先生昨晚没回来。王福生说他看见阿蛮一个人回茶寮的,石头说他叔撑船送了一封信到茶寮,先生看了信就往镇上跑……”
周小荷在旁边扯了扯她袖子,没扯住。许青艾倒是安静,站在杨蕙儿身后,眼睛往沈行简脖颈上扫了一眼,赶紧低下头,耳廓泛了薄红。
手往袖子里拢了拢,沈行简说:“有个故人从松江过来,昨晚去见了一面。”
“故人?”杨蕙儿眼珠子转了转,“什么样的故人,值得先生穿新衣裳去见?”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月白直裰是新上身的不错,领口竹叶纹的绣线细密匀停。可眼下这身新衣裳,领子歪了,系带打了个死扣,后襟压出好几道褶,肩胛处还沾着墙灰。
“先生,你头发也没束好。”周小荷小声补了一句,说完便藏到杨蕙儿身后去了。
沈行简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发带松了半截,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垂在颧骨上。
“起晚了。”他扯了扯发带,扯得头皮一紧。
杨蕙儿看着他扯发带,嘴角压得更用力了,手里油纸包往前一递,“杨记新出的芝麻糖,我爹让我带给先生的。桂花糕今早卖完了,只剩这个。”
油纸包递过来,沈行简伸手去接。袖子往下滑了半寸,露出腕骨上一圈红印,是昨夜被她攥住手腕时留下的,他赶紧缩回手,芝麻糖夹在腋下,袖口重新拉好。
杨蕙儿装作没看见,偏过头去跟周小荷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沈行简还是听见了一耳朵,“脖子”“猫抓的”几个字断断续续飘过来。周小荷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许青艾拽了拽杨蕙儿的衣角,红着耳根把头扭到一边。
“先生,”杨蕙儿转回来,脸上笑意褪干净,“今儿学堂还开不开?”
“下午开。”沈行简说,“倦了,回去歇半日。你们先回去,我换件衣裳。”
“先生换衣裳做什么?这件挺好看的。”杨蕙儿说完拔腿就跑。周小荷和许青艾在后头追,几个人的影子被晨阳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往巷子深处淌。
沈行简站在石桥上,低头看了看桥下流水。河面上映着他的倒影,月白直裰皱巴巴的,发带歪在一边,脖颈上齿痕被晨光照得分明。他又拢了拢领口,迈步往香溪渡走。
大樟树底下,卖凉茶的老头正躺在竹椅上。他看见沈行简从石桥上下来,放下蒲扇,眯缝眼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下巴上的花白胡子翘了两翘。
“后生,昨儿夜里没睡好?”
“尚可。”沈行简脚步没停。
“新衣裳不错。”老头又补了一句,“就是领子有点歪。”
沈行简走得更快了。
茶寮门口,阿蛮正蹲着刷碗。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
“公子!”他蹭地站起来,手里的丝瓜络啪嗒掉进木盆里,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三步并两步窜到沈行简跟前,眼睛往他脖颈上扫了一圈,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
“菱枝姐姐在井边洗衣裳。”
沈行简站在茶寮门口,腋下夹着油纸包,脖颈上齿痕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阿蛮眼珠子粘在他颈侧,嘴巴张着,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念头,公子脖子上那是什么?猫抓的?不像。狗咬的?木渎镇上哪来这么小牙口的狗。
“公子,你——”
“碗洗完了?”沈行简把芝麻糖往他怀里一塞,“给你带的。”
阿蛮低头看油纸包,又抬头看沈行简,嘴边的话被芝麻糖堵回去了。他拆开油纸,芝麻香扑了满脸,叼了一根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沈行简已经绕过他往后院走了。
井在后院西南角,青石井圈。
菱枝背对着他蹲在井边,袖口卷到肘弯。面前木盆里泡着靛蓝短褐,领口已经搓出泡沫。她洗衣裳跟她做针线一个样,不紧不慢,搓三下,翻面,再搓三下。皂角搁在井沿上,拿丝瓜络蘸了,往领口上抹,指腹捻着布料来回揉,揉完了拎起来对着光看一看,干净了,再过水。
她穿着件月白衫子,领口是竹叶纹的,头发绾得低,梅花簪子斜斜簪在鬓边。
她听见脚步声,搓衣的手顿了一下。
“公子回来了。”
沈行简在井沿另一边蹲下来,铜盆里掬了捧水,搓了搓手指,搓完了又掬一捧,泼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下颌往下滚。
“嗯。回来了。”
菱枝拎起短褐在水里荡了荡,皂角沫子散开来,白花花的漂在水面上。
“灶上有热水。公子先去洗洗。”
“菱枝。”
“嗯。”
“我……”
“公子先去洗洗。”她又说了一遍。
沈行简:“……”
灶房在后院东角,青砖墁地,靠墙搁着一口杉木浴桶。桶里已经兑好了热水,水面浮着几片薄荷叶,是菱枝清早现摘的。搁板上并排摆着皂角、猪苓、一方新帕子。换洗衣裳搭在竹架上,月白寝衣,叠得齐齐整整,上头压着根新发带。
他脱了身上皱巴巴的直裰,团成一团搁在木杌上,胳膊肘撑着桶沿,慢慢沉进热水里。水漫过锁骨,漫过颈侧齿痕,他靠在桶壁上,闭眼仰面,水汽氤氲里全是皂角和薄荷叶的清气。脑子里乱糟糟的,一闭上眼就是周蘅芜散了一枕的乌发。她在南窗底下被他抵在墙上,后背上沾了墙灰。她骑在他身上,散了一背的乌发,跟偏房那夜一模一样,又不太一样。偏房那夜是她被药性烧得不管不顾,昨晚她是清醒的,清醒着跨到他身上,清醒着咬住他颈侧,清醒着说“你进来”。她叫他的字,她说敬之,敬之。她每叫一次他的指节便收紧一分,腰眼发麻,腿根发酸。
她说天亮了就走,天亮了确实走了。
薄荷叶贴在锁骨上,他拈起来一片,搁在眼皮上。
浴房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角。脚步很轻,是菱枝。她走到木杌前,弯腰拾起他团成一团的直裰,抖开来,袖口翻到正面,领口的竹叶纹皱巴巴的,她拿手抚了两把,抚不平。她又去看他寝衣的系带,系带打了个死扣,她手指捏住结头慢慢拆。
“别拆了。”沈行简说,“拿剪刀绞了。”
菱枝没应声,继续拆死扣。指甲掐进结头里,一点一点往外松,死扣解开了,月白系带皱得不像样,她搁在掌心里抻平了,搭在竹架上。
她转身要走。
“菱枝。”沈行简叫住她。
她站住了,背对着他。
“我跟她……”
“灶上煨着粥。”菱枝打断他,声音跟平日里一样,“鸡丝的。公子洗完了出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