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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临溪客 ...

  •   临溪客栈在镇子西头,门前一株老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客栈门楣上挂着两盏灯笼,还没到掌灯时分,灯笼是暗的。二楼临街的窗户撑开半扇,窗台上搁着一盆素心兰,兰叶在秋风里轻轻晃着。

      沈行简在对面的茶铺里坐了快一个时辰。

      茶铺的老板娘认得他,见他进门便笑着招呼了一声“沈先生”,他点了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阿蛮跟在他后头,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胳膊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掌心里,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公子,咱都喝了三壶茶了。”阿蛮压着嗓子说。

      沈行简没应声。他端着茶盏,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对面客栈二楼的窗户上。素心兰的叶子又晃了一下,窗后头隐约有个人影,藕荷色的衫子,一晃便不见了。他的心跟着那抹藕荷色提了一下,又落回去。

      茶盏搁回桌上。

      阿蛮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拿袖子蹭了蹭嘴角,“公子,你要是想进去,就进去。要是不想进去,咱就回去。坐在这儿干熬,茶都喝成白水了。”

      沈行简还是不吭声。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他想起去年在祠堂里,她坐在太师椅上,石青色褙子,赤金衔珠凤钗,丹凤眼半阖着,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跪在青石地上,背上全是血棱子,左眼裹着纱布,仰着头看她。那时候他跪着往前爬了两步,膝盖磨在青砖上,攥着她的裙摆说“你不可以走”。他说“我会去松江的”。

      后来他没去。

      去不了。踹了徐家的门,抢了菱枝,被沈崇礼发了江湖帖寻人,躲在木渎镇上隐姓埋名。刚开始,他连镇子都不敢出,怕被沈家的人认出来,怕被徐家的人找上门,怕江湖上那些接了帖子的闲汉摸到香溪渡来。后来风声渐渐平息了,他又忙着糊口。画扇面,摆地摊,开学堂,一件一件地铺排开来,日子便像滚雪球似的往前滚,推着他走,不给他停下来想别的事的空隙。

      可这些说到底都是借口。他若真想去,总能抽出一天工夫,坐船往松江跑一趟。他没去,是因为他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他在木渎的日子,说好不好,说坏不坏。扇面卖了几十把,学堂收了十几个学生,字练得像样了些,剑也会耍两招了。可这些算什么呢?在周蘅芜面前,在松江周家的女儿面前,在扛了半辈子沈家内务的当家主母面前,他这点东西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当初在祠堂里信誓旦旦地说“我会去松江的”,说到底不过是少年人一时上头的狂话。

      狂话说出去容易,兑现起来却难,他想等自己再像样一点,再体面一点,再去见她。

      结果等着等着,她先来了。

      “公子。”阿蛮伸出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快半个时辰了,眼睛不酸?”

      “闭嘴。”沈行简拨开他的手。

      阿蛮瘪了瘪嘴,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抱在胸前。他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靛蓝短褐,是菱枝前几日刚替他改好的,袖口收得利落,领口的是竹叶纹的,跟沈行简身上那件月白直裰一个花样。他安静了没几息,又坐不住了,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了两下,探着脖子往街对面看。

      “公子,那盆素心兰是谁搁在窗台上的?夫……”他顿了顿,“夫人”两个字咽回去,改了口,“周家娘子?”

      沈行简嗯了一声。

      “她在松江也养素心兰?”

      “在沈府的时候养过一盆。”沈行简说,“搁在正房偏房的南窗底下。后来枯了。”

      阿蛮哦了一声,又往那边瞅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素心兰比沈府那盆长得精神,叶子墨绿墨绿的,抽了两枝新箭,还没开花。

      茶铺的老板娘端了一碟花生酥过来,搁在桌上,说是新做的,请沈先生尝尝。沈行简道了声谢,老板娘笑了笑,转身回柜台后头继续擦她的茶壶去了。

      阿蛮捏了一块花生酥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嚼完了又捏了一块,又捏了一块。碟子里的花生酥见了底,他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

      “公子,我问你个事儿。”

      “说。”

      “你是不是怕她?”

      沈行简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阿蛮被他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你踹徐家大门的时候,对面四个伙计,你提着剑就上去了。在祠堂挨戒尺,脸上血糊了一脸,你跪在那儿一声没吭。可你现在坐在这茶铺里,连对面那扇门都不敢推。公子,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行简端起茶盏,送到嘴边。茶已经凉透了,涩得他舌根发紧。他咽下去,搁下茶盏,手指在盏沿上转了一圈。

      “我没怕。”

      “那你倒是去啊。”

      沈行简不说话了。

      阿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腿伸得老长,脚尖在桌子底下晃悠。晃了一阵,又开口了。

      “公子,你在木渎待了这么久,学堂也开了,扇面也卖到枫桥去了。周家娘子大老远从松江来看你,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过得挺好的,有什么不好意思见的?你要是觉得一个人不好意思,我陪你进去。”

      沈行简偏头看了他一眼。

      阿蛮赶紧坐直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沈行简看了他片刻,嘴角动了一下。这小子跟着他在木渎待了这么久,晒黑了也壮实了,劈柴挑水跑腿打架样样来得,嘴皮子却还是跟从前一样碎。

      “你先回去。跟菱枝说,我晚些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

      “我坐一会儿就过去。”

      阿蛮又瞅了他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纸包搁在桌上。纸包是油纸的,折得四四方方,上头拿麻线扎了个十字扣。

      “菱枝姐姐让我带的。说要是你不敢进去,就把这个给她。”

      他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沈行简低头看着纸包。拆开麻线,油纸摊开来,里头是一把折扇。扇骨是镇上竹器铺买的素白竹骨,扇面是他自己画的。画的是香溪,大樟树,茶寮屋檐,红灯笼,远处灵岩山的雪线。扇面留白处题了两行字,是他这段时日练出来的颜体,笔锋收得很干净。

      他合拢折扇,攥在掌心里。站起来,整了整领口,迈过茶铺的门槛。街对面,临溪客栈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色的光从纸罩子里透出来,在秋风里晃晃悠悠的,照着门楣上“临溪”两个字。他穿过街心,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

      门虚掩着。他抬手,指节扣在门板上。

      门吱呀一声往里敞开,厅堂里的热气裹着茶香和淡淡的酒气扑了他一脸。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抬头看见他,手里停了下来。

      “沈先生?”掌柜的摘下老花镜,从柜台后头站起来,“稀客稀客,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沈行简迈进门槛,朝掌柜的拱了拱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楼梯口飘。楼梯是木头的,窄而陡,扶手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转角处点着一盏油灯,焰头矮矮地蹲在铜盘里。

      “来找个人。”他说。

      掌柜的顺着他的目光往楼梯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嘴角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在这客栈里坐了十几年的柜台,什么人没见过。年轻后生来找楼上住着的女客,进门先看楼梯,说话心不在焉,十有八九是那么回事。

      “天字二号房?”掌柜的问。

      沈行简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那位娘子午后便没出过门。”掌柜的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拨算盘,“晚饭也没下来用,只让伙计送了一壶热水上去。说是从松江来的,路上走了两天,大约是累了。”

      沈行简道了声谢,抬脚往楼梯口走。

      “沈先生。”掌柜的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

      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盏灯笼,拿火折子点上,递过来。烛焰在纸罩子里跳了两跳,稳下来,橘色的光晕铺了半张柜台。

      “楼梯暗。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的插销松了,风大,灯笼护着些。”

      沈行简接过灯笼,提灯上了楼。

      楼梯咯吱咯吱地响,每踩一级,脚下的木板便往下沉一沉。他在转角处停了一息,拿灯笼照了照面前的走廊。走廊不宽,并排走两个人便挤了。靠街的一面是三扇门,门楣上挂着房号木牌,朱漆描的字。最里头那扇门上挂着“天字二号”的木牌,门缝里没有光。

      他走到门口,站定了。

      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攥着折扇,扇骨硌在掌心里,汗浸透了扇柄上缠的丝线。他抬起右手,指节悬在门板前头,离门不过半寸。

      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直裰是新上身不久的,领口的竹叶纹绣得细密,腰带是菱枝替他系的,玉扣扣得端端正正。他抬手整了整领缘,又扯了扯袖口,总觉得哪里不对。

      头发。头发是不是该重新束一下。方才在茶铺里坐了太久,靠在椅背上蹭来蹭去,发髻怕是蹭松了。他把灯笼搁在脚边,抬起两只手去够后脑勺的发带,手指摸到布结,扯了扯,觉得紧了,又往回松了松,又觉得太松了,再扯紧。折腾了两回,发带被他扯得歪歪斜斜的,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垂在颧骨上。

      他呼出一口气,垂下手。算了。

      脚边的灯笼晃了一下,烛焰在纸罩子里一明一灭的。走廊尽头那扇窗没关严,插销松了,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贴着后颈往下灌。他弯腰去提灯笼,手指刚碰到灯柄,又缩回来了。

      袖口。袖口卷了一道,方才在茶铺的时候卷上去的,忘了放下来。他直起腰,手指摸到袖口的折痕,捋平了左边,又去捋右边,捋完了又觉得两边的褶子不对称,又重新捋了一遍。

      靴子。靴面上沾了一点泥,是今早在石阶上蹭的。他弯腰去擦,手指刚碰到靴面,又停住了。鞋底也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蹭掉靴底的泥。

      他直起腰,看了看门板,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窗户,又看了看脚边的灯笼。

      嘴里发干,喉结滚了两滚。

      还是太仓促了。该带点东西来的。空着手,就攥一把扇子,算什么。扇子是好扇子,画也是好画,可这是他自己画的。自己画的东西送人,总觉得差点意思。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松江周家,沈府正房,什么扇子没见过。他这把毛边纸裱的扇子,扇骨还是镇上竹器铺便宜的素白竹骨,拿在手里掂一掂都嫌轻。

      该去杨记糕饼铺买一盒糕点的。她喜欢吃糕点。在沈府的时候,每回中秋节厨房做糕点,她都会多夹两块,搁在正房的花梨木小几上,配着碧螺春慢慢吃。原主那时候还小,趴在月洞门外偷偷看过,看她拿银签子叉一小块送进嘴里,嘴角微微翘起来。

      方才怎么没想到。现在折回去买,来回又是一炷香的工夫。她信上说掌灯之前都在,此刻灯已经灭了。

      他攥了攥扇子,又松开了。

      不如下次。下次再来,带糕点,带碧螺春,带镇上杨记新出的芝麻糖。等自己再像样一点,学堂的学生再多几个,扇面卖到阊门内大街的笔墨铺子里去,印泥换成姜思序堂的货。到时候再来见她,底气也足些。

      对。下次。

      他弯腰去提灯笼。手指攥住灯柄,直起腰来,转了半个身子,脚尖已经朝向楼梯口了。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灯笼晃了一下,烛焰在纸罩子里猛地一矮又窜回来。沈行简慢慢转过身。门扇从里头拉开半扇,廊道里的灯笼光先一步透进去,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橘色的光晕。

      周蘅芜站在门里。

      她只穿了一件月白寝衣。寝衣的料子是松江细布,薄薄的,软软的,系带松了,领缘往一边滑下去,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披散着,乌压压地垂到腰际,几缕碎发贴在鬓边,发梢微微打着卷,是方才枕在枕头上压出来的。

      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踝纤瘦。趾甲没染蔻丹,干干净净。

      沈行简:“……”

      他捧着书教了大半年的圣贤书,《论语》里说非礼勿视,《礼记》里说男女有别。他每天早上领着学生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念了几个月,念得舌头都起茧子了。此刻那些句子全白念了,他只看见她赤着的脚,看见她寝衣领口滑下去露出的锁骨,看见她散了一肩的乌发。

      他别开脸,耳根烧起来,火烧火燎的,一路烧到脖颈。

      “你……你……”他开口,嗓子眼发紧,“你先把衣裳穿上。”

      周蘅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别开脸的侧影,看他耳根红得透亮,看他攥着折扇的手指节发白,看他脚边灯笼光晃晃悠悠地铺了半条走廊。

      “你刚才想走。”她说。

      “我……我没走。”

      “你转了半个身子。”

      “……我活动活动筋骨。”

      走廊里静了一息。客栈楼下传来掌柜打算盘的声响,噼啪噼啪的。窗外香溪的水声隐隐约约,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响了两下,是二更初刻。

      “你的扇子。”她又开口。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折扇,扇骨快被他攥出印子来了,“……给你的。”他手伸出去,胳膊僵直地朝她的方向递了递。

      周蘅芜伸出手。手指触到扇骨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手背。他的手指是凉的,凉得不正常,明明攥了那么久,掌心却全是汗。她接过扇子,展开来。走廊里灯笼光暗,画上的大樟树和灵岩山看不太分明,只隐约瞧见留白处那两行字。

      她看了片刻,合拢扇子,搁在掌心里。

      “进来说话。”她转过身,往屋里走了两步。

      沈行简站在门口。灯笼提在左手里,右手空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犹豫了一下,迈过门槛,弯腰把灯笼搁在门边的矮几上。灯笼光照亮了半间屋子,靠墙一张架子床,蓝印花布的褥子铺得齐整,枕头上还有她方才躺过的凹痕。妆台上搁着她的妆奁,铜镜擦得锃亮。南窗底下搁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是一壶茶、两只粗瓷杯,还有那盆素心兰。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他带来的灯笼光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月光从南窗泻进来,铺在木地板上,铺在床沿上。

      周蘅芜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她抬手拢了拢寝衣领口,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灯笼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张脸罩在阴影里,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你把门带上。”她说。

      沈行简反手推上门扇,门闩落进槽里。

      “你不过来?”周蘅芜问。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到方桌前,停住了。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蹭着木头的纹理,蹭过来又蹭过去。

      他不敢看她。

      “敬之。”周蘅芜叫他。

      “你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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