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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沈行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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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简走过去了。
几步路,走得像踩在棉花上。在她面前站定的时候,他的影子罩住了她半个身子。
居高临下。
这个角度让他想起祠堂那日。她坐在太师椅上,他跪在她脚边。现在他站着,她坐着。可他还是觉得矮她一截。
他能看见她寝衣领口里面。领口松了,月白细布从肩头滑下去几分,锁骨窝底下皮肤被月光浸得发白,再往下……他喉咙发紧,目光往上移,又移回去,最后钉在她脸上。
她瘦了。颧骨的弧度比从前分明,下颌线收得利落,丹凤眼倒没变。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皂角的清气,混着一点点苦,是药香。她在松江侍疾,日日煎药,药气大概渗进她皮肤里了,洗也洗不掉。
偏房那夜忽然就浮上来了。她骑在他身上,散了一背的乌发,丹凤眼里水光潋潋的,掐着他的脖颈俯下身来,贴着他的耳廓说“你方才不是挺能说”。那声音跟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又重叠。
他抬起手。手指落在她颧骨上,指腹沿着颧骨往下滑,滑过下颌,停在她嘴角,指腹按上去,软的,温的。
“你特意来木渎,就为了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祠堂那日,你坐在太师椅上,我把你的裙摆攥皱了。你说你不能不走。你说你回松江,我在苏州,往后逢年过节替你备一份礼,差阿蛮送去。你说这就够了。你说够了。”
他顿了顿,指腹在她唇上停住了。
“我信了。”
“我信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信你把我当继子,偏房那夜是药性,是可怜我,是完了就完了。我在木渎待了这些日子,每天早起打拳,上午教书,下午画扇面,晚上练字。我把日子过得满满当当,不敢留空。一空下来就想你。”
“结果你来了。你住在我对面的客栈,撑开窗就能看见我。你在信上说,你坐在窗边看了一上午,看见我从茶寮出来,看见我跟船夫说话,看见我蹲在渡口跟卖凉茶的老头下棋。你看了一上午,没叫我。”
“你把灯灭了,又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打开了门。”
“周蘅芜,你这算什么。”
“你先把那盏灯点上。”周蘅芜朝方桌那边抬了抬下巴。
沈行简没动。
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倒还稳当。他这才站起来,走到方桌前,摸到火镰,打了三下才打着。油灯焰头窜起来,屋里亮堂了些,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晃了晃,定住了。他回过身。
她坐在床沿上,月白寝衣领口已经拢好了,系带重新系过,打了个结。
“坐。”她指了指方桌对面的圆凳。
沈行简在圆凳上坐下来。
周蘅芜拿起茶壶,斟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她低头看着茶汤,碧螺春,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嫩绿嫩绿的,是今春的新茶。
她看了片刻,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方才问我的那些话,”她搁下茶杯,“我一件一件答你。”
“我是来木渎看你过得好不好的。这是实话。你在香溪渡开馆教书,画扇面卖到枫桥去,镇上的人叫你沈先生,女学生趴在窗台上听你讲《桃夭》。我在茶馆里听人说起这些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这个人终于活出个人样来了。你自己挣出来的日子,一砖一瓦都是你自己的。”
“你问我为什么看了一上午没叫你。敬之,我坐在那扇窗户后头,看见你跟船夫说话,看见你跟卖凉茶的老头下棋,看见那几个女学生从茶寮里出来,边走边回头看你。你笑了一下,是那种……那种你在沈府从来不会有的笑。不是对着镜子练出来的,不是端出来给人看的,就是笑了一下,因为风吹翻了棋盘,棋子滚了一地,你跟那老头一起弯腰去捡,脑袋碰在一块儿了。”
“我想下去。人都走到楼梯口了,手扶在扶手上,踩了两级台阶。然后我停住了。”
“我怕我一出现,就把你脸上那个笑给收了。你在沈府的时候,对着我永远是端着的。叫一声母亲,拱一拱手,脊背挺得笔直,连眼睛都不敢多看我一眼。后来在偏房那夜,你总算不端了,可那夜之后,你在祠堂里攥着我的裙摆说‘你不可以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怕。你怕我走。你在我面前,要么端,要么怕,没有第三种模样。”
“我在楼梯上站了好一会儿,楼下掌柜的抬头看我,问我是不是要退房。我说不是。我回了房间,把窗户撑开半扇,继续看你。你在樟树底下收了棋盘,夹着那卷书往回走,走到茶寮门口,菱枝从里头出来,递给你一盏茶。你接过去喝了一口,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弯了一下嘴角,替你整了整领口。你低头看她,那个眼神……”
她停下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搁下杯子。
“那个眼神,你从来没给过我。在偏房那夜也没有。”
沈行简张了张嘴。她抬手止住他。
“我不是来问你要什么说法的。你有菱枝,我在松江,隔着几百里水路,隔着沈崇礼,隔着祠堂里那满墙的祖宗牌位。偏房那夜,我后不后悔?你跪在祠堂里问我疼不疼的时候,我说我不后悔。这话今天还算数。可那夜是那夜,日子是日子。日子要一天一天地过,不能靠一夜活着。”
“你问我把灯灭了又打开门算什么。掌灯的时候,我确实把灯灭了。烛台搁在窗台上,我拿铜签子压灭了焰头,屋子黑下来,窗外樟树的影子映在帐子上。我躺下来,闭上眼。躺了好一会儿,没睡着。”
“我听见楼梯咯吱咯吱地响。那楼梯板薄,有人上楼,从第一级开始就听得清清楚楚。脚步声到了走廊口,停了一下,又往这边来。走到门口,又停了。”
“我知道是你。我躺在帐子里,睁着眼,看着门板。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是你提的灯笼。光晃了一下,是你把灯笼搁在脚边了。然后我听见你在外头扯发带、捋袖口、蹭靴底。你那些动静,我在帐子里听得一字不漏。”
“你折腾了好一会儿,忽然安静了。然后是靴底踩在走廊木板上的声响,往楼梯口的方向去。”
“你要走。”
“我躺不住了。我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木板上,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你从苏州跑到木渎,从沈家大公子变成香溪渡的林敬之,挨了戒尺挨了刀,好不容易活出个人样来。我大老远从松江跑来看你,在客栈窗边坐了一上午,就因为你脸上那种笑我没见过,连下去见你的勇气都没了。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回去怎么跟自己交代?”
“门闩抽开了。你就站在走廊里,灯笼搁在脚边,手里攥着把折扇。你听见门响转过身来,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慌的,窘的,高兴的,又不敢高兴。你看见我的脚,脖子猛地别过去,耳根红得能点着。”
“敬之,你问我这算什么。我来告诉你。偏房那夜,是你自己闯进来的。你说你要替我解药性。你说你不是沈行简,是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孤魂野鬼。你说你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是借来的,借了别人的身子,借了别人的身份,借了别人的债。我那时候被药性烧得浑身发抖,攥着你的领口把你拽过来,说做。”
“你后来问过我后不后悔。不后悔。可偏房那夜是偏房那夜。那夜之后我在祠堂里跟你说,你要娶菱枝,你要好好过日子。我是当真的。你该娶她。她为你做的这些事,换了我,我做不来。我是周家的女儿,沈家的主母,我身后拖着鹤汀锦瑟两个孩子的名分,拖着松江码头上那些田产铺面股份文书。我跟你不一样。你说走就能走,踹了徐家的门,抢了人,跑到这小镇上隐姓埋名,谁也管不着你。我不能。我要是走了,周家跟沈家的交情就断在我手里了。”
“偏房那夜,是你自己来的。祠堂那日,是你自己跪在我脚边的。今天我住在临溪客栈,你也来了,坐在对面茶铺里喝了三壶茶,在走廊里扯发带捋袖口蹭靴底,折腾了一炷香的工夫,最后还是没敲门,转身要走。”
“是我把你叫回来的。每回都是。每回你都是自己走到门口,然后停住。每回都要我来拉你一把。”
“可我不能每回都拉你。”
她站起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南窗底下,推开另外半扇窗。秋风灌进来,桌上油灯的焰头压得一矮,又窜回来。窗外香溪水黑沉沉的,灵岩山的山影在月色里只余一抹青黛。
“我明天一早就走。吾父的药方还在松江等着我回去核对。我来木渎,就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过了,放心了。你若是想来看我,便来。你是我名义上的继子,来松江给母亲请安,谁也说不出什么。你若是不想来,便不来。你在香溪渡过你的日子,我在松江煎我的药,逢年过节你替我备一份礼,差阿蛮送来,我收到便知道你还好好的。这就够了。”
她偏过头来。
“那把扇子,我收下了。”
“画得不错。字也长进了。你这个人,疼从来不喊疼,伤从来不说伤。天冷了也不知道添衣裳。那年在东跨院,大冬天你只穿一件直裰在院子里转悠,菱枝追在后头拿着裘袍喊你。我当时站在月洞门外远远看了一眼,想说你两句,又咽回去了。那时候你在我眼里还是沈崇礼的儿子。继母管教继子,有规矩在那里,说多了是错,说少了也是错。现在不一样了。”
她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双手交叠在胸前。
“沈行简,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见过我没穿衣裳、没戴凤钗、没端架子、没撑壳子的人。你在偏房里用嘴替我解药性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在你面前再也端不起来了。你说你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是借来的。可对我来说,你在的那一夜,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这壳子可以不用撑着的片刻。所以我来了。就是想看看你。看看那个会在廊下跟我说‘母亲肩膀上的旧伤又要疼了’的孩子,如今活成了什么模样。”
“看过了。很好。”
她走回床边,从枕边拿起那把他方才攥了半天的折扇。扇面在灯下展开,大樟树,红灯笼,乌篷船,灵岩山的雪线,留白处两行颜体小字,撇捺间已经有了筋骨。她看了一会儿,扇子合拢,放进妆奁旁边的一只木匣里。
“回去。菱枝还在等你。”
沈行简站起来。
他往前迈了几步,靴底踩在木板上,很稳。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她站在床边,月白寝衣,散发赤足。
“你方才说,每回都是我走到门口,然后停住。每回都要你来拉我一把。”
“嗯。”
“那这回,我不停了。”
他俯下身去,嘴唇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退开。
周蘅芜抬起眼看他,“你这个人,该走的时候不走,该留的时候……”
“该留的时候怎样。”
她抬手攥住他的领口,拉他下来。
“今晚别走了。”
“你方才不是说,你不能每回都拉我。”
“那是方才。”她松开他的领口,手指沿着他的锁骨往下滑,滑到心口,掌心贴上去,隔着衣料感受底下咚咚擂着的心跳,“方才我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想来想去,还是做不到。做不到坐在这里跟你说一堆大道理,然后把你推出门去,我自己一个人躺在这张架子床上瞪着帐顶到天亮。”
“我这个年纪,不该这样了。”
“可你来了。你站在走廊里,灯笼光从你背后打过来,手里攥着折扇,发带扯歪了,袖口捋皱了。你在外头那通手忙脚乱,我在门里全听见了。你这个人,连敲门都不敢,还敢在偏房里拿嘴替我解药性。你那时候的胆子呢?”
“你方才在我额头上亲那一下,轻飘飘的,跟雏鸟啄米似的。你就是这么……”
他吻上来。
这一下便不是雏鸟啄米了。他一只手托住她后脑勺,手指陷进她散开的乌发里,另一只手箍在她腰后,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被他这么一箍,脚尖微微离了地,手本能地撑在他胸口上。
“偏房里那次,是你把我拽过去的。祠堂那次,你坐在太师椅上,我跪在你脚边。这一次,”他抵着她额头,呼吸扑在她脸上,又急又烫,“我自己来。”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手臂穿过膝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抱起来的时候她寝衣的下摆垂下来,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腿和赤着的脚。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说了句“你这几个月就练了这个”。
“练了。为了抱你。”他把她放在床上,褥子陷下去一块。她躺在褥子上,乌发铺了满枕,月白寝衣的领口又松了。
“你把灯灭了。”她说。
他转身走到方桌前。手指捏住铜签子,压在焰心上,灯灭了。屋里暗下来,他走回床边,蹬掉靴子,在她身边躺下来。架子床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便挤了,他侧过身来,胳膊从她脖颈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她翻了个身,面朝他,手指落在他眉骨上,顺着旧疤慢慢描过去。
“这道疤,祠堂那日落的。”
“嗯。”
“还疼不疼。”
“不疼了。”
“你骗人。方才在走廊里,你揉了好几次眉心。”
“那是……那是发带扯紧了。”
她轻笑了一声,手指滑到他胸口,隔着寝衣摸到从肩到肋的旧疤。三十六针缝出来的,已经长平了,只在皮肤上留一道凸起。
手指沿着疤痕的走向慢慢摸过去,她说:“严三刀,是我找的。”
“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就知道了。我仔细想过。严三刀跟我无冤无仇,犯不着跑到苏州来堵我。雇他的人,要么是沈家的仇家,要么是沈家自己人。沈仲庸的仇家不会只砍我一刀就完事,沈家自己人里头,最恨我的人是你。”
“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是看仇人。我磕了头醒过来之前,这副身子做的那些混账事,桩桩件件都够你恨一辈子。你恨他斗蛐蛐赌牌九逛花楼仗势欺人,恨他是沈崇礼的儿子却不成器,恨他看你的眼神像饿了三天的野狗看见肉。你怕他总有一天会闯进你的院子,怕他毁了你守了十几年的壳子。所以你找严三刀,想在得月楼后巷把他废了。”
“严三刀那一刀,劈在我胸口。那一刀本不该劈偏的。偏了半寸,没伤着脏腑。后来我爹悬红三千两,严三刀被江湖上的人追得满太湖乱窜,你慌了。你慌的不是严三刀被抓,是他要是被抓了,审出来是你雇的人,你在沈家就完了。”
“你的确是恨我的。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
“因为你也知道。你知道壳子里换了人。磕了头醒过来那夜,我缩在柳氏床上,眼神空得吓人。你站在人群后头,远远看了我一眼,心里头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不对’。后来我在你偏厅里养伤,昏着的时候攥住你的手指,嘴里叫母亲。你以为我在叫刘氏,可我叫的是你。你那时候就知道了。你知道我不是从前那个沈行简,不是那个看你的眼神像野狗看见肉的混账东西。”
“你做的这些事,我都知道。你恨的是从前那个沈行简,不是我。你对我的好,是因为你觉得我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孤魂野鬼,占了你仇人的身子,替你仇人挨了刀。你觉得对不住我。”
“所以你今晚开了门。”
周蘅芜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是。”她说。
“不是对不住你。”
“是对得起我自己。”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帐顶。帐子在月光里朦朦胧胧的。
“我活了三十多年,周家的女儿,沈家的夫人,鹤汀的娘,锦瑟的娘。这些身份,壳子套壳子,一层一层地摞上去,摞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最底下那层是谁。你问我为什么来木渎。我来木渎,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个最底下的周蘅芜。”
“她在沈府里站了十几年,脊背从来没弯过。老爷在外头跑生意,她替他撑着家。老爷摔伤了,她替他请大夫煎药圆谎。老爷纳了妾,她替他置办聘礼收拾院子。老爷从松江带了胡僧散回来,哄她喝下去,她也喝了。她做了所有该做的事,说了所有该说的话。可是没有人问过她一句,你愿不愿意。”
“你来了。你是沈崇礼的儿子,你跟我差了辈分,差了名分,差了伦常。我本该把你推开的。可是你在偏房里蹲在我两膝之间,仰着脸问我疼不疼的时候,你说你可以帮我的时候,你拿拇指按在我下唇上说‘别咬了’的时候,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有个人在问我愿不愿意。不是你该不该,不是规矩许不许,不是老爷允不允。是我周蘅芜,愿不愿意。”
“我愿意。”
她在黑暗里偏过头来,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丹凤眼里水光晃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我愿意,所以松江到木渎,两天水路,我来了。我愿意,所以看见你转身要走,我开了门。”
“就一夜。天亮了我就走,不缠你,不黏你,不影响你娶菱枝,不影响你在香溪渡开馆教书卖扇面。你往后若是去松江看我,便去。不去,便不去。我不怨你。”
他翻过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低头看着她。
“你说的。”他开口。
“我说的。”
“就一夜。”
“就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