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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立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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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后,灵岩山褪了暑气,香溪渡口的乌桕树叶子开始转黄,边缘染一抹胭脂似的红。
陶娘在立秋前便请了木工,茶寮扩了半间,拆了临街那面板壁,换上四扇雕花槅扇,推开便是香溪水。靠墙新砌了一排书架,搁的都是沈行简攒下来的书,四书五经之外还夹着几本《唐人传奇》、《搜神记》,阿蛮从镇上书铺淘回来的。书架旁边摆了两张方桌、几条长凳,权作学堂用。陶娘说反正白日里茶客不多,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镇上孩子们认几个字。
学堂没有名字,木渎镇上的人管它叫“香溪书舍”。来读书的什么人都有,豆腐铺王掌柜的儿子,绸缎庄陈伙计的侄女,渡口撑船老陈的一对双胞胎孙子。参差不齐地挤在方桌前,共用几本翻烂了的《三字经》。
女学生是后来才多起来的。
木渎镇不算闭塞,但姑娘家抛头露面进学堂,到底是新鲜事。头一个来的是杨记糕饼铺的杨家二姑娘,杨蕙儿,十六岁,圆脸,笑起来有酒窝。她爹是个开通人,说闺女在家也是揉面,不如去学几个字,往后记个账也方便。杨蕙儿来了三天,第四天便把她表妹也拽来了,表妹又拽了隔壁邻居的闺女,邻居的闺女拽了她对门绣坊的学徒。不过半月工夫,方桌便坐不下了,陶娘又添了两条长凳。镇上的妇人起先是站在门口张望,手里挎着菜篮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瞅,瞅了几回便放心了。教书的先生生得干净,说话和气,待女学生跟待男学生一个样,从不轻慢。
入了秋之后,学堂正式开了馆。束脩是一束腊肉、一筐鸡蛋、几把时令蔬菜,不拘多少。杨蕙儿她爹送了一整扇猪肉,沈行简推了半天推不掉,陶娘说收了吧,当晚便炖了一大锅红烧肉,给学堂里每个学生分了一碗。那之后,送束脩的学生便更多了。
这日天朗气清,大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香溪水面上漂着几片早黄的落叶,打着旋往西去。
沈行简今日讲的是《诗经》里的《桃夭》。
他穿了件月白细布直裰,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握着卷书,靠在雕花槅扇上。晨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在他肩头镀了层淡金的绒边。头发拿布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颧骨上,眉骨上那道旧疤被光映得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桃花眼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翕动着,念到“桃之夭夭”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半分。
“夭夭,是桃花开得正好的样子。不是全盛,全盛便该谢了。是刚刚绽开那一下……”
他话说到一半,余光便扫到了窗外。
窗外多了好几个脑袋。有蹲在墙根底下的,有踮着脚趴在窗台上的,还有站在大樟树后头只露出半边身子的。多是年轻姑娘,也有几个年轻后生,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手里攥着把蒲扇,坐在自带的马扎上。
他继续讲,“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于归,是出嫁的意思。宜其室家,是说这个姑娘嫁过去之后,夫家上上下下都处得好……”
“先生。”杨蕙儿举了手。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衫子,辫梢扎了两根新头绳,坐得端端正正的,旁边搁着个空位子。她表妹今早托人捎话来,说肚子疼晚些来,她便把蒲团搁在空位上,替她占着座。
沈行简抬眼看她。
“先生,”杨蕙儿眨了眨眼,“桃夭里的姑娘,长得好看吗。”
满堂窃笑。王掌柜的儿子拿书挡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撑船老陈的双胞胎孙子互相捅了一肘子,小的那个没憋住,噗嗤笑出声来,被他哥哥一把捂住了嘴。
沈行简合上书,“诗里没写。只写了桃花,没写姑娘。你觉得她好看,她便是好看的。”
杨蕙儿咬了咬下唇,脸红了,低下头去翻书。
窗外趴着的姑娘们互相递了个眼色。有个穿素色衫子的姑娘拿帕子掩着嘴笑,另一个拿胳膊肘轻轻拐了她一下。两个人挤在一处,帕子底下漏出笑声。
沈行简拿起案上的竹笛。这是他的习惯,每回讲完一段,吹一小段曲子让学生们歇口气。竹笛是阿蛮从镇上乐器铺买来的,便宜的那种,笛身上有几道竹节疤,吹起来音色偏涩。他横笛在唇边,吹了一小段《采薇》,调子缓得很。
窗外的姑娘们不说话了。
穿藕荷衫子的手搁在窗台上,手指搭着窗棂。蹲在墙根底下的那几个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大樟树后头那个姑娘往前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
杨蕙儿托着腮,面前的《诗经》摊开在《桃夭》那一页,书页上拿细墨笔做了几处批注。批注的字迹清瘦端正,是沈行简替她写的。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半晌,手指轻轻描了一遍,描到“夭夭”两个字的时候,她抬眼看沈行简。
沈行简吹完了最后一个音。指腹按在笛孔上,笛声在“昔我往矣”的尾音里慢慢散尽,他放下笛子,拿帕子蹭了蹭笛身。
满堂安静了一息。
然后是啪嗒一声响,有个学生从窗台上翻下去了。
翻下去的是个穿蓝布衫子的姑娘,年纪不大,十五六岁光景,梳着双螺髻,髻上簪着两朵素银珠花。她方才趴在窗台上听得入神,胳膊肘撑得发麻,换个姿势时一下子失了重心,整个人从窗台上滚了下去,摔在屋外的青砖地上。蓝布衫子的下摆翻起来,盖住了半张脸,两条腿还在空中蹬了两下。
满堂学生齐刷刷偏头往窗外看。
杨蕙儿先笑了出来,笑声清脆脆的。王掌柜的儿子书往桌上一拍,笑得直捶桌子。双胞胎兄弟勾肩搭背地探出半个身子往窗外瞅,小的那个嘴里还在喊“摔着没摔着没”。窗外蹲着的姑娘们赶紧去扶,七手八脚地把蓝布衫子姑娘从地上拽起来。蓝布衫子姑娘站直了,脸上红得能滴血,低头拍衣摆上的灰,不敢往窗户里看。
沈行简站在讲案前头,忍住笑,咳了一声,拿戒尺在案沿上敲了两下。戒尺是陶娘从灶房拿来的,原是擀面用的,被他征用了。
“外头的,”他朝窗户那边抬了抬下巴,“进屋来坐。窗台下头有蛇。”
窗外的姑娘们呼啦啦地散了,绕到前门进了屋。穿藕荷衫子的那个走在前头,手里攥着帕子;蹲墙根的那个跟在后头,手里拎着蒲团;大樟树后头那个磨蹭到最后,进门的时候往讲案那边飞快地瞅了一眼,又低下头,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蓝布衫子姑娘也被拽进来了,坐在杨蕙儿旁边,杨蕙儿替她整了整蹭歪的发髻,小声说了句“没事的”。
方才还趴在窗外看热闹的老婆子,这会儿也拎着马扎进了屋,在书架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蒲扇搁在膝头,两只手交叠在扇柄上,笑眯眯地看着沈行简。
沈行简扫了一眼满堂黑压压的人头。方桌挤了十二三个,长凳上又挨了七八个,书架前头还站着一排。外头还有人往这边走,远远能看见渡口石阶上几个穿花衫子的身影正往茶寮这边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诗经》,又看了看窗外越聚越多的人影。
“今日讲到这儿,散了。”
没人动。
杨蕙儿举起手来,“先生,桃夭还没讲完呢。”
“明天讲。”
“先生昨天也说《汉广》明天讲,到今天也没讲。”
书往讲案上一搁,沈行简抬手揉了揉眉心。他这个动作用的是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眉心往太阳穴的方向慢慢按过去。揉到眉骨旧疤的时候停了一下,指腹在疤上蹭了蹭。
窗外有姑娘轻轻吸了口气。
杨蕙儿离得近,看清了那道疤。浅浅的白痕,眉弓斜斜划到眼尾,边缘已经长平了,被周围的皮肤衬得有些发亮。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好一会儿。
“先生,”她又举手,“你眉骨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小时候摔的。”
“骗人。”杨蕙儿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学生都听见了。王掌柜的儿子拿胳膊肘拐了拐旁边的同学,压低嗓子说“那疤一看就是被刀砍的”。同学白了他一眼,“你见过刀砍的疤?”王掌柜的儿子不服气,“我爹剁排骨的时候砍伤过手,留的疤就是这样。”
沈行简拿戒尺在案沿上又敲了一下,“桃夭明日再讲。下学。”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杨蕙儿磨蹭到最后,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明日一定讲桃夭?”
“一定。”
“先生说话算话?”
“算话。”
人都散了。
茶寮里只剩下陶娘在灶台前头切菜,阿蛮蹲在门口剥毛豆,菱枝坐在靠窗的方桌前做针线。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短褙子,领口是竹叶纹,头发绾得低低的,梅花簪子斜斜地簪在鬓边。她低着头,针线在手指间翻飞,针脚细密。面前摊着一件新做的直裰,是给他备的秋衣,料子是镇上布庄新到的松江细布,月白色。
沈行简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她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已经凉了。
“杨蕙儿,跟你有点像。”他搁下茶盏。
菱枝抬起眼来,“哪里像。”
“她说了一句‘先生你眉骨上的疤是怎么来的’,跟以前你问我‘公子伤口还疼不疼’的时候一个样。”
菱枝低头继续缝衣裳。针尖穿过细布,拉出来,又穿下一针。缝了两针,她才开口,语调平平:“那个杨家二姑娘,今早送了桂花糕,搁在讲案上拿油纸垫着。上回送的是绿豆糕,再上回是芝麻糖。她爹开糕饼铺的,铺子里的糕饼怕是要被她搬空了。”
沈行简:“……”
菱枝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大樟树底下还有几个姑娘没走远,聚在一处说着什么,往茶寮这边瞟了好几眼。她收回目光,针线又走了一针。
“公子这学堂,再办下去,陶娘这茶寮怕是得扩三间。”
沈行简伸手按住她握针线的手,把她手里的针线活儿往下压了压,让她看着自己。
“我明日把窗户关上。”
“关上窗户,她们就站在门口。”
“那我就讲得没意思些。”
“你试试看。”菱枝抽回手,继续缝衣裳,针尖穿过布料。
阿蛮在门口剥毛豆,剥了两颗便抬头往学堂里瞅一眼,剥了两颗又瞅一眼,嘟囔了一句:“公子你脸上又没开花。”
“剥你的豆。”沈行简头也没回。
阿蛮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剥。剥了两颗,又嘟囔了一句:“开花也没这么能招蜂引蝶的。”话音刚落,一颗毛豆从灶台那边飞过来,正正砸在他脑门上。阿蛮捂着脑门回头看,陶娘站在灶台前头,朝他扬了扬下巴。
阿蛮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杨蕙儿她爹是开糕饼铺的,”沈行简说,“每回来了都带几块,也不是单送我。阿蛮也有,陶娘也有。上回芝麻糖,阿蛮一个人吃了半碟子。”
阿蛮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嘴里刚想接话,看见菱枝面无表情地又穿了一针,赶紧低下头。
针尖在鬓边蹭了蹭,继续缝。缝了两针,菱枝才开口:“那桂花糕是搁在讲案上的,油纸垫着,上头还洒了干桂花。阿蛮的芝麻糖是拿草纸包了搁在灶房窗台上的,公子的桂花糕是单独搁在讲案上的。”
沈行简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偏头去看阿蛮。阿蛮把毛豆盆端起来,往灶房那边挪了半丈,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行简转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斟酌着措辞。还没来得及开口,茶寮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蛮先抬起头。毛豆盆搁在脚边,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眯着眼往巷口瞅。跑过来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穿着灰布短褐,腰间扎着根草绳,脸晒得黑红,跑得满头是汗。阿蛮认出他来了,是渡口撑船老陈的侄子,小名叫石头,每回跟着老陈撑船,在渡口上帮忙搬货。
石头跑到茶寮门口,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怀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拿火漆封着,火漆是暗红色的,上头压了一方小小的印章。
信举过头顶,他嗓门大得半个茶寮都听得见:“沈先生!有人托我送信!说一定得亲手交给沈先生!”
沈行简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信。
石头又补了一句:“是个……是个女的。穿藕荷色褙子,戴帷帽,看不清脸。说话声音很轻,给了我一钱银子,说把信送到香溪渡茶寮沈先生手里,不许旁人经手。”
他说完了又拿袖子蹭了一把汗,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沈先生你记得回信啊不然人家说我一钱银子白拿了”,然后一溜烟窜过渡口石阶,跳上他叔的乌篷船,船身晃了两晃,竹篙一点,往枫桥方向去了。
沈行简低头看手里的信。牛皮纸信封,封口火漆暗红,印章压得极正,是一方小小的篆字。他认得这个印章。
周蘅芜的私印。
他在沈府东跨院翻账册的时候,见过这个印章压在周蘅芜经手的几份地契上。篆体“蘅芜”两个字,笔画繁复,“蘅”字的草字头拐了一个极克制的弯,“芜”字最后一点收得极细。
他在门口的竹椅上坐下来。信封拆开,抽出信纸。纸是上好的宣纸,裁得四四方方,上头拿簪花小楷写了满满两页。字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收得极好,横平竖直,撇捺间带着周家闺秀练了十几年的功底。只是有几个字的收笔微微发颤,像是在某个停顿里犹豫了片刻,又像是写到某些地方时,握笔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敬之如晤。
十月抵松江,倏忽已近一载。吾父旧疾反复,榻前侍药,日夜不离,不得脱身。每欲提笔修书,辄被琐事打断,迁延至今,实在惭愧。
吾父病中常念及你。说沈家那孩子小时候来松江,蹲在码头上看人卸货,一看便是大半个时辰,拉都拉不走。他说你那双眼睛像刘氏,又像你爹年轻时候,看什么都认真,看什么都想看出个门道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喝了药,嘴里发苦,说到你便笑了,说那孩子长大了不知是什么模样。我说他高了,瘦了,眉骨上多了道疤,左眼看东西大概不如从前利索了。吾父问怎么受的伤。我说他不知道怎么受的伤,他自己大概也不肯说。吾父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他又往下移。
“家中诸事,一言难尽。沈周两家的生意往来盘根错节,我若执意和离,牵涉的田产、铺面、码头股份、宫里那纸内廷订单,都要重新交割。松江码头上那批倭刀的勘合文书,至今还压在我二哥的案头。两家长辈几番斡旋,最终拟了个折中的法子。我回沈府,对外仍称夫人,对内不再过问中馈。年节祭祀、官面应酬,我会回来撑个场面。平日里,我还是住松江。吾父病重,榻前离不得人。等他……等他百年之后,我再作打算。”
“敬之,我今日在木渎镇。昨天到的,住在一家叫‘临溪’的客栈里。推开窗能看见香溪,也能看见你茶寮门口那棵大樟树。我坐在窗边看了一上午,看见你推开茶寮的门出来,靛蓝短褐,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你在樟树底下跟一个挑担的船夫说话,船夫给你递了支烟锅,你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他了。看见你蹲在渡口石阶上,跟一个卖凉茶的老头下棋,下到一半被风吹翻了棋盘,你弯下腰去捡棋子。看见那几个女学生从茶寮里出来,叽叽喳喳的,边走边回头看你。
木渎镇上的茶馆里都在说你。说香溪渡新开了个学堂,教书先生是个年轻后生,生得好看,说话斯文,待学生极耐心。说他字写得好,画画也好,扇面上画的灵岩山跟真的一样。说他是从苏州城里来的,不知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大公子不做,跑到这小镇上来教书。说他身边跟着个姑娘,长得很标致,大概是他的娘子。
我听着,觉得他们说的人似曾相识,又觉得不太像。我认识的沈行简,是个会在廊下跟我说‘母亲肩膀上的旧伤又要疼了’的孩子,是个在祠堂里跪在我脚边、额头抵在我膝上、攥着我的裙摆说‘你不可以走’的少年。木渎镇的教书先生林敬之,我不认识。可我很想认识他。”
沈行简攥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纸缘在指节间微微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到第二页。
“敬之,我明天就走。松江那边还有几份药方要跟大夫核对,吾父的药里有一味附子,用量得再斟酌。这次来木渎,没有提前跟你打招呼,是我冒昧了。你在木渎的日子,我听来听去,只觉得好。替人画扇面,开馆教书,种栀子花。这些事旁人做来是寻常日子,你做来,我知道不容易。
我不想去打扰你。你身边有菱枝,有阿蛮,有陶娘,有满堂的学生。你在木渎活得很好。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在沈府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一棵需要人扶着才能站稳的新竹子。风一吹就弯,雨一打就倒。如今我发现,竹子自己会长根。根扎得深了,风也吹不倒,雨也打不倒。
敬之,你若是不想见我,便不用来。我坐在客栈窗边看看那棵大樟树,看看香溪的水,看看你进进出出的背影,便当是见过你了。木渎的山好水好,秋意也浓了,我正好在镇上走走,看看你画过的灵岩山,走走你走过的青石弄。
你若是愿意见我,我住在临溪客栈天字二号房。今晚掌灯之前,我都在。若是灯灭了,便是我歇下了。你若是来,不用带什么东西。只是有一桩,你眉骨上那道疤,我想亲眼看看。信上你说‘已经无碍了’,我不信。你这个人,疼从来不喊疼,伤从来不说伤。我得亲眼看了,才信。
蘅芜手书。九月十二日,木渎临溪客栈。”
信纸搁在膝头。沈行简坐在竹椅上,大樟树的荫凉罩着他半边身子,另半边沐在秋日午后温暾的日光里。他偏头看着渡口的方向,河面上有船夫撑着篙过去,嘴里哼着小调,调子拖得老长,被河风吹散了,飘到茶寮这边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音。
“菱枝。”
“嗯。”
“是周蘅芜的信。”
“嗯。”
“她来木渎了。住在临溪客栈。”
“公子去见她吧。”
沈行简偏头看她。
她低着头缝衣裳,针脚走得细密,手指翻飞间,袖口的竹叶纹已经缝好了大半,脸罩在门廊的阴影里,杏眼垂着,看不清表情。
“你不拦我?”
“不拦。”菱枝咬断线头,抬起眼来,“她大老远从松江过来,舟车劳顿,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去让她看看。看完了,带她去香溪边上走走。告诉她你每天早晨在渡口打拳,告诉她你画的扇面卖到枫桥去了,告诉她杨蕙儿她爹送了一整扇猪肉。告诉她你过得很好。”
她抖开手里的直裰,站起来,披在他肩上,比了比肩宽。又绕到他身前,手指翻到领口,整了整领缘的褶皱。
“穿这件新衣裳去。”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新直裰。月白的料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光,领口是竹叶纹的,针脚细密匀停,每一片竹叶的叶尖都微微翘着,是菱枝独创的绣法。
“你跟我一起去。”
“公子去见故人,带着我这个丫鬟做什么。”
阿蛮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根毛豆壳,“公子要出门?”
“嗯。”
“去哪儿?”
“镇上。”
“我也去!我去换双鞋!公子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