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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香溪渡 ...

  •   香溪渡的早市是木渎镇最热闹的所在。

      沈行简来得早。

      天还墨墨黑的时候他就起了,从茶寮灶台上摸了个包子,叼在嘴里,背上青布包袱便出了门。包袱里是十几把折扇、几卷画轴,全是他这段日子攒下来的。折扇是镇上竹器铺批来的素白竹骨扇,扇面是他自己裁的毛边纸,拿糨糊裱上去的,手艺糙,裱得不算太平整。画轴更简陋,纸是纸马铺便宜的净皮宣,轴头是阿蛮从后山砍的竹子自己削的,削得粗细不匀。

      他在渡口边上转了两圈,挑了个位置。

      这位置在茶寮斜对面,大樟树的荫凉刚好罩住半边,正对着渡口的石阶,来往的船客一上岸便能瞧见。地上铺了块粗蓝布,四角拿碎砖头压住,折扇一把一把地排开来,扇面半展着,露出上头画的灵岩山、香溪水、乌篷船。画轴搁在布沿,拿一根麻绳松松地系着,绳头打了个活扣。又摸出一方小印章,刻的是“林敬之”三个字,印泥是前几日在镇上文具铺买的,最便宜的朱砂印泥,硃色发暗,盖在纸上洇开一小圈油渍。

      林是他母亲的姓。敬之是他自己的字。沈行简这三个字太扎眼了,沈家在苏州城里的名号,保不齐便有人听过。他不想惹麻烦,便借了母亲的姓,刻了这方章。章是他自己刻的,拿阿蛮削竹子的刀,在木渎镇后山捡的一块黄杨木上,刻废了三块木头才刻出这么一方。刀工粗得很,笔画歪歪扭扭的,“敬”字的反文旁比左边大了一圈,“之”字最后一捺刻断了,接了一刀,留下个小小的疤。

      菱枝头一回见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说这章盖在画上,倒像是哪个野道士画的符。他说野道士的符能卖二钱银子,你等着瞧。

      日头从灵岩山后头爬上来了。

      渡口上渐渐热闹起来。船夫的竹篙撑在石阶上,闷闷的一声,乌篷船靠了岸,船客踩着跳板上岸,靴底在石阶上跺两下,跺掉鞋帮子上沾的泥。有从枫桥过来的布商,腋下夹着账本,行色匆匆;有从横塘过来的鱼贩,挑着空篓子,赶着去早市进货;有从浒墅关过来的税吏,腰间挂着腰牌,走路的时候腰牌一晃一晃的;还有些是木渎本镇的住户,早起赶集的妇人,胳膊上挎着竹篮。

      沈行简蹲在摊子后头,袖口卷到手肘。他今日穿了件靛蓝粗布短褐,是菱枝拿陶娘压箱底的旧料子改的。料子是去年的陈货,靛蓝色褪了大半,袖口和肘弯处泛着灰白,但浆洗得干净,闻着有一股皂角的清气。头发拿一根青布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颧骨上。

      旁边卖凉茶的老头端着一壶茶,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老头约莫六十出头,花白胡子编成一根小辫。茶摊是一张矮桌、两把竹椅、几只粗瓷碗,简素得很,胜在位置好,正对着渡口石阶,上岸的人头一个便瞧见他。

      他打量沈行简,沈行简也在打量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老头也不尴尬,端起茶碗喝了口,问:“后生,面生啊。不是本地人?”

      “香溪渡过来的。”

      “怪不得。香溪渡那片我熟,茶寮陶娘是你什么人?”

      “……亲戚。”沈行简应了一声,他不想扯谎,也不想交代底细,便低下头去摆弄扇子,扇面的朝向又调了调,让灵岩山的那一面正对着渡口。

      老头倒也没追问,又喝了口茶,说了句“陶娘的包子不错”,便转回去招呼客人了。

      头一个停下来看扇子的是个船夫。

      刚从渡口上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糊着半干的河泥,他蹲在摊子前头,拿起一把扇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扇面画的是一叶乌篷船,船头蹲着个戴斗笠的老头,叼着烟锅。船夫看了,噗嗤笑了一声,说这老头怎么看着眼熟。

      沈行简说像不像渡口撑船的老陈。

      船夫说像,像得很,就是老陈的烟锅比这个长一截,扇子搁回去,他摇了摇头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嘟囔了句“画得倒挺像”。

      又来了个穿直裰的年轻后生,约莫二十出头,头上戴着方巾,是读书人的打扮。他蹲下来,拿起一把扇子看了半晌。扇面上画的是灵岩山的雪景,山脊上覆着薄雪,山脚下是香溪水,水面上漂着冰碴子。他看了看扇面,又看了看远处云雾里若隐若现的灵岩山,然后翻过来看扇子背面,问了价钱。

      沈行简说了个价,他摇摇头,搁下扇子走了,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蹲下去拿起另一把扇子,这把扇面上画的是美人图。

      说是美人图,其实是小像。画上的人侧身坐在窗前,手里拈着针线,发髻上簪着一朵梅花,低着头,只看得见半边侧脸。眉眼是空的,只勾了一个淡淡的轮廓,墨色极浅,像是在雾里看花。

      后生拿着这把扇子看了很久,久到旁边凉茶老头都偏过头来瞅了一眼。

      “这把怎么卖?”后生问。

      沈行简报了个价。比方才那把贵了两文。

      后生皱了皱眉,说怎么比山水还贵,你这美人图连脸都没画完。

      沈行简说画完了就不好卖了。

      后生问他为什么。

      沈行简想了想,说留白。

      后生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看扇面,又看了看沈行简,嘴角动了一下,袖子里摸出几文铜钱搁在布沿上,拿着扇子走了。

      凉茶老头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下巴上的小胡子翘了两翘。他说后生你这买卖做得怪,人家问你画的是谁,你说是留白;人家问你为什么没脸,你说是留白。你这留白留得比我这凉茶还淡。

      沈行简笑了一下,说留白就是让人自己想,他觉得像谁就像谁。

      老头拿蒲扇扇了两下风,说他要是觉得像他媳妇呢。

      沈行简说那便像他媳妇。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说你这后生,有点意思。

      又问:“印泥也是留白?”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扇面角上洇了油渍的印章,咳了一声,没接话。

      日头渐渐高起来了,渡口上的人越来越多。

      沈行简的摊子前头断断续续地有人停下来,多是些年轻后生和船夫挑夫,翻翻扇子,问问价钱,偶尔摸出几枚铜板买一把。

      山水扇面卖得一般,反倒是那几把题了字的美人图,卖得最好。

      有个胖墩墩的厨子蹲在摊子前头,挑了一把美人图,说画上这姑娘跟他未过门的媳妇有几分像,就是下巴尖了点。

      沈行简说您媳妇有福气。

      厨子咧嘴一笑,铜板搁在布沿上,扇子往腰带上一插,走了。

      卖凉茶的老头闲下来便跟沈行简搭话。他说他在渡口摆了二十年的茶摊,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有挑着金山银山来木渎贩丝的,也有光着脚从浒墅关一路讨饭讨到香溪渡的。他说这渡口的风水好,灵岩山的灵气顺着香溪往下淌,淌到这儿正好兜住了,做买卖的在这儿摆摊,多多少少都能沾点光。他说他这把老骨头,就是沾了这渡口的光,二十年没生过大病。

      沈行简听着,手里的扇子又卖出去一把,是个从枫桥过来的账房先生,戴着铜丝眼镜,挑扇面的时候手指在几把扇子之间来回拨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一把画着大樟树的。

      账房先生付了钱,扇子插在后领里,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沈行简,说你这扇骨有点歪。

      沈行简说下回给您挑把直的。

      账房先生点了点头,走了。

      约摸到了巳时,日头已经升到樟树顶上,最后一把扇子卖出去,沈行简收摊。蓝布四角的碎砖头捡起来搁在墙根底下,布叠好了塞进包袱里。

      卖凉茶的老头靠在竹椅上,看着沈行简收拾东西,忽然说了句:“后生,你那章,林敬之,名字起得好。”

      沈行简抬头看了老头一眼。

      老头正拿蒲扇遮着半边脸,露出一双眯缝眼,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笑意藏在褶子里,“别慌。我在这渡口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前朝余孽、逃荒的流民、犯了事隐姓埋名的江湖客,比你事儿大的多了去了。你这点事,不算什么。林敬之就林敬之,林字干净。”

      “不过你那印泥得换,两文钱一盒的朱砂,洇油。下回多花一文,买三文钱的,苏州姜思序堂的货,盖上不洇,纸背面不透。”

      沈行简站起身来,包袱挎到肩上,朝老头拱了拱手。

      老头摆摆手,蒲扇遮回脸上,竹椅摇了摇。

      穿过早市的人流,沈行简往镇子深处走。

      青石板路被早市的泔水和踩烂的菜叶子濡得滑脚,他绕过卖鱼担子溅出来的水洼,从挑着笼屉的包子铺伙计身边侧过去,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叫青石弄,名字起得实在,路面是青石铺的,石缝里长着青苔,两边是民房,门楣低矮。

      巷口有一家文具铺,门板已经卸了,门口挑着一块木招牌,上头拿漆写着“文宝斋”三个字。

      铺子不大,四壁都是木架,架上摞着纸、笔、墨、砚,还有几匣子印泥和一摞空白折扇。

      靠门口的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花白胡子,戴着一副老花镜。他正拿一块麂皮擦一方端砚,擦得很慢,皮子在砚面上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砚台被他擦得发亮。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来,打量了沈行简一眼。

      沈行简要了一刀净皮宣、两锭松烟墨、一支中号紫毫。都是便宜的货色,净皮宣是二等品,松烟墨是最普通的桐油烟墨,紫毫的笔杆是斑竹的,竹节处有虫蛀的小眼。

      掌柜的一样一样从架子上取下来,搁在柜台上,拿草纸包好了,麻绳扎了个十字扣。

      算盘珠子拨了几下,报了个价。

      又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几本旧书,书是镇上私塾淘汰下来的,纸页泛黄,书角卷边。

      一本是《四书章句》的下册,一本是《古文观止》,还有一本《八股制艺入门》,封皮缺了半边。

      沈行简翻了翻,问了价,掌柜说的数比他预想的少,他没还价,书也一并包了。

      掌柜收了银钱,找了几文零头,又低头擦他的端砚去了。麂皮在砚面上转圈,转了两圈,他忽然开口:“后生,你是画扇面的?”

      沈行简嗯了一声。

      “下回扇骨来我这儿拿,竹器铺的素扇骨,骨子薄,风一吹就弯。我这儿有苏工的,扇骨厚一分,不弯。”

      “不过贵两文。”

      沈行简应了声好,系好包袱,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他绕到镇上的书铺想再淘几本好书,结果铺子上了门板,门板上贴着一张黄纸,写着“今日歇业”。

      他便转身往回走。

      拐过青石弄口那家包子铺的时候,蒸笼掀开的雾气扑了他满脸,混着肉馅的香气。他站住脚步,偏头看了一眼。包子铺隔壁是家糕点铺,门面窄小,柜台临街,上头搁着几只粗瓷盘子,盘子里码着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铺子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贴了张红纸,拿墨笔写着“杨记糕饼”四个字,笔画圆钝钝的。

      沈行简摸了摸袖袋里的铜板。今早卖扇子的钱,刨去纸笔墨的开销,还剩几十文。他盘算了一下。桂花糕四文一块,绿豆糕三文,芝麻糖两文一根。买四块桂花糕、四块绿豆糕、四根芝麻糖,绰绰有余。桂花糕给菱枝,她爱吃甜的。绿豆糕给陶娘,她平日里喝茶总配这个。芝麻糖给阿蛮,那小子上回啃完一根还舔了半天的手指头。

      他迈步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正拿竹夹子往盘子里码新出锅的桂花糕。糕面上洒着干桂花,花瓣嵌在雪白的米粉里,底下垫着粽叶,碧绿衬着白。

      “桂花糕四块,绿豆糕四块,芝麻糖四根。桂花糕和芝麻糖分两包,绿豆糕单包。”

      妇人应了一声,拿油纸垫在掌心里,竹夹子夹了糕点一块一块地往纸上码。动作利索,夹桂花糕的时候手腕一翻,糕底朝上搁进纸里,桂花朝外,卖相好看。

      油纸裹了两层,扎绳是麻线,妇人咬断了线头,两包搁在柜台上推到他面前。沈行简道了声谢,铜板往前推了推,接过油纸包。芝麻糖的包还温热,隔着油纸透出芝麻炒过的焦香。他摞好三包糕点,托在掌心里掂了掂,不重,还热乎。转身往回走。

      街上人少了些。早市散了大半,卖鱼的篓子空了,卖菜的婆子蹲在路沿收拾剩菜,把蔫了叶子的矮脚青拢成一堆往竹篮里塞。石板路上残留的菜叶子被踩得稀烂,混着腥泔水。

      他走了十几步。前头巷口拐出两个人。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前头那个穿灰布短褐,腰间扎革带,脚下一双黑布鞋,步子不快不慢,落脚却极稳当。后头那个年轻些,个头矮半头,穿着同样的灰布短褐,脸生,没见过,左边眉骨上横着一道旧刀疤,眉毛截成了两段。

      沈行简站住了。

      他认得前头那个人。

      韩鹏。他站在巷口,灰布短褐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脸还是那张脸,方正的颌骨,眉棱骨高耸,眼神跟从前在沈府东跨院老槐树底下磨刀时一个样,看人的时候先看手,再看脚,最后才看脸。

      此刻他的目光先落在沈行简托着的油纸包上,又移到他腰间挂的荷包,最后才抬起来,跟他的目光碰了一下。

      就一下。

      沈行简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咚咚咚地砸在太阳穴上。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油纸包在他掌心里窸窣响了一声,桂花糕被捏得往中间挤了挤,芝麻糖的包蹭着绿豆糕的包,三个包摞成的塔晃了一下,又被他另一只手扶稳了。

      他知道韩鹏会来。

      沈崇礼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沈家的大公子踹了徐家的门,抢了亲,带着个丫鬟跑出苏州城,这事搁在沈半城身上,跟拿刀在他脸上划拉没什么两样。

      江湖帖也好,衙门文书也好,沈崇礼有的是法子把他翻出来。他不过是在等,等韩鹏什么时候找到木渎来,等那把磨了大半年的刀什么时候横在他面前。他想过无数回这一刻。在茶寮二楼对着毛边纸练字的时候想过,在渡口蹲着摆摊卖扇面的时候想过,在香溪边上跑步练拳的时候想过,夜里搂着菱枝听阿蛮在隔壁打呼噜的时候也想过。

      想过韩鹏从巷口走出来,想过韩鹏身后跟着四五个短褐刀手,想过韩鹏腰间挂着那柄刀刃都磨窄了的乌木短刀,想过自己怎么应对。

      拔问雪剑?问雪剑在阿蛮屋里搁着,剑鞘被他擦得锃亮,剑刃他这些日子就没开过锋。跑?腿在他身上,可他不觉得自己跑得过韩鹏。

      韩鹏是沈崇礼手底下最能打的,在松江码头上跟水匪拼过刀,在漕帮分舵做过三年护卫头领,徒手能撂倒三个提刀的壮汉。他这几个月举石锁练出来的薄肌,在韩鹏面前大概跟纸糊的差不多。

      他拢了拢油纸包,抬头看着韩鹏。

      韩鹏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后的年轻刀手也跟着迈了一步,手垂在身侧。

      “大公子。”韩鹏喊了一声。

      沈行简没应。

      两个人隔了七八步的距离,中间是条窄巷,石板路上残留的菜叶子被日头晒得发蔫。

      卖菜的婆子拎着竹篮从他身边过去,好奇地看了韩鹏一眼,又看了沈行简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脚步没停,拐进巷子深处不见了。

      韩鹏又迈了一步。这一步落下去的时候,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抬了抬。这个动作极其细微,沈行简却看得分明。他在沈府东跨院养伤那几个月,每天清晨推开窗都能看见韩鹏坐在老槐树底下磨刀。韩鹏磨刀的时候手指就是这个姿势,抬起来,落下去,指腹贴着刀背,像是在丈量什么。他不是来动手的。至少,不是来打架的。

      “大公子,”韩鹏又喊了一声,“老爷让我来接你。”

      接。沈行简攥着油纸包的手指松了松,指节上的白印慢慢褪回血色。

      “我爹他……”他开了口,嗓子有些发紧,清了清嗓子,“他怎么说的。”

      韩鹏侧头朝身后的年轻刀手递了个眼色,刀手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巷口拐角处,背过身去,面朝大街,手交叉在背后。韩鹏这才转回来,往前又走了两步,走到离沈行简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老爷说,人找着了先问一句,还活着没。我说活着。老爷嗯了一声,好一阵子没说话。我站在书房里等了快一盏茶的工夫,他才又开口。说,活着就好。”

      “老爷说,沈家的大门没闩。公子什么时候想回去,什么时候回去。”

      “陆家的亲事,退了。老爷亲自去退的,聘礼原样抬回来,还赔了一对玉如意。”

      “菱枝姑娘的卖身契,老爷让我带来了。”韩鹏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敞着。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叠得齐齐整整的纸,纸是宣纸,泛着黄,上头拿正楷写着几行字,左下角盖着沈家的朱砂印章。

      他手指捏着纸边,朝沈行简递过来。

      沈行简空出一只手,接过来。

      手指触到纸面的那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上头写的是菱枝的姓名、年岁、籍贯、入府年月,底下是沈崇礼的签名画押。

      最后一行字,“自即日起,此契作废。沈崇礼,戊午年腊月初九。”

      他叠好卖身契,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搁着。

      韩鹏嘴角往下撇了撇,“老爷还有一句话。公子在外头,饿瘦了没。”

      沈行简低下头。

      “没瘦。”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菱枝天天炖汤。”

      韩鹏垂下眼皮,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让出巷口的通路。

      “公子保重。”

      沈行简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巷口拐角处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那个年轻刀手在拐角处站着,背对着他,手交叉在背后。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韩叔。”沈行简叫了一声。

      韩鹏偏过头来。

      “跟我爹说,我在这儿挺好的。在香溪边上赁了间屋子,推开窗能看见灵岩山。院子里有棵大樟树,比东跨院那棵老槐树还粗。等开春了,在院子里种棵栀子。”

      韩鹏转过来,面朝他,站得笔直,抬手,抱拳,腰弯下去。

      抱拳礼。江湖上平辈之间行的礼。

      沈行简油纸包往怀里又拢了拢,转过身,往香溪渡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韩鹏的声音。

      “公子。”

      “你那把问雪剑,该开开刃了。”

      身后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渐渐远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过巷口,消失在青石弄尽头。

      沈行简站了很久。久到怀里油纸包凉透了,久到巷口卖鱼的篓子被伙计收进去,门板一块一块地插上。他转过身,迈开步子,往香溪渡的方向跑起来。跑过青石弄,跑过早市散尽的石板路,跑过渡口的石阶,跑过大樟树底下。凉茶老头已经收摊了,竹椅搁在墙根底下,蒲扇盖在脸上,正打盹。听见脚步声,蒲扇往下滑了半寸,露出眯缝眼,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后生,跑什么?”

      “回家!”他喊了一声,脚下没停。

      蒲扇晃了晃,老头嘴角压着一丝笑,嘟囔了句“年轻人”,扇子盖回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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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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