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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天不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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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陶娘便起身了,棉袍外面套灰布罩衫,头发拿帕子包得严严实实,蹲在灶口前头捅开封了一夜的炭火。火苗子窜起来,她拿火钳夹了块新炭压上去,转身去井边打水。
菱枝总在陶娘打第二桶水的时候从楼上下来。棉袍的袖口卷到肘弯,头发绾得利利落落的,簪子别在脑后。她接过陶娘手里的井绳,指节一紧,水桶便稳稳当当地上来了。
“说了不用你起这么早。”
“醒了也是醒着。”水桶拎到灶台边上,菱枝弯腰去掀蒸笼盖子。
阿蛮是三个人里最晚起的。每回都是被灶房里炸葱油的香气勾醒的,揉着眼睛从楼梯上跌跌撞撞地下来,嘴里嘟囔着“今儿吃什么”。陶娘每回见了都拿抹布抽他小腿肚子,说“太阳晒屁股了”。阿蛮便嘿嘿笑,蹲在井边撩两把冷水抹了脸,冻得龇牙咧嘴的,拿袖子蹭蹭,便窜进灶房帮忙劈柴去了。
这小子的身子骨见风就长。头一回来的时候还瘦得跟竹竿似的,蹲在船头打瞌睡能被河风吹得东倒西歪。在茶寮吃了一段时间陶娘做的饭,小臂上竟鼓起了薄薄一层肌肉,劈柴的斧头抡起来也不喘了。他劈柴有个毛病,劈一根便骂一声,骂的是徐掌柜,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倭瓜脸”、“绿豆眼”、“癞蛤蟆”,骂了这么久也不腻。陶娘每回听见了便拿围裙擦手,嘴角压着笑,也不说他。
阿蛮劈完了柴,码得齐齐整整地摞在灶房墙角。然后去喂狗。后院那条黄狗是陶娘养的,起先见生人就呲牙,阿蛮拿肉骨头喂了三天,第四天便摇着尾巴跟在他脚后头转了。阿蛮蹲在狗窝前头,掰了半个馒头塞进狗嘴里,黄狗吃得呼噜呼噜的,他就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话。
“你说我菱枝姐姐好不好看?好看吧。你说我公子有没有本事?有吧。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攒够银子在香溪边上赁屋子?”
黄狗拿脑袋拱他的手心,尾巴摇成了一朵花。
辰时一过,渡口上便有零零散散的客人了。有从枫桥过来贩布的,有从横塘过来卖鱼的,有撑船路过上岸讨碗茶吃的,还有些是从木渎镇上赶早集过来的,图陶娘这里的茶便宜,茶钱一枚铜板管一壶,花生瓜子白送。陶娘的茶寮在香溪渡口开了快十年,做的就是这些人的生意。
可这段时间来的人,比从前多了。
多出来的那些,多是年轻后生。有在木渎镇上做木匠学徒的,有在绸缎庄跑腿的伙计,有划船撑渡的船工,还有一个是镇上私塾的教书先生,斯斯文文的,每回来了便点一壶最便宜的高末儿,坐在角落里,茶喝得极慢,眼睛却不住地往柜台后头瞟。
他们都是来看菱枝的。
菱枝在后头洗碗。粗瓷碗摞在木盆里,她拿丝瓜络沾了皂角水,手指翻飞地转着碗沿。石青棉袍的领口露出一截纤长的脖颈,发髻上梅花簪子在晨光里一颤一颤的。她低着头,杏眼垂着,不怎么笑。
偶尔跟陶娘说句话,嘴角也只是弯一弯,弯完了便收回去。她不像镇上那些见人便笑的姑娘,见了后生也不抬眼。有人跟她搭话,她便答一句,不多说半个字。可越是这样,来的后生越多。好像她那张不笑的脸,比旁人的笑更好看,更让人心里头发痒。
阿蛮每回端茶从旁边过,都要停下来瞪那些后生一眼,茶壶搁在桌上,壶底磕在木桌面上,咚的一声。那几个后生的目光从柜台后头弹回来,低头看茶,又抬头看阿蛮,阿蛮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气哼哼的。
“人家是来喝茶的。”菱枝在柜台后头低声说,“你每回都瞪人家,人家下回不来了。”
“不来拉倒。”阿蛮蹲在灶口前头添柴,拿火钳戳得炭火噼啪响,“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还喝茶,我看他们喝的是……”
后头的话被陶娘拿抹布抽回去了。
“小孩子家家的,嘴里没个把门的。”陶娘往蒸笼里添了一层新包子。包子是荠菜馅儿的,面皮暄软,收口处捏出一圈褶子,齐齐整整地码在蒸屉里。她盖上笼盖,白汽从竹笼的缝隙间窜出来,裹着荠菜清冽的香气。
沈行简下楼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大樟树的树梢上了。
他每夜看书看到四更天,早上便起得迟。陶娘每回给他留一碗白粥、两只包子,粥在灶上温着,包子搁在蒸笼最上头一层,拿屉布盖着。他趿着布鞋从楼梯上下来,头发随意在脑后束了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颧骨上,棉袍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月白中衣。他坐在角落方桌前,端起粥碗,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荠菜馅儿的,面皮还温热。
阿蛮每回都趁他吃早饭的时候把“战报”报一遍。昨儿来了多少人,有几个是回头客,那个教书先生又来了,穿了件新做的直裰,头发拿头油抹得锃亮,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的。沈行简听着,嘴里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嗯”一声,也不抬头。
“公子你怎么不着急。”阿蛮急了。
“急什么。”沈行简拿调羹舀粥,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你菱枝姐姐又不看他。”
阿蛮张了张嘴,回头看了看柜台后头洗碗的菱枝,又转回来,觉得公子说得好像也对,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沈行简吃完了饭便上楼。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靠窗的方桌被他挪到了光线最好的位置。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大樟树的枝桠、香溪的水面、远处灵岩山的轮廓。
他铺开纸。纸是镇上纸马铺买的最便宜的毛边纸,墨是陶娘从镇上带回来的墨锭,质地粗,研出来的墨色发灰,在砚池里涩涩地荡不开。笔是支紫毫。他蘸了墨,笔尖在砚沿上舔了两舔,开始写字。
字帖是他自己默的。原主七岁开蒙时顾先生教的颜体,后来荒废了太久,骨架还在,筋肉全没了。他这段时间的工夫全花在给这具身子还魂上头,颜体的架子,欧体的棱角,柳体的骨力。横要平,竖要直,撇要送,捺要按。笔尖在毛边纸上沙沙地走,一行字写下来,他歪头看了看,不满意,揉成一团往桌脚一丢,又重新铺一张。
纸团滚到门口,撞在门框上,停住了。地上已经散了大大小小七八个纸团,白的灰的在木板上骨碌碌地转。
他写到手腕发酸,搁下笔,站在窗口往外看。大樟树底下,阿蛮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教黄狗翻跟头。黄狗翻了一个,四脚朝天躺在石板路上,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阿蛮乐得直拍大腿,袖子里摸出半根肉干塞进狗嘴里。菱枝从茶寮里出来,端着木盆去井边打水,木盆搁在井沿上,弯腰去够井绳,棉袍的下摆被风撩起来一角,露出布鞋和一小截白袜。井绳拽上来的时候,她额角沁出汗,拿袖子蹭了一下,拎着水桶往回走。走到门口,偏头往二楼窗口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她弯了弯嘴角,转身进去了。
沈行简重新坐回桌前。
铺开纸,画一幅小像。淡墨勾出侧脸的轮廓,眉弓,鼻梁,下颌。画到嘴角的弧度时,他换了一支小号紫毫,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午后的日光是懒的。
楼下的茶寮里零星还有几个客人,说话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被木楼梯和走廊折了几道,传到耳朵里便只剩嗡嗡的一片。
申时末刻,茶寮里最后一桌客人也走了。陶娘在灶台前头揉面,准备蒸明早的包子。阿蛮蹲在门口剥蒜,剥了两瓣便抬头往巷口看一眼,又剥两瓣,又看一眼。
“瞅什么呢。”陶娘拿擀面杖敲了敲案板。
“等公子吃饭。他昨晚看书看到四更天,今早只吃了两包子一碗粥,中午又没吃,这会儿肯定饿了。”他把剥好的蒜瓣搁在粗瓷碗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蒜皮,又往二楼瞅了一眼。
“你倒是比伺候亲爹还上心。”揉好的面剂子拿湿布盖上,陶娘转过身去切酱菜。
“我亲爹早死了。”阿蛮蹲回去继续剥蒜,剥了两瓣,又嘟囔了一句,“公子比我亲爹重要。”
暮色四合。
陶娘点上了灶台上的油灯,菱枝把门廊下那盏红灯笼也点上了。灯笼光从门口铺出去,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小片橘色的光晕。
沈行简下楼的时候,手里拿着个东西,背在身后。
阿蛮正往桌上摆筷子,抬头看见他便喊:“公子!今儿有酱肘子!陶娘炖了大半个下午,骨头都酥了——”话说到一半,眼睛便粘在沈行简背在身后的手上,筷子举在半空中不动了。
沈行简走到菱枝面前,背后的手伸出来。
一把折扇。扇骨是镇上竹器铺买的素白竹骨,扇面是他自己裁的毛边纸。他展开扇子。扇面上画的是香溪。近处是大樟树,树下是茶寮的屋檐,檐下挂着一盏红灯笼。远处是灵岩山的轮廓,山脊上有薄薄的雪,山脚下是溪水,溪水上漂着一叶乌篷船。
扇面留白处题了两行字,用的是这几个月的工夫磨出来的颜体。笔锋收得很干净,撇捺间有了筋骨。
“菱枝。这字,我练了快一个月。”
菱枝放下抹布,接过扇子。手指沿着扇骨的边缘慢慢摸过去,摸过画上的樟树叶、红灯笼、乌篷船,最后停在左边那行小字上。
“公子,”她抬起眼来,“撇捺还是有柴火棍的影子。”
沈行简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去夺扇子。菱枝手一缩,扇子藏在身后。
“不给。送了人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阿蛮探出半个身子,歪着头瞅了半天,“公子你这画得不对。那船头上少了个人。”
“少了谁?”
“乔老头啊。乔老头呢?他那个烟锅呢?还有那个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的,你也没画。”
沈行简走过去在阿蛮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扇面就这么大,画了你,还能画下乔老头?”
“我没说画我!我说画乔老头!公子你别扯我耳朵——陶娘救命!”
陶娘端着酱肘子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沾了一层面粉,往桌上一搁,拿抹布抽了阿蛮小腿肚子一下,“猴崽子,筷子举了大半天,菜都快凉了。”又朝菱枝那边看了一眼。
“那把扇子,他画了多久?”
“昨儿夜里画到丑时末。”菱枝小心合拢扇子,放进柜台底下的木匣子里,“我起来添炭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沾着墨。”
“是个死心眼的。”陶娘说,转过身去端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声说了句,“跟你一样。”
入了夜,茶寮的门板插上了。灶膛里的炭火封了,陶娘在灶口前头蹲着往余烬上压碎炭,铁壶搁在灶台上,壶嘴还袅袅地冒着白汽。阿蛮在后院跟黄狗说了会儿话,打着哈欠回屋睡了。问雪剑搁在枕边,他现在睡觉不抱剑了,但每夜睡前都要拿帕子擦一遍剑鞘,擦得鲨鱼皮泛亮才肯闭眼。
二楼尽头屋子的油灯亮着。灯焰蹲在粗瓷灯盏里,窗台上映着一圈橘黄的光。
沈行简坐在方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四书章句》。书是陶娘从镇上私塾先生那里借来的,书页泛黄,纸角卷了边,上头还有前人拿朱笔圈点的痕迹。他一手握着书,另一只手搭在桌沿,食指敲着桌面。
这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楼上,白天练字,晚上念书。原主那点开蒙的底子早被荒废光了,留下的记忆里头除了顾先生握着笔教他画石头的片段,其余全是空白。他只能从头来。《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一本一本从头翻起。阿蛮从镇上书铺抱回来一摞书,往桌上一搁,灰扑扑的,书脊都裂了,是书铺老板压箱底的旧货,三文钱一本卖给他的。
背书是苦的。他上辈子是文科生,之乎者也好歹认得,可认得跟背得是两回事。一篇《大学》背了三天,背到“欲明明德于天下者”,舌头便打结了,连着念了三遍“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念到第四遍,脑子里忽然蹦出化学方程式配平的顺口溜,他愣了一下,书搁在膝头,瞪着承尘发了半天呆。那些东西像是上一辈子的事,又像是昨天才发生过。他闭上眼睛,还能闻见粉笔灰的涩味,看见同桌那张偷拍的破照片。可睁开眼,面前是毛边纸糊的窗户,窗外是大樟树光秃秃的枝桠,是香溪黑沉沉的水面,是灵岩山上千年未变的雪线。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
过了立春,天便一日一日地暖起来了。大樟树的枝桠上爆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颤巍巍地晃。香溪的水涨了几分,岸边芦苇的枯根底下冒出了青色的新苗。后院的黄狗褪了一身厚重的冬毛,瘦了一圈,精神倒更好了,追着阿蛮在院子里跑圈。
陶娘在茶寮门口支了张矮桌,搁上几把竹椅,赶着春日的好日头晒晒铺子里的陈货。她从柜台底下翻出一筐去年秋天存下的桂花干,摊在竹筛子里拣杂质,细细碎碎的花梗和枯叶被她一点一点挑出来,指尖翻得又快又稳。
菱枝坐在她旁边,膝上搁着个针线笸箩,手里缝着一件新做的月白短褙子。料子是镇上布庄买的松江细布,比府里用的绸缎粗,浆洗过后便有些硬,她拿手揉了又揉,揉软了才下剪子。针脚走得细密匀停,领口的盘扣是她自己设计的,竹叶纹的,拿青线一针一针地勾出来,叶尖微微翘着。
阿蛮蹲在井边刷碗。粗瓷碗摞在木盆里,他拿丝瓜络沾了皂角水,转着碗沿一圈一圈地蹭。这活儿原是菱枝的,被他硬抢过来了,说菱枝姐姐的手是绣花的,不是洗碗的。他洗碗洗得马虎,碗底还粘着米粒便往碗架上搁,陶娘每回检查都要拎着他的耳朵让他重洗。他便苦着脸蹲回去,嘴里嘟囔着“洗干净了不就行了米粒又不会咬人”,手上倒是老实了。
午后的客人稀稀拉拉的。那个木匠学徒来了,坐在老位置上,点了一壶茶,眼睛照例往柜台后头瞟。菱枝没在柜台后头,她坐在门口的矮桌边做针线。木匠学徒的目光便跟着移到了门口,粘在她穿针引线的手指上,粘了好一会儿才被阿蛮端茶过来的脚步声打断。
“茶。”阿蛮把茶壶搁在桌上。
木匠学徒低头看了看茶壶,又抬头看了看阿蛮。阿蛮双手叉着腰,下巴微微抬着。木匠学徒端起茶盏,默默喝了一口,目光不敢再往门口飘了。
菱枝没注意到这些。她缝完了左肩的盘扣,拿牙齿咬断线头,短褙子抖开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偏过头去,往二楼窗口看了一眼。窗子开着半扇,隐约能看见沈行简伏在桌前的侧影。他今天换了件灰布直裰,头发拿发带束在脑后,低头写字的时候肩膀微微往□□,这是他握笔的习惯。
菱枝收回目光,短褙子叠好搁进笸箩里,拿起针线继续缝下一件。
那教书先生也来了,穿着件素色直裰,头发上抹了桂花油。他在茶寮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犹豫坐哪张桌子,最后挑了一张离门口最近的,离菱枝三步远。他坐下之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卷书,摊开来,一边喝茶一边看,偶尔翻一页,偶尔抬眼。
阿蛮靠在大樟树底下,手里掰着半个馒头喂狗,嘴里碎碎念个不停:“又来了又来了,换了件衣裳又来了,桂花油不要钱是怎么的。上回是茉莉味,这回是桂花味,下回该换菜籽油了。黄狗你闻见了没?呛鼻子。比李叔炸葱油还呛。”
黄狗听不懂,拿脑袋拱他手心。
菱枝抬眼看了教书先生一眼,目光平平的,跟看门口那棵大樟树没什么两样,又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去了。
教书先生翻了一页书,书页在风里晃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扶了扶鼻梁上的铜丝眼镜,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嘴唇沾了沾茶汤便放下了。
楼上,沈行简搁下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另外半扇窗,往下看了一眼。
教书先生正好在这时候又抬了一次眼。
沈行简冲他点了点头。
教书先生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直裰的袖口上。他赶紧低下头,拿袖子蹭了蹭,又扶了扶眼镜,书翻到下一页,这一页他看了快一炷香的工夫也没翻动。直到阿蛮端着茶壶过来给他续水,他才发现茶盏里的茶早凉透了。
“先生,”阿蛮一边续水,一边压低了嗓子,“我们家菱枝姐姐,名花有主了。”
教书先生端起茶盏,又放下了,站起来,书卷进袖子里,茶钱搁在桌上。出了茶寮往石板路东头走了,走出几步后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拐过大樟树的树干,消失在巷子深处。
阿蛮端着茶壶站在门口,目送了他一会儿,转过头来朝二楼窗口龇了龇牙。
沈行简朝他竖了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