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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夜深了 ...

  •   夜深了。

      沈行简坐在方桌前。桌角那盏油灯已经添过两回油,灯芯剪了三遭,焰头还是矮下去了。他拿竹签拨了拨,火苗窜起来一截。

      面前摊着的是《四书章句》的《孟子》卷。书页翻到“告子下”,他一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嘴唇翕动着,念得很轻。念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手指停住了。这句上辈子在课本里背过。那会儿坐在教室里,同桌趴在旁边拿圆珠笔戳橡皮,他在底下偷偷看。此刻坐在这间木屋里,窗外是香溪,远处是灵岩山,面前是一本被前人翻烂了的旧书,他反倒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嚼出了滋味。

      苦的。跟陶娘灶台上那罐老茶一样,头一道涩,二一道苦,咽下去才从舌根上慢慢泛出点回甘。

      隔壁传来阿蛮的鼾声。那小子睡得沉,鼾声一长一短,中间偶尔夹一句梦话。

      这小子搬到隔壁单住,是菱枝的主意。说他大了,不能再睡床脚了。阿蛮起先不乐意,抱着问雪剑蹲在走廊里不肯进屋,说公子夜里要喝茶没人倒怎么办,公子看书看睡着了没人披衣裳怎么办。菱枝说我来,他便不吭声了,抱着剑进了隔壁屋,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是肿的。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脚步声,轻的,布鞋底蹭在木板上,然后是陶罐磕在窗台上的声响。一盏新油灯搁在他左手边,灯芯是新搓的,焰头窜得老高,整间屋子亮堂起来。方才他凑在灯底下看书,左眼的旧疤又开始隐隐地跳,他揉了揉眉骨便继续看了,这会儿新灯一点,书上那些蝇头小字清晰了许多,连纸面上的纤维纹理都看得分明。

      门合上了。木闩落进槽口,咔哒一声轻响。

      一只手落在他右肩上。

      “公子这大半夜,把灯芯挑得跟萤火虫屁股似的,左眼是不想要了。”菱枝说。

      沈行简搁下书,手抬起来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手指穿进她的指缝里,攥住了。

      “阿蛮又说梦话了。”他说。

      “听见了。喊的是烧鸡。”

      “不是烧鸡。喊的是‘菱枝姐姐我的袜子呢’。”

      菱枝顿了一下,偏头看他,“是你编的。”

      沈行简弯了一下嘴角,攥着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三年才有一次。”他说。

      “错过这回,下一回是三年后。今年秋天的乡试,明年春天的会试。要是今年不去,等三年,再等三年。三年又三年。到时候阿蛮都该娶媳妇了。”

      他松开她的手,拿过桌上那本《孟子》,翻到方才看的那一页,指给她看。指头点在“天将降大任”那一段上,点了点,又移开了。

      “四书五经,八股制艺。县试考了,府试也考了,接下来是院试,过了才是秀才。秀才才有资格去考乡试。乡试三年一科,今年秋天在江宁。你算算,我错过今年,便得等到……”

      他顿住了。

      他在算年份。原主十八,今年春天过了便是秋天。上辈子在历史课上学过,清朝的乡试是子午卯酉年,今年刚好是。脑子里那些公式和方程式混着这些年份和地名,搅成一锅粥。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触到眉骨上的疤,又移开了。

      “敬之。”菱枝叫了他的字。

      他抬起眼来。她很少叫他的字。平日里叫公子,偶尔急了叫全名。叫字的时候,声音总是比平日里低半度,尾音收得极干净,不拖不黏。

      她走到他身侧,腰靠在桌沿上。灰布棉袍的下摆蹭着他的膝头。她身上有皂角的清气,有炭火的烟气,还有木樨油若有若无的甜香。这些气味叠在一起,便是他闻惯了的那一种。

      “今年是戊午年。”她说,“陈娘子跟我说过,乡试是子午卯酉。今年没有,明年也没有,得三年后。敬之,你算岔了。”

      沈行简愣了一下,他方才掰了半天,掰到最后自己也糊涂了。上辈子背过的干支纪年早还给了历史老师,原主脑子里的历法知识又跟浆糊似的,两下里一搅,他便把年份算错了。

      “三年后。”他重复了一遍。

      “三年后是辛酉年。”菱枝说,“公子今年十八,三年后二十一。来得及。”

      她把“来得及”三个字咬得很轻。

      沈行简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她。

      “你比我清楚。”他说。

      “织造府年年要跟官面上打交道。府试院试乡试会试,什么时候考,什么人去考,陈娘子都念叨过。”

      “你就记着了。”

      “嗯。”

      沈行简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她往前踉跄了半步,手撑在他肩头,指尖掐进灰布直裰的料子里。

      “坐。”他说。

      她低头看了看他。他仰着脸,拍了拍自己的腿。

      “坐上来。”

      菱枝嘴唇动了一下,手从他肩头滑到胸口,轻轻推了一把。

      “先把书看完。”她说。

      沈行简攥着她的手腕不放。

      “看完了。”他说。

      “才看到《告子下》,后头还有《尽心》。”

      “明天看。”

      “明日复明日。”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他接了一句,接完了自己先笑了一下,“你跟我拽文。我在楼上关了这么久,你倒是把《四书》也听会了。”

      菱枝弯了一下嘴角,腿弯擦过他的膝头,身子侧过来,在他右腿上坐下了。坐得很轻,腰背是直的,两只手搁在膝头,交握着。

      沈行简看着她这副模样。侧影被灯焰勾了一圈柔和的轮廓,额头到鼻梁到下颌,弧线起伏得恰到好处。棉袍的领口竖着,遮住了锁骨,只露出一截纤长的脖颈。她坐得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笔直,跟平日里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时一模一样。只是耳朵根红了。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看书。”

      “好。”沈行简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鼻尖蹭过她颈侧。她缩了一下脖子,肩膀往上一耸,又落回去。他便笑了,呼吸扑在她皮肤上,热热的。

      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右手从她腰间伸过去,拿起搁在砚台上的紫毫笔,笔尖在砚池里蘸了蘸墨,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什么。”

      “……‘恻’。恻隐之心的恻。”

      “怎么讲。”

      “恻,痛也。见人疾苦,心有所不忍,便是恻隐。”

      “你写一遍。”

      沈行简把笔递给她。她接过去,握笔的姿势跟握针似的,食指中指并拢,拇指压在笔杆上。在“恻”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迹清瘦,横平竖直。写完了,她把笔搁回砚台上,偏头看他。

      “公子这些日子练字,撇捺还是不够利索。”她说,“一写到心字底,手腕便软。心字底要托得住上头的东西,手腕不能软。手腕一软,整个字便塌了。”

      “你教训我。”

      “不敢。是公子自己说的,菱枝是公子的丫鬟,丫鬟不能教训公子。”

      沈行简把书翻到《孟子》卷首。第一篇是《梁惠王》,篇首便是“孟子见梁惠王”。他的手指在“王”字上点了点。

      “这一篇,开头一句便讲王。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公子要考科举,头一桩便是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朱子的注也要背,一个字不能差。考官出题,有时候只截半句,你得知道这半句出自哪一篇,上下文是什么,朱子怎么注的,然后才能破题。”

      “你从哪儿知道的。”

      “陈娘子说的。她有个侄子在杭州府考了五回乡试,每回都是头一场便刷下来了。陈娘子说他背是背了,破题破不好。八股文讲究代圣人立言,不能写自己的话,要揣摩圣人的意思。揣摩不对,文采再好也没用。”

      沈行简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右臂圈着她的腰,手指在她腰侧敲着。八股文。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股要有两股排比对偶,每股之间要转承自然,全篇不能超过七百字,也不能少于五百五十字。上辈子在语文课本的注释里见过这些,当时觉得不过是些死板的应试格式,跟高考作文的套路没什么两样。此刻坐在这个离考场还有几百里水路的木屋里,怀里抱着个能把这些规矩一条一条讲出来的姑娘,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也不是那么死板。

      它们是他敲开那扇门的砖。门后头是什么,他不知道。是功名,是体面,是让菱枝不用再替人缝衣裳过日子的出路。也可能是另一堵墙。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破题。”他念了一声,“破题要两句。头一句破其意,第二句束其题。”

      “公子在嘀咕什么。”

      “背八股格式。”

      “格式是死的。公子画灵岩山的时候,也没按顾先生的画谱来。”

      沈行简偏头看她。

      “又不在外头说这些。关起门来,跟你怎么说都行。”

      “好。不说了。”他合上书,推到桌角。砚台挪远,笔搁在笔架上,两盏油灯并排搁在窗台。然后他往后一靠,连人带椅子往后退了半尺,腾出空间来,两只手握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自己。

      菱枝被他转得猝不及防,手撑在他胸口上,掌心贴着他的衣襟。

      “公子——”

      “书看完了。灯也添了。你方才说我撇捺不利索,手腕软。我手腕软不软,你试试。”

      “门没闩。”

      “阿蛮打呼噜呢,雷打都不醒。”

      “窗户。”

      “关严了。”

      她低头看着他。灰布直裰的领口敞着,锁骨底下旧疤被灯焰映得泛着淡粉。琥珀色的瞳仁里两簇小小的火苗在跳。他仰着脸,嘴唇微张,呼吸有些急,扣在她腰侧的手指却极有分寸地停在那里,不往上也不往下,等她。

      她伸手拿起桌上一卷书,贴在他嘴上,挡住了他凑过来的唇。

      “《四书》读完了,还有《五经》。”她说,“明天开始背《诗经》。”

      沈行简应了一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下一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勾了勾唇,书卷搁回桌角。手指落在他眉心上,顺着鼻梁往下滑,滑过鼻尖,滑过人中的凹陷,停在他下唇上。然后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扣在她腰侧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菱枝。”

      “嗯。”

      “我问你个事儿。”

      “公子说。”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脑子里过了好几个版本,文绉绉的,委婉的,旁敲侧击的,全被他自己否了。跟她说话不用绕弯子,绕了她也能一眼看穿。

      “咱俩……”他清了清嗓子,“也有好几回了吧。”

      “你肚子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脸上有些烧。耳根子热辣辣的,热度从耳垂蔓延到脖颈,灰布直裰的领口忽然变得有点紧。他抬手扯了扯领口,手指勾着领缘往外拉了拉,又松回去。

      菱枝看着他,“公子这话,是在嫌奴婢不争气?”

      “不是!”沈行简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手举在胸前摆得跟蒲扇似的,“我是说——我是不是——”他顿了顿,压低嗓子,“是不是我这身子不行。原主那根烂……那个什么,不太争气?”

      他说完了,自己都觉得这话荒唐。哪有人这么直白地跟自家媳妇讨论这种事的。可他憋不住。这段时间每回温存之后,他都会在脑子里过一遍时间线。虽说不是回回都,他没好意思往下想,但照理说,也该有个影儿了。

      他在现代活了十六年,这方面的知识倒是有的。可那些知识都是纸上谈兵,真到了自己身上,他便开始疑神疑鬼了。原主逛花楼、喝花酒、跟人争风吃醋,身子怕不是早就掏空了。他穿过来之后又是挨板子又是挨戒尺,胸口缝了三十六针,眼睛差点被打瞎,这些伤加起来,谁知道底子亏成什么样了。

      “公子方才说,原主那根什么?”菱枝问。

      “……烂黄瓜。”

      菱枝别开脸,抬手捂住嘴,手指按在嘴角上,按了一会儿才转回来,脸上表情已经端住了。

      “公子上辈子是个姑娘。”她说。

      “嗯。”

      “姑娘家的,说话这么糙。”

      “跟阿蛮学的。”

      “阿蛮不背这个锅。公子方才问的事,奴婢想过。”

      “在府里的时候,有一回我替老爷送参汤去书房。走到门口,听见老爷在跟二老爷说话。二老爷说,大哥,你这些年吃的那些药,鹿茸、虎鞭、海马,全是虎狼之药,底子早掏虚了,能站着走路便算祖宗保佑了。老爷把茶盏摔在地上,说闭嘴。后来我便没敢再听,端着参汤退回去了。”

      她停了一下,转过脸来看他。

      “公子,老爷的身子骨,沈家上下都知道。”她顿了顿,“原主那根……那个什么,大概是随了老爷。底子本就弱,又不知保养。又挨了那么多伤,能活下来便算……”

      “算祖宗保佑。”沈行简替她说了。

      菱枝抿了抿唇。

      沈行简靠在椅背上,瞪着承尘。

      承尘是杉木板的,年头久了,木纹里嵌着烟熏的灰黑。他瞪了半晌,忽然觉得好笑。他方才还在那儿紧张兮兮地琢磨八股格式,琢磨乡试是戊午还是辛酉,琢磨怎么给菱枝挣个诰命夫人的头衔。

      一转头,连个崽子都整不出来。

      这他爹的。

      他想起沈崇礼。沈崇礼从湖广回来那一年,胯骨撞在岩石上,人没死,男人的本钱却废了。后来换过三个大夫,吃过五年的汤药,试过鹿茸虎鞭海马,全没用。纳了柳栖云也没用。最后从松江府弄了胡僧散回来,一碗药灌下去,药性冲撞,吐了半盆血,差点死在床上。

      原主是沈崇礼亲生的。沈崇礼不怎么行,原主大概率也不行,这是从根上带出来的毛病。

      “公子在想什么。”

      “在想我爹。”

      “公子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踹了徐家的门。后悔不要陆家姑娘。后悔跑到这荒郊野岭的小镇上,守着一个不会下蛋的……”

      沈行简伸手捂住她的嘴。掌心贴在她嘴唇上,话堵回去了。她被他捂着嘴,只露出一双杏眼,眼尾微微往上挑,眼白上有一点红血丝,是这些日子熬夜做针线熬出来的。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从楼上扔下去。”他说着,手指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什么不会下蛋。你这张嘴,跟阿蛮学坏了。”

      “公子先说的。”

      “我说的是我自己。”

      “公子说的是原主。”

      “原主就是我。这身子是我的,烂摊子也是我的。根上带的毛病,我认。”他在她鼻梁上刮完,手指顺势滑到她下颌,捏住她的下巴尖,轻轻往上抬了抬,“可你不许说自己。什么叫不会下蛋?你会。你什么都会。你会绣花,会盘扣,会打算盘,会腊肉蛋炒饭。你还会拿酒壶砸人后脑勺。你这么能,怎么到自个儿身上就妄自菲薄起来了?”

      “奴婢没有妄自菲薄。”她攥住他捏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指,拉下来,搁在膝头,“奴婢是心疼公子。”

      “心疼我什么。”

      “公子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挨板子是替原主挨的,挨戒尺是替原主挨的,胸口那道刀疤也是替原主挨的。这些伤明明跟公子没关系,公子全背了。现在连生不出孩子,也往自己身上怪。你怪自己做什么?你上辈子是个姑娘,姑娘的身子跟男人的身子能一样吗。你醒过来的时候连这具身子的腰带都不会系,蹲在灶房门口看了半天才学会生火。这些事你从来不提,可我都看在眼里。”

      “公子,你不能什么都怪自己。有些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原主的错。就是命。老爷那身子骨,原主能生下来便是个奇迹。你占了这副身子,便是接了这份命。命里没有的,强求不来。命里有的,早晚会来。”

      沈行简低头看着她的手,覆上去,攥住了。

      “你方才说,命里没有的强求不来。可我不信命。我上辈子的命是坐在教室里听课,是趴在桌上睡觉,是下课了去小卖部买冰可乐。结果呢?眼睛一闭一睁,我到了这儿。哪有什么命,全他爹的是随机。”

      “公子又说脏话了。”

      “说脏话怎么了。菱枝,我跟你说实话。方才你说我身子不行,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怕你……怕你觉得跟了我亏了。你在花轿里等我来抢,你砸了徐掌柜的酒壶,你跟我跑到这镇子上,替我洗衣裳做饭熬夜做针线。你做了这么多,到头来我连个孩子都给不了你。”

      “公子觉得我在乎这个?”

      “你在不在乎是你的事。我给不给得了是我的事。”他攥紧她的手,“王大夫说我爹底子亏空了,那是他乱吃药作的。我没吃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举石锁,我练剑,我每天早上跑香溪边上打两趟拳。底子再差,养养总会好的。就算……”

      他停了一下。

      “就算真不行。那也没什么。咱俩过日子,又不是为了下崽。你在香溪边上种栀子,我在书房里画灵岩山。阿蛮那只猴崽子早晚要娶媳妇,娶了媳妇生了娃,咱们替他带。带到满院子跑,吵得你没法做针线,吵得我没法看书。”

      “公子想得倒远。”

      “不远。就是明天。明天阿蛮娶媳妇,明天生娃,明天满院子跑。”

      “阿蛮明天娶谁?”

      “娶……”沈行简卡壳了,“娶那个——灶房那只黄狗是母的还是公的?”

      “公的。”菱枝闷声说,肩膀在抖。

      “那算了。让他自己找。这小子眼光高,连教书先生抹桂花油都嫌呛鼻子。”

      “菱枝。”

      “嗯。”

      “你方才说心疼我。我也心疼你。你心疼我什么都往身上揽,我心疼你什么都不往身上揽。你说命里有的早晚会来。那咱们就等着。等不来也没关系。有你一个,就够了。”

      话落了地,屋里静下来。

      菱枝跨坐在他腿上,两只手搭在他肩上,指尖蜷着,隔着衣料能觉出他肩胛骨的轮廓。方才说话的时候她脊背是直的,这会儿话说完了,脊背便不自觉地松下来,腰窝微微塌下去半寸。

      这一塌,她便觉出了不对。

      有什么东西顶着,位置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抵在最软的一处。

      菱枝身子僵了一瞬,只有一瞬,很快便松下来。

      沈行简靠在椅背上,嘴里那句“就够了”的尾音还没散尽。他嘴上说着有你一个就够了,底下东西倒是一点不配合,自顾自地支棱起来了,热烫烫地顶着她。

      “公子。”她喊了一声。

      “嗯。”

      “你下头这把剑,倒比问雪还沉不住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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