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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帕子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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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子搁回盆里,沈行简拧了一把,递给她。
菱枝接过帕子,抬眼看他。他在解自己的腰带。直裰的腰带是今天早上胡乱系的,铜扣歪了,玉带钩上磕了一道新痕。他低头扯了两下没扯开,啧了一声,干脆从头上把整件直裰脱了下来。直裰底下是月白寝衣,寝衣的领口敞着。他把寝衣也脱了,赤着上身站在铜盆前头。
后背上有几道新伤。在徐家院子里滚的那一下,青砖地上的碎瓷片划破了肩胛,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了,结了暗红色的痂。他拧了帕子,反手去擦后背,胳膊别过去够不着,擦了左边擦不到右边。菱枝放下手里的帕子,从他手里接过热帕子,拧了一把,按在他肩胛上。
“公子站着别动。”她说。
他站定了。她拿帕子沿着他肩胛骨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擦,避开伤口,擦干净周围的血迹和泥垢。帕子滑过他背脊,顺着脊柱往下,擦过戒尺留下的旧白印。那些白印已经褪了大半,只剩几道浅淡的痕迹,被热帕子一敷,微微泛红。她擦完后背,绕到他身前。帕子从他锁骨开始,擦过胸口,擦过肋侧那道最长的疤,擦过腹肌的浅沟。她擦得很慢,每一寸皮肤都擦到了。擦到腰侧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菱枝。”
“嗯。”
“你今天早上,被塞进花轿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帕子搁在铜盆边沿。
“想公子。”
“想你会不会来。想你要是来了,会不会被人拦住。想你要是被人拦住了,我该拿什么东西砸那姓徐的。想好是拿酒壶还是拿香炉,香炉摆在案桌上,铜的,比酒壶趁手。可香炉是供菩萨的,不敢动。后来酒壶砸碎的时候,我心里头跟菩萨说了句对不住。”
“真神气。”他说,手指攥着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骨上慢慢摩挲着。
“公子。”
“嗯。”
“擦完了。”
“我知道。”
他松开她手腕,弯下腰,端起铜盆走到窗边,推开窗把水泼出去,回身走到方桌前。拿起木梳,在掌心里磕了磕,朝床沿扬了扬下巴。
“坐。”
菱枝在床沿坐下来。他站到她身后,她的头发乌黑,发梢有些打结,是被雪水濡湿了又干了的缘故。他拿木梳从她发尾开始梳,梳到打结的地方便停下来,用手指捏住发结上方的发丝,一点一点地往下通。
“今天在剪子巷,那个成衣铺的周婆子,”他说,手里的木梳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你没看见她看你穿嫁衣的样子。她站在柜台后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看了你一眼,什么也没问,就去闩门了。她闩门的时候手在发抖。”
“还有乔老头。他在船上蹲在船头抽烟,烟锅磕了三回,换了三锅烟丝。他话少,可船撑得稳。那段芦苇荡的水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可每回拐弯的时候,他都拿竹篙先在船舷上敲两下,敲完才转向。”
木梳搁在桌上,拿起小陶罐,拧开盖子。木樨油的气味漫开来,清甜里带一点微辛,是桂花开到最浓时被霜打过的味道。他倒了一点在掌心里,两手搓开,从她发尾往上抹。
“这些人都不认识你。他们只看了你一眼,就知道你受了委屈。他们没问缘由,没问对错,没问你是谁家的丫鬟、谁家的通房。他们只是看见一个穿嫁衣的姑娘,眼睛哭肿了,胭脂糊了,被一个提剑的少年牵着跑。他们就帮了。”
“徐掌柜说他是正经买卖人,三媒六证一样不少。他觉得他占着理。可这世上的事,哪是光靠理就能讲清的。理说你是沈家的丫鬟,卖身契在沈家手里,沈崇礼收了他的聘礼,你就是他的人了。可理没说你愿不愿意,没说你今早在花轿里怕不怕,没说你攥着红绸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谁。”
他停了一下。
“理也没说,我喜欢你。”
菱枝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交握着,指节蜷得很紧。
“公子。”
“嗯。”
“你方才说……理也没说,你喜欢我。”
“说了。”
“可是奴婢……”她顿了一下,“可是我是个丫鬟。织造府出来的家生子,连名字都是陈娘子给起的。我什么都没有。没娘家,没嫁妆,没……”
“你有我。”沈行简打断她,木梳搁在桌上,手落在她肩头。
“我今天踹开那扇门的时候,看见你站在香案前头,大红盖头攥在手里,脸上的胭脂糊了,眼睛哭肿了。你看见我的时候,嘴唇在发抖,想叫我又叫不出声,眼眶里的泪转了好几圈才掉下来。那一刻我就在想……”
他转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去,仰着脸看她。这个姿势让他眉骨上的疤被灯光照得格外分明。
“我沈行简这辈子,能碰上你,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什么沈家大公子,什么锦衣玉食,什么陆家的亲事,全他爹的是狗屁。我今天在船上说我没有家。可我看着你的时候,我又觉得我有家了。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公子。”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离开沈家。不要陆家姑娘。踹了徐家的门。你爹明日大概就要发江湖帖寻你了,松江码头的货、织造局的账、宫里那纸内廷的订单,全跟你没关系了。你从前的日子,锦衣玉食,呼奴唤婢,苏州城里横着走……全没了。就为了一个丫鬟。”
沈行简攥住她停在他肩头的手,掌心朝上,低头在她掌心里亲了一下。
“就为了一个丫鬟。”他说。
“可这个丫鬟,在我挨板子趴在榻上动不了的时候,替我换药,手指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抹在血棱子上,抹到肋侧那道深口子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停了大约两息。这个丫鬟,在我半夜翻来覆去烙饼睡不着的时候,躺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我知道她没睡,她知道我知道她没睡,可她就是不戳破。这个丫鬟,在我画水路图画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轻手轻脚地给我披衣裳,把砚台挪远,怕我袖子蹭翻了墨。”
“锦衣玉食算什么。我在东跨院吃你熬的腊肉蛋炒饭,比醉仙楼的清蒸鲥鱼香一百倍。呼奴唤婢算什么。你替我梳头的时候,梳齿刮过头皮,比十个采桑围着我还熨帖。苏州城里横着走算什么。我今天在徐家院子里,一个人对四个伙计,腿肚子其实在发抖。可我一回头,看见你站在堂屋门口,大红嫁衣,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攥着半个碎酒壶。我就觉得,莫说四个,就是四十个,我也……”
菱枝捂住了他的嘴。
“傻子。你就是个傻子。沈家的大公子,不做了。陆家的大姑娘,不娶了。你爹给你的问雪剑,拿来当烧火棍使。你踹了徐家的门,踹完了跑到这荒郊野岭的小镇上,蹲在我面前,说这些傻话。”
“你饿不饿。楼下灶膛里还有炭火,我去看看老板娘睡了没,借她的灶给你下碗面。你跑了大半夜,胃里空着,明天该胃疼了。”
她说着便要站起来,手在他肩上撑了一下,腿还没直起来,就被沈行简一把攥住了手腕。
“面什么时候都能吃。”他攥着她的手腕不松,“你刚才问我后不后悔。我话还没说完,你能不能,就一会儿,听我把话说完。”
她坐回去,两只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公子说。”
“我在乎。那些银子,那些铺子,织造局的往来,松江码头的货栈,还有那纸内廷的订单……这些东西能让我活得像个人样。你看话本里那些为了红颜弃家舍业的公子哥儿,哪个不是风流倜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我告诉你实话。我心疼。今天在剪子巷,成衣铺的周婆子问我衣裳尺码,我张嘴想说,忽然想起来,我连一件换洗衣裳都没带出来。我身上这袍子,还是在临时套上的,袖口沾着泥点子。”
“心疼归心疼。可我在船上的时候,靠在竹架上,看着芦苇一丛一丛往后退。阿蛮在脚边打呼噜,你在炭盆边上拨炭火。我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那种踏实,在沈府我没有过。在东跨院,院墙外头是韩鹏磨刀的声,院墙里头是地龙烧得再旺也烤不热的青砖地。我在书案前头翻账册,翻着翻着就觉得那些数目字全浮起来了,在纸面上飘。”
“菱枝。我蹲在这里,膝盖硌在木板上,木板底下是茶寮的灶膛,灶膛里炭火哔剥响。你坐在床沿上,眼睛还是肿的,鼻尖还是红的。可我心里头是实的。像一块石头,扑通掉进香溪里,沉到底了。”
菱枝俯下身去,额头抵在他额头上。这个动作太突然了,他还没反应过来,鼻尖已经碰到了她的鼻尖,呼吸搅在一起。
“公子。你方才说你没有家。你有的。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这话是你说的。可你忘了说后半句。”
“后半句?”
“我也一样。”
她往前凑了半寸。
嘴唇贴着嘴唇,软软的,温温的。她亲了一下,退开半寸,抬起眼看他。
他抬手扣住她后脑勺,回吻过来。
这一下便重了。她从床沿上滑下来,膝盖磕在木板上,跪坐在他面前。他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木板上。
他倾身向前。她往旁边仰,后背贴上木地板,石青棉袍的下摆铺开来。
阿蛮在床脚翻了个身。
薄被从肩头滑下去,他咂了咂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烧鸡别跑”,手臂往旁边一甩,啪地打在问雪剑的剑鞘上。
两个人同时偏头去看阿蛮。
阿蛮又翻了个身,脸朝里,背朝外,蜷成一团,鼾声又匀匀地响起来了。
菱枝先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随即咬住下唇,肩膀在木板上抖。沈行简看了她一眼,嘴角也翘起来了,手臂一软,整个人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笑。
“这只烧鸡。”他压着嗓子,“梦里头追了烧鸡大半夜了。”
菱枝抬手捂住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伸手推他,没推动,他赖在她身上不动了。两个人就这么叠在木板上,笑了一阵。
笑够了,他撑起身子,低头看她。她躺在木板上,头发散了一地,石青棉袍皱了。方才在徐家院子里那个举着碎酒壶砸人的狠劲儿全没了,这会儿就是她。
“公子。”她说。
“嗯。”
“地上凉。”
他站起来,弯腰一把把她捞起来。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她比他想象的轻。白天跑了那么远的路,在花轿里颠了小半个时辰,在徐家堂屋里站了大半个时辰,又在船上吹了半夜的河风,她什么都没吃,胃里也是空的。
“你怎么这么轻。”他把人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盖住她。
“公子也没多重。”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弯着,“举石锁举了几个月,抱我还是喘。”
他脱了外袍,蹬掉靴子,在她身边躺下来。架子床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便挤了。他侧过身来,胳膊从她脖颈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往怀里拢了拢。
“菱枝。”
“嗯。”
“我方才想了很久。从明天起,我就不是沈家的大公子了。没有月银,没有铺子。我身上就剩荷包里那几块碎银子。”他顿了顿,“可我有手有脚,我年轻,我还会画两笔画。再不济,我去码头扛麻袋,去瓦舍门口摆摊画扇面,去……”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
“公子不用想那么多。我有手艺。绣坊里学的针线,织造府练的盘扣,沈府这几年的绣活也没落下。我能绣屏风,能缝衣裳,能给人做嫁衣。苏州城里绣娘多,可木渎镇上不一定。我去铺子里帮工,供吃住,还给工钱。你不要去扛麻袋。”
“我一个大女人,让你养?”
“不可以吗。”她仰起脸来看他,“你养了我这么久,换我养你一阵。等你的字再练练,能在扇面上题诗了,我绣你题,裱好了拿去阊门内大街的笔墨铺子寄卖。顾先生的画能卖二十两,咱们的扇面卖二钱,卖十把就是二两。攒够了银子,我们在香溪边上赁一间屋子,推开窗能看见灵岩山。院子里种一棵栀子,夏天你画画,我做针线。冬天你练字,我缝衣裳,炭盆搁在桌子底下,脚底板烤得暖烘烘的。”
“你还想买什么。梅花簪子,青布绣花鞋,胭脂水粉。要攒很久。”
“不要那些。就要你在香溪边上画灵岩山。画完了题两行字,菱枝两个字要写端正,不能再跟以前那样,撇捺跟柴火棍似的。”
“练。明天就练。”
她弯了一下嘴角,往他怀里挪了半寸,脸埋在他颈窝里,闭上眼。
窗外又起风了。樟树枝上的雪簌簌地落,落了一阵,停了。远处香溪的水声隐隐约约。
桌上油灯的焰头矮下去,油快燃尽了。炭盆里的炭火也只剩几点暗红,在灰白的炭灰底下明明灭灭的。架子床上的两个人影,叠在一起,被帐子的阴影笼着。
阿蛮睡在床脚,又把被子踢了,手臂搭在问雪剑上,嘴里还在嘟囔。
“公子……”他翻了个身,脸蹭着剑鞘上的鲨鱼皮,“……带我一个。”
没人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