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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船拐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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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拐进一条岔河。
河面窄了,两边芦苇挤过来,叶子擦着船篷,沙沙的。阿蛮被这声音吵醒了,迷迷瞪瞪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嘟囔了句“到哪儿了”,没人应他,他又倒回去,抱着问雪剑翻了个身,嘴里说了句“烧鸡别跑”,又睡沉了。
沈行简靠在竹架上,看着芦苇一丛一丛地往后退。雪又飘起来了,细盐似的,落在河面上,挨着水便化了。他想起剪子巷成衣铺的老婆子。她不认识他,看了他们一眼,便闩了门,翻出衣裳,指了水路,连银子都不收。
她图什么?
或许,她什么也不图,只是恰好碰上了,恰好能帮,便帮了。
船又拐了一个弯。
芦苇荡退开了,河面重新开阔起来。岸边出现了一排黑瓦白墙的屋子,屋前是一条石板路,路面上的雪扫过了,露出青灰色的石面。石板路尽头是一道石阶,石阶底下系着几条乌篷船,船篷上落了雪,白皑皑的。
船靠过去,船身稳稳地贴住岸边。
乔老头回过头来,烟锅朝岸上点了点,“香溪渡。那个茶寮就在石阶上头,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老板娘姓陶。就说乔麻子让来的。”
沈行简站起来,船身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竹架,等船稳了,弯腰去拍阿蛮的脸。阿蛮哼唧了一声,被他拎着后领拽起来。阿蛮一下子醒了,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抓到剑柄,抱住了,半睁着眼,“到了?到哪儿了?吃饭了?”沈行简啧了一声,转过身去扶菱枝。菱枝已经在船头站起来了,低头看了看石阶,拎起袍角,一步跨上去。靴底踩在石阶的雪上,咯吱一声,她站定了,回过头来。
“公子,上来。”
沈行简跨上石阶。阿蛮抱着剑跟在后头,一边爬石阶一边回头朝乔老头喊“多谢老伯”,喊完了又问“老伯你抽的什么烟,闻着怪香的”,乔老头在船尾摆了摆手,竹篙一点,乌篷船便悠悠地荡开了,烟锅的红光在芦苇荡里一闪一闪的,越远越淡,最后融入雪夜的暗色里,只剩欸乃的桨声一下一下地响,远了,也淡了。
石阶顶上是一条石板路。路不宽,并排走三个人便挤了。路两边是些低矮的铺面,门板都插上了,门缝里偶尔漏出一线灯火。路尽头有一棵大樟树,树枝上挂了雪,树底下有一间茶寮。茶寮的屋檐低矮,门口挑着一盏红灯笼,灯笼纸被雪打湿了,透出来的光是温暾的橘色。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炭火气和茶香。
沈行简推开门。
茶寮不大,四张方桌,几条长凳。靠墙的灶台上搁着一排陶罐,灶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铁壶搁在灶口,壶嘴喷着白汽。灶台前头站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一件靛蓝棉袍,腰间系着条灰布围裙,头发拿一块蓝布帕子包着,正拿抹布擦柜台。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住店?几间房?”
“一间。”菱枝说,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
老板娘低头看了看银子,又抬头看了看菱枝。菱枝穿着石青棉袍,头发扎着男人的髻。碎银子收进围裙兜里,她转身从墙上摘了盏油灯,往楼梯口走去。楼梯是木头的,窄而陡,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她走在最前头,油灯举得不高不低,刚好照亮三步之内的梯级。走廊不长,三扇门。她在最里头那扇门前停下来,膝盖顶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热水搁在楼梯口,自己提。炭盆在床底下,自己添。”
油灯搁在窗台上,她转身出去了。
房间不大。靠墙是一张架子床,铺着蓝印花布的褥子,被褥叠得齐整,上头搁着两只荞麦枕。窗下是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两只杯子。墙角立着个木架,架上是铜盆和帕子。窗是木格窗,糊着绵纸,纸上映着外头那棵大樟树的枝影。
阿蛮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问雪剑搁在床脚,往地上一蹲,背靠着床柱,脑袋一歪,不到三息便响起了匀匀的鼾声。菱枝走过去,扯了条薄被盖在他身上。阿蛮在睡梦里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菱枝姐姐”,翻了个身,薄被裹成一团,又不动了。
菱枝在床沿坐下来,解开头上的发带,头发散下来,披在石青棉袍的领口上。
沈行简靠在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窗台上的油灯晃了晃。窗外是香溪,溪水黑沉沉的,映着对岸几户人家的灯火。远处是一片黑黢黢的山影,山脊上的雪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白。他看着那片山,觉得这个镇子的名字起得好。木渎。木头泡在水里,泡久了便沉了,沉到底便安稳了。
“公子在看什么?”
“看山。”他说,“不知道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菱枝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他身侧,往窗外看了一会儿。
“灵岩山。”她说,“小时候在织造府,陈娘子跟我说过。她说灵岩山上有个馆娃宫,是吴王给西施建的。西施坐在宫里,推开窗便能看见太湖。陈娘子说她年轻的时候去过一回,爬到山顶,累得腿肚子打颤,到了馆娃宫的废墟上,只看见几块破石头和满地的野草。她说她坐在石头上歇脚,风从太湖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她就想,西施当年坐在这里,看见的也是这个风。”
“陈娘子说,西施是被范蠡从苎萝山带走的。他带她去了吴国,把她献给了吴王。吴国灭了,他又把她带回来,两个人泛舟太湖,从此不知去向。我问陈娘子,西施愿意吗。陈娘子想了想,说她也不知道。”
“后来我在沈府,有一回陪你爹去灵岩山进香。我站在山门口,抬头看山门上的匾额。匾额上写着‘灵岩山寺’四个字。那天雾很大,山门在雾里头若隐若现的,我当时想,西施推开窗看见的那片太湖,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看得见,摸不着,隔着雾,隔着山,隔着她回不去的苎萝山。”
她收回目光,偏头看他。
“公子,你方才在船上,是不是想家了。”
“没有。”他说,“我不是在想家。我是在想,我没有家。”
菱枝伸出手,握住他撑在窗台上的手,“我也没有。所以公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转过身,合上窗子,闩好木闩,拿起火钳从床底下勾出炭盆,蹲下来拨了拨盆里的冷灰,搁了两块新炭,拿火折子点上。炭火哔剥哔剥地响起来,火苗子窜上来,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走到床边,抖开被褥,两只荞麦枕并排搁在床头。
“公子睡吧。”
沈行简没动。
他靠在窗边,手指搭在木闩上。看着她铺床,弯着腰,褥子四角的褶皱一点一点抽平,手掌在褥面上来回熨了两遍,又把两只荞麦枕并排搁在床头,中间留了半拳的距离。
这一套动作他看了大半年,闭着眼都能在脑子里描出来。先抽左角,再抽右角,然后弯腰熨中间。枕头要拍三下,不轻不重,拍松了才搁下去。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从来不说话,嘴唇微抿着,眼睫垂下来。
沈行简走过去。
他伸出手,手掌落在她头顶上,轻轻揉了揉,手指顺着她发顶往后滑,滑到后脑勺,停在那里。
“你先别睡。”
“跑了半宿,身上又是汗又是雪的,”他说,拇指蹭过她颧骨上沾的一点灰,“脏得跟泥猴似的。你跟阿蛮那小子不一样,他能在猪圈里打滚还睡得打呼噜,你不能。”
菱枝嘴角弯了一下,“公子自己也脏得跟泥猴似的。”
“所以我去打水。”沈行简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坐着。不许先睡。”
他推开门,走廊里暗沉沉的,楼梯口的油灯已经快燃尽了。他摸黑下了楼。
楼下茶寮里,老板娘正蹲在灶口前头封火。她拿火钳夹了几块碎炭压在余烬上。听见脚步声,她偏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他,便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
“热水在灶台上,自己倒。”她朝灶台努了努嘴,又弯腰去拾掇地上的碎炭。
沈行简走到灶台前。灶台上搁着一排陶罐,陶罐旁边是一只铜壶,壶嘴还冒着热气。他拎起铜壶掂了掂,还有大半壶,够两个人擦洗的了。他把铜壶搁在托盘上,又从木架上取了一只粗瓷盆、两条新帕子,并两柄竹刷牙子、一只盛着青盐的小瓷罐。
“老板娘,”他转过身来,“有没有胰子?”
老板娘直起腰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往楼梯口瞟了一眼。她也没问,灶台底下的木匣子里摸出一块皂角,搁在他托盘上。皂角是褐色的,切成巴掌大的方块,边缘磨得圆润,用了有些日子了。
“胰子没有,只有这个。”她说,“洗头洗脸都成,就是洗完发涩。”
沈行简道了声谢,端着托盘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
“还有没有……”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姑娘家用的东西?”
老板娘正蹲在地上捡炭渣,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又不好笑出声的表情。
“姑娘家用的东西?”她重复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梳子?镜子?还是——”
“梳子就行。”沈行简赶紧截断她的话。托盘里的铜壶晃了一下,壶嘴洒出几滴热水,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一咧嘴。老板娘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声不大,闷在嗓子眼里,她转过身去,柜台底下翻了一阵,摸出一把木梳来。木梳是黄杨木的,梳齿细密,背脊上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把梳子搁在他托盘上,又弯腰从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陶罐。
“这个也带上。”她把陶罐搁在托盘边上,“木樨油。洗完头发抹一点,不涩。”
沈行简端着托盘,上了楼。他走得很慢。铜壶里的热水晃荡着。他想起在沈府的时候,菱枝每回替他备水,都在小浴房里把铜盆搁好,凉水兑热水,伸手试三遍温度。皂角搁在铜盆左边,帕子叠好搁在铜盆右边。他洗完出来,她已经站在衣桁前头,手里抖开干净的寝衣,袖口卷好,领口翻好,等他走过去便替他披上。
那时候他以为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丫鬟伺候主子,本该如此。后来他才慢慢明白,没有什么本该如此。她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得那样妥帖,是因为她想做。是因为她把伺候他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日子来过。
推开门的时候,炭盆里的火已经烧旺了。
菱枝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他的问雪剑,正拿一块帕子擦剑鞘上的泥点子。她听见门响,站起来,走过来要接他手里的托盘。
“公子怎么去了这么久……”
“你别动。”沈行简侧身让开她的手,托盘搁在方桌上。铜壶、粗瓷盆、帕子、皂角、木梳、木樨油,竹刷牙子、小瓷罐刷子,一样一样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桌面上。他拿铜壶往粗瓷盆里倒了半盆热水,又走回楼梯口,铜壶续满冷水,端回来兑进盆里。手指伸进去试了试,温的。他又加了点热水,再试,刚好。
“过来。”他把帕子浸在温水里,捞出来,拧到半干,回过头来朝她招手。
菱枝站在床前,看着他这一通忙活。
“脸。”他朝她扬了扬下巴。
菱枝往前迈了几步。他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帕子,从她额头擦起。帕子是温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他擦得很轻,额头擦到眉骨,眉骨擦到颧骨,颧骨擦到下颌。她脸上的胭脂早被眼泪冲花了,这会儿被热帕子一敷,残留的脂粉一点点化开。他翻了个面,又擦了一遍,这回擦的是耳后和脖颈。帕子沿着她耳廓的弧线往下滑,滑过下颌角,滑过颈侧,停在她领口边缘。石青棉袍的领口竖着,遮住了锁骨,他把领口往下翻了翻,帕子角按在她锁骨窝里。那里有一点干涸的血痕,是方才在徐家院子里被碎瓷片溅到的,她自己大概都没发觉。
“疼不疼?”他问。
“不疼。”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