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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话音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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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沈行简已经动了。
左脚在青砖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斜蹿出去,靴底踩着翻倒的长条凳借力,身子腾起来半人高,膝盖弯屈,照着徐掌柜的胸口便砸了下去。
“我去你的!”
这一膝盖顶得结结实实。
徐掌柜整个人往后栽,背脊撞在香案边沿上,供品碟子哗啦啦震落一地,红枣桂圆滚了满桌满地。他闷哼一声,捂着胸口滑坐下去,后脑勺磕在案腿上,眼前一黑,半晌没喘上气来。
刺青伙计抄起长条凳便往沈行简背上抡。
沈行简听见脑后风声,来不及回头,就地往旁边一滚。条凳砸在他方才站过的青砖地上。他翻身爬起来,抬脚便踹在那人膝弯上。刺青伙计膝盖一软,单腿跪下去,条凳脱了手。
阿蛮那头已经乱了套了。
他本来就怕,手里扁担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瘦竹竿学徒的擀面杖抡过来,他闭着眼把扁担往上一举,当的一声,居然挡住了。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嘴里便不干不净地骂开了:“你个小鸡仔似的还敢打我!我让你打!让你打!”扁担没章没法地往下砸,砸一下骂一句,瘦竹竿被他砸得连连后退,擀面杖举在头顶上挡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拿扫帚的那个老伙计想从侧面绕过来堵沈行简,步子还没迈开,阿蛮余光瞥见了,扁担一横:“别跑!你也是!你们都是!欺负我菱枝姐姐!欺负我公子!我跟你们拼了!”他眼睛闭得死紧,扁担在身子周围抡成一个圈,越抡越快,脚下也跟着转,转着转着便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扫帚伙计往后退了两步,拿捏不准这小疯子是真有功夫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他犹豫了这一下,阿蛮已经转到他跟前了,扁担头不偏不倚地戳在他肚子上。他闷哼一声弯下腰,扫帚脱了手,人也蹲下去了。
拎酒坛的胖伙计瞅准了阿蛮后背的空档,举起酒坛正要往下砸。
沈行简一眼扫过去,来不及赶过去,骂了一声,胳膊一甩,连剑带鞘朝阿蛮扔过去。
“阿蛮!接着!”
阿蛮正闭着眼转圈呢,听见公子喊他,眼睛睁开一条缝,就看见一柄黑乎乎的东西朝自己飞过来。他本能地伸手去接,剑鞘砸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震得他虎口发麻。他低头一看,是公子的剑。
“公、公子!我不会——”
“不会就拿它当烧火棍使!”
阿蛮一手剑一手扁担,两只胳膊张开来,站在原地愣了一息。那个胖伙计的酒坛子还举在头顶上,跟他对视了一眼。阿蛮嘴一瘪,豁出去了,左手的剑往上一挑,右手的扁担往下盘扫,他也不知道这两下该怎么使,反正抡就完了。剑鞘撞在酒坛子上,哗啦一声,酒坛碎在胖伙计脚边,酒液泼了他满身。胖伙计被淋了个透,酒气冲鼻,连打了两个喷嚏,抹了把脸,往后退了几步,踩在碎瓷片上滑了一跤,一屁股坐进酒水里。
瘦竹竿学徒还躲在擀面杖后头。阿蛮瞅见他,想起方才那一擀面杖差点敲在自己天灵盖上,气不打一处来,举着剑鞘便冲过去:“你躲!你再躲!”瘦竹竿被他追得绕着翻倒的桌子跑,擀面杖扔了,嘴里喊“别追了我错了我错了”,阿蛮哪里肯听,追了三圈才被地上一根断凳腿绊了一下,踉跄两步,差点扑倒。
沈行简没了剑,两只手反倒更利索了。
刺青伙计刚从地上爬起来,迎面便挨了一拳。这一拳没什么招式,就是攥紧了手指头,从腰上发力,借着身子往前冲的惯性砸出去。拳头落在颧骨上,骨节硌在骨头棱上,疼得沈行简自己先咧了咧嘴。刺青伙计比他更惨,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眼皮翻了翻,不动了。
扫帚伙计蹲在地上捂着肚子没缓过来。沈行简经过他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徐掌柜从香案底下爬起来了。
他额头磕破了皮,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糊了半边脸。他抹了把眼睛上的血,抄起地上那根断掉的板凳腿,撑着香案站起来,踉跄了两步,朝沈行简冲过去。板凳腿举过头顶,眼睛瞪得溜圆,嘴角挂着血沫子,嘶哑着嗓子吼:“老子跟你拼了!”
他刚冲到一半,后背忽然挨了重重一击。瓷片碎裂的脆响,酒液从背上淌下来,顺着脊梁沟往下流,浸透了大红喜袍的后襟。他踉跄了一下,举着的板凳腿歪了,回过头去。
菱枝站在他身后。大红嫁衣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小臂,她手里攥着半个碎酒壶,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却紧紧抿着。
“你、你——”徐掌柜瞪着她,嘴角抽搐着,像是怎么也没想到砸他的是新娘子。
菱枝没等他说完,手里半个酒壶往地上一摔,大红嫁衣的下摆被地上的酒水浸湿了半截,她也不管,伸手攥住沈行简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甲都陷进他皮肉里。
“跑!”
她拽着他就往外冲。
沈行简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喊了一嗓子:“阿蛮!”
阿蛮正拿剑鞘戳胖伙计的肚子,听见喊声,一抬头,院子里已经空了大半。那些看热闹的街坊早退到巷子对面去了,贴墙根站着,伸长了脖子往里瞅。灰布棉袄老头蹲在门槛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瓜子,嗑得正起劲。阿蛮把剑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扁担也不要了,撒腿便追。
三个人从堂屋门口一路冲过院子。沈行简跑了两步便反客为主,反手攥住菱枝的手腕,拉着她跑在前面。大红嫁衣的裙摆太长了,菱枝踩了两回裙角,差点绊倒,他索性一把搂住她的腰,半拖半抱地往门口冲。
阿蛮断后。他跑到门口又折回去,捡起桌上一只烧鸡,往怀里一揣,这才撒开腿追上。
三个人冲出徐记绸缎庄的黑漆大门,冲过贴着大红喜联的门楣,冲过巷口那棵挂着红灯笼的歪脖子柳树。
徐掌柜追到门口。他额头淌血,大红喜袍后背洇了一大片酒渍,站在门槛上,看着三个人的背影越跑越远,嘴唇抖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吼叫。
“报官!给我报官——!”
菱枝跑得踉踉跄跄。大红嫁衣的裙摆太长了,拖在地上,沾了雪水和泥浆,金线绣的并蒂莲蹭得面目全非。她一只手被沈行简攥着,另一只手提着裙摆,提了这边那边又坠下去,踩了两回裙角,膝盖弯了两弯,又硬生生稳住。
沈行简回头看她一眼,松开她的手腕,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上一提,半扛半抱地往前冲。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被他这么一揽,脚尖几乎离了地,大红嫁衣的袖子灌了风,鼓胀胀的。
“阿蛮!”他头也不回地喊。
“在!在呢!”阿蛮跟在后头,跑得帽子都歪了,问雪剑夹在胳肢窝底下,一只手捂着怀里揣了烧鸡的油纸包,怕掉了,又怕捏碎,跑起来姿势别扭得像只被撵的鸭子。
三个人钻进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叫剪子巷,名字起得实在,整条巷都是打铁卖剪子的铺面。此刻铺子都关了门,门板一块一块地竖着,上头拿白粉写着“王记剪刀”“张记菜刀”的字样。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墙头上堆着积雪,风从巷口灌进来,贴着地面打着旋。
沈行简跑着跑着,忽然刹住脚。
“这身衣裳太扎眼了。”他说,偏头往两边铺面扫了一圈。
剪子巷到头,往右一拐,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挂着块摇摇欲坠的木招牌,上头画着一把剪子和一团线,漆色斑驳,隐约还能看出“周记成衣”四个字。铺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沈行简推门进去。
铺子里不大,四壁挂满了成衣,男女老少都有。靠墙的架子上摞着布匹,靛蓝的、月白的、石青的,一匹一匹码得齐齐整整。柜台上搁着把铁熨斗,熨斗底下压着件还没缝完的褂子。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婆子,正坐在煤油灯下缝盘扣,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打量了一眼门口这三个人,一个浑身是雪的公子,一个穿嫁衣的姑娘,一个怀里揣着烧鸡的半大小子。
老婆子站起来,绕过柜台,门板一块一块地插上。
“后头有间试衣的屋子。柜子里有现成的衣裳,公子自己挑。”
试衣间小得只容一个人转身,木板隔的,门帘是块粗布。
菱枝站在帘子后头,解嫁衣。手指冻得发僵,费了好些工夫。嫁衣从肩头褪下来,堆在脚边,她又去解中衣,手指摸到领口,停了一下,柜子里翻出一套衣裳。
石青色的棉袍,男装,袖口比她的手长了半寸。她套上去,系腰带的时候手指稳了些,又扯了根发带把头发束起来,绾了个最简单的髻,拿簪子别住。
帘子掀开,她从试衣间走出来。
阿蛮正蹲在门口啃烧鸡。他抬头看见菱枝,鸡腿举在半空中,嘴巴张着,半晌才说了句:“菱枝姐姐,你穿男装也好看。”
菱枝走到柜台前,一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
老婆子看了她一眼,碎银子推回来。
“这个不收。往西走,过了石桥有条水路,船家姓乔,你提我,他载你。”
三盏茶的工夫之后,沈行简推开成衣铺的后门。后门外头是条更窄的夹道,只容一人通过,两边墙头上堆着瓦当,瓦当上蹲着一只玳瑁猫,见了人也不跑,眯着眼打了个哈欠。夹道尽头是一道石阶,石阶底下是一条小河,河水黑沉沉的,映着两岸人家的灯火,碎碎的晃着。
石阶底下系着一条乌篷船。船头蹲着个穿蓑衣的老头,正拿火镰点烟锅。火镰擦了两下没着,他把烟锅叼在嘴里,眯着眼抬头看石阶上下来的人,问了句“周婆子让来的?”
沈行简应了一声。
乔老头也不多话,下巴朝船篷里扬了扬。
船篷低矮,里头铺着张草席,草席上搁着个炭盆,炭火半死不活地红着。菱枝弯腰钻进去,沈行简跟在后头,阿蛮最后跳上船,船身晃了两晃,老头拿竹篙在石阶上一点,船便悠悠地离了岸。
桨声欸乃。河两岸的灯火一扇一扇地往后退。有户人家在煎鱼,油锅滋啦的声响隔着水面飘过来,阿蛮吸了吸鼻子,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剩半只的烧鸡,又抬头看了看沈行简。沈行简靠在船篷的竹架上,竹青直裰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蹭了一道口子,是方才在徐家院子里不知被什么东西刮的,血已经凝了。菱枝看见了,袖子里摸了条帕子出来,替他缠上了。帕子是素白的,她自己的帕子,角上拿青线勾了一片竹叶。她低头系结的时候,手指在他小臂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沈行简偏头看着河面。河面上漂着一层冰碴子,被船头撞碎了。阿蛮吃饱了困意便上来了,脑袋一歪靠在炭盆边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问雪剑。
船拐进了一条更宽的河道。乔老头把桨搁在船舷上,回过头来,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烟灰落进水里,“再往前便是阊门外的水路,三教九流都有。公子要往哪儿去,自个儿拿主意。”
沈行简看着河岸上密密麻麻的屋瓦,灰沉沉的一片,覆着薄雪。这片屋瓦里有一片是沈家的,沈崇礼此刻大概已经得了信。踹了徐家的门,打了徐家的人,抢了徐家的亲,这事瞒不住,也用不着瞒。韩鹏的磨刀声在东跨院的老槐树底下响了几个月,明日一早怕是要换成他爹拍案子的声响了。
他暂时回不了沈家。
菱枝蹲在炭盆边上,拿火筷子拨炭。
“公子,方才在徐家院子里,你对着那四个伙计,怕不怕?”
“怕。”
“怕你被他们磕了碰了。怕阿蛮那个笨蛋把烧鸡摔了。怕跑慢了被姓徐的追上。怕了很多,就是没怕过不去。”
船又拐了一个弯,河面豁然开朗。远处阊门的城楼在雪夜里黑黢黢地蹲着,城楼上几点灯火,是守城兵丁的灯笼。城墙根底下泊着几艘货船,桅杆上挂着气死风灯,灯罩子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烟锅子在船帮上磕了磕,磕掉一截灰白的烟灰,又重新塞了一撮烟丝,拿火镰打着了,乔老头吧嗒吧嗒吸了两口。
“公子,”他吐出一口烟,青烟被河风吹散了,“前头是阊门水关,出了水关便是城外。再往西是枫桥,往南是横塘,往北是浒墅关。水路四通八达,往哪儿都成,就是不能再这么漂着了。您给句准话。”
沈行简靠在船篷的竹架上。
回去,就是跪祠堂。不回去,便是亡命。
他偏头看了看身后的河道。
来路上黑沉沉的,两岸人家的灯火稀落下去。没有第二条船的影子。那个在石桥上攥钓竿、在织造局门口吃馄饨、在巷口补渔网,都没有跟来。走水路是临时扯着他拐进剪子巷的,周婆子是意外碰上的,乔老头的船是周婆子指的,这一串变故,连他自己都是跑一步看一步,沈崇礼的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布不出这条线。
他收回目光。
“出城。”
乔老头把烟锅叼在嘴角,竹篙往水里一撑,船头偏了个方向。阊门水关的拱洞黑黢黢地压过来,砖缝里长着枯草,结了霜,风从拱洞里灌出来,割在脸上像钝刀子。船钻进拱洞。菱枝往他身边挪了半寸,他搁在膝头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收拢,攥住了。
过了水关,河面豁然开朗。阊门城楼的灯火在船尾缩成一粒豆大的黄点,两岸换成了田垄和芦苇荡。芦苇枯黄,穗子被雪压弯了腰,风过处簌簌地响。远处有几点渔火,贴在水面上,分不清是船还是岸。
“公子,”竹篙夹在腋下,乔老头转过身来,烟锅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出了城,往西是枫桥,往南是横塘,往北是浒墅关。枫桥有集市,人多眼杂。横塘是水路要道,码头上鱼龙混杂。浒墅关有税卡,盘查得严。这三条路都不好走。”他顿了顿,烟锅在船舷上磕了两下,“还有一条。往西过了枫桥再往南,有个镇子叫木渎。水路偏,岸边都是芦苇荡,官府的船不到那一片。镇上有个渡口,叫香溪渡。渡口边上有个茶寮,茶寮老板娘欠老朽一条命。公子若不嫌弃,可以在那儿歇一晚。”
沈行简看了看菱枝。
菱枝坐在炭盆边上,石青棉袍的领口竖着,衬得她下巴尖瘦。炭火快熄了,她搁下火筷子,抬起眼来看他,点了点头。
“那就木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