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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沈行简 ...

  •   沈行简在被褥里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往旁边一搭,空荡荡的,褥子上早没了温度。他闭着眼,习惯性地往那侧又摸了摸,指尖只触到凉滑的绸面。

      “菱枝。”

      没人应。

      “菱枝。”又叫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还是没人。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盖在肩头的薄被滑到腰际,冷气贴上脊背。低头看了一眼,寝衣是穿着的,系带却系错了位,搭在腰侧。

      书案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口盖着碟子。

      他下了床,走过去掀开,醪糟的甜香扑上来。米粒沉在碗底,上头卧着一只荷包蛋,碗沿凝了一圈乳白的汤渍,早凉透了。

      “菱枝!”嗓门提了几分,朝门外喊。

      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掀开一道缝。阿蛮探进来半张脸,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你菱枝姐姐呢。”沈行简搁下碗。

      阿蛮站在门帘外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肩膀缩着,“……出去了。”

      “去哪儿了。”

      “没、没说。”

      沈行简皱了皱眉。阿蛮说话什么时候结巴过,这小子平日里嘴皮子比麻雀还碎,今儿跟嘴里含了块石头似的。他走过去一把掀开门帘,阿蛮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一个趔趄。沈行简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我问你话呢,菱枝去哪儿了。一大早不见人,你蹲在廊下跟个闷葫芦似的。说实话。”

      “菱枝姐姐她……她出去了。”

      “我说了,去哪。”

      “不、不知道。”

      “阿蛮。”沈行简攥着他胳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你看着我。你菱枝姐姐去哪儿了。”

      阿蛮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随即移开,往后退了一步。

      沈行简盯着他看了片刻。这小子从来藏不住事,偷吃了灶房的腊肉会心虚,打碎了茶盏会脸红,撒谎的时候耳朵根子红得能点着。此刻他低着头,耳根红透了,鼻尖也是红的。

      “阿蛮。我最后问你一遍。”

      阿蛮膝盖一软,扑通跪在雪地里。

      积雪没过他的膝头,他跪在那里,肩膀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嘴唇哆嗦着:“公子……菱枝姐姐她……她嫁人了。天不亮银朱来叫她,说老爷请她去书房。她跟着去了,就没回来。后来、后来采桑姐姐从正院出来,跟我说、跟我说老爷已经把她许了城西柳条巷的徐记绸缎庄,聘书聘礼都是现成的。花轿在外头等着,从正院偏门抬出去的。我跑去追,追到后门,花轿已经拐过巷口了,什么都没追上……公子,我追不上,我……”

      他抬起袖子蹭了一把脸。

      “接亲的是徐掌柜,三十二,前年死了老婆。菱枝姐姐被塞进花轿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她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轿帘就落下来了。”

      “什么时候。”他开口,嗓子眼干得发紧。

      “卯时末刻。现在、现在轿子大概已经到柳条巷了。”

      徐记绸缎庄。柳条巷。

      他转身进屋。衣桁上挂着竹青直裰,他一把扯下来,胳膊往袖子里捅。腰带胡乱扎了两圈,铜扣磕在玉带钩上,叮的一声。走到妆台前,水是昨晚打来的,凉透了。他撩了两把泼在脸上,冰水顺着下颌淌进领口,冻得他一激灵,宿醉的昏沉被激醒了大半。

      拿帕子胡乱蹭了两把脸,头发拿手指耙了耙,簪子没找着,扯了根发带在脑后束了个马尾。

      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书架顶上。

      那儿搁着一口木匣。黄花梨的,铜活上落了一层薄灰。匣子是原主留下来的,在书架顶上搁了大半年没人碰。他走过去,踮脚够下来,搁在书案上。

      匣盖掀开。里头躺着一柄剑。

      剑身三尺二寸,乌木剑柄缠着牛皮绳,剑格是铁质的,錾着云纹,剑鞘裹着鲨鱼皮,黑中透青。他握住剑柄,抽剑出鞘。剑刃在雪光里泛着冷青色,靠近剑格处刻着两个字,“问雪”。这柄剑是原主十六岁生日时沈崇礼送的。

      原主嫌剑太重,耍了两回便丢在匣子里蒙尘。

      阿蛮跪在雪地里。

      他看见沈行简提剑出来,脸一下子白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公子!公子你别去!那可是老爷亲自许的亲,你去了就是把徐家的脸面往地上踩,老爷知道了非打死你不可!”他仰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沈行简低头看着阿蛮。小子的眼眶红透了,鼻尖上挂着清鼻涕,两只手箍着他的膝弯,箍得死紧。

      “松手。”

      “我不松!公子你打我我也认了,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阿蛮。我问你。”他弯下腰,揪住阿蛮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从地上拎起来,让他站直了,盯着他的眼睛,“你菱枝姐姐,平日里待你怎么样。”

      “菱枝姐姐她……每回李叔炖了肉,她头一碗盛给我。我衣裳破了都是她补,补得比绣坊还好。上回我发烧,她在我床边守了一整夜,天亮烧退了,她自己眼睛底下一片青黑。还有……”

      “你说,”沈行简打断他,“她在徐家拜天地的时候,会不会也在等咱们去接她。”

      阿蛮不说话了。瞪着沈行简看了片刻,松了手,从地上爬起来,拿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脸,“公子,我去备马。”

      “不用马。柳条巷多远。”

      “穿三条巷子,拐两个弯,跑过去一盏茶的工夫。”

      柳条巷在城西。

      这条巷子窄,两边是民居,青砖灰瓦,门楣低矮。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串红灯笼。灯笼是新的,上头贴着双喜字,金纸剪的,被雪水洇湿了一角,耷拉着。

      徐记绸缎庄的门面在巷子中段。黑漆大门敞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头写着“徐记”两个字。门槛上贴着大红喜联。门口停了花轿,轿帘大敞着,轿夫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院子里摆了几桌酒。来吃席的都是街坊邻里,桌上搁着冷盘,盐水鸭切得厚薄不匀,熏鱼炸得过了火,边角焦黑。没人动筷子,所有人都在往堂屋的方向看。

      堂屋里正在拜堂。

      香案上点着一对龙凤花烛,烛焰被门洞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供品摆了三碟,红枣、花生、桂圆,取个早生贵子的彩头。墙上贴着大红囍字,浆糊没干透,顺着纸角往下淌。媒婆站在香案旁边,手里攥着条红帕子,脸上的脂粉糊得厚。新郎官站在堂屋中央,穿着大红喜袍,袍子上绣着团花纹,腰间系着赤色丝绦。他身量不高,圆脸,阔鼻,笑得眉眼挤成一团,牵着红绸。

      红绸的另一端,是菱枝。

      她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盖头上绣着并蒂莲,金线在烛光下明明暗暗的。

      “一拜天地。”媒婆扯着嗓子喊。

      新郎官转过身,面朝门口,腰弯下去。菱枝僵在原地,攥着红绸的手指收紧了几分。红绸被攥得起了皱,新郎官弯着腰等了一会儿,回头看她,伸手扯了扯红绸。菱枝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弯了弯。

      下一秒。

      院门被一脚踹开了。门扇撞在影壁上,黑漆崩了一块,木屑飞溅。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的轿夫齐齐一哆嗦,瓜子撒了一地。

      满院子的宾客齐刷刷回头。穿堂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龙凤花烛的焰头猛地往下一矮,又窜回来。供品碟子里的红枣骨碌碌滚下来几颗,落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门槛边上。

      沈行简站在门口。

      竹青直裰,马尾束发,手里提着一柄剑。剑尖指地,剑刃在雪光里泛着冷青色。

      他喘得厉害,嘴里的白汽一团一团往外喷,靴上全是雪泥。

      新郎官直起腰来,张着嘴。媒婆手里的红帕子落了地。

      “菱枝。”他叫了一声。

      红盖头晃了一下。菱枝攥在红绸上的手指松开了。

      满座哗然。

      靠门那桌有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头站起来,筷子掉在地上,“这谁啊?大喜的日子闯进来,还拿着剑!”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头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新郎官脸上的笑意僵了片刻,又堆回来,朝沈行简拱了拱手,“这位公子,今日是徐某的大喜之日,不知公子驾临,有失远迎。若是来吃喜酒的,请上座。若是来——”

      “菱枝,”他朝堂屋里又喊了一声,打断了新郎官的话,目光越过满院子的人,越过香案上的龙凤花烛,越过供品碟子里滚落的红枣,“我来了。”

      堂屋里,红盖头被一把扯了下来。

      菱枝站在香案前头。大红嫁衣的裙摆铺在青砖地上,脸上的胭脂糊了,唇上的口脂也花了,眼眶红透了。

      “公子。”她叫了一声。

      两个字,隔着一院子的人,穿过满堂的喧哗,稳稳当当地落进他耳朵里。

      “我来接你走。”他说。

      菱枝抬手捂住嘴。

      她忍了整整一个早晨。银朱在正房廊下红着眼眶替她整衣领的时候她没哭,采桑在偏门塞给她一包碎银子说“往后自己保重”的时候她没哭,花轿帘子落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东跨院方向的槐树梢头也没哭。拜天地的时候她攥着红绸,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会来的。

      这句话她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

      此刻他站在门口,浑身是雪,手里提着剑。

      他说,我来接你回去。她忍了整个早晨的泪,淌了下来。

      沈行简迈进门槛,往堂屋走。

      走了两步,一个穿靛蓝短褐的汉子从席上窜起来,挡在他面前,腰间系着围裙,约莫是隔壁鱼铺的掌柜,红着眼珠子,伸手去推他的肩,“干什么你!抢亲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行简侧身让开。剑柄倒转,剑首在他肩窝上撞了一下。那汉子闷哼一声,歪歪斜斜往旁边倒,带翻了一条长凳,盘碗哗啦啦碎了一地。

      又有两个人站起来,一个抄起酒壶,一个攥着筷子。沈行简抬手一剑横过去,剑背拍在那人手腕上,酒壶飞出去,砸在影壁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攥筷子的那个自己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一屁股坐倒在地。

      “还有谁。”他握着剑,剑尖扫了一圈满院子的人。

      没人动了。

      新郎官徐掌柜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红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看着沈行简一步一步走过来,嘴唇抖了抖,“你……你是沈家大公子?”

      “沈行简。”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在他面前站定,“她是我的。”

      四个字。

      满院子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徐掌柜圆脸上的笑意褪尽了,剩下一层青灰,嘴角抽搐了两下,终于定住。

      他松开红绸。

      绸子软塌塌地落在他脚边,盘成一团。

      “沈公子。”他拱了拱手,嗓音还算稳当,“徐某在柳条巷做了十二年的买卖,街坊邻里抬爱,叫一声徐掌柜。今日是徐某大喜的日子,聘书聘礼,三媒六证,一样不少。花轿是从沈府偏门抬出来的,你沈家收了聘礼,点了头,放了人。这会儿你提着剑踹我的门,当着满院子的人说她是你的……”

      他顿了顿,腮帮子上的肉颤了两颤,“沈公子,你讲不讲道理?”

      “道理?”沈行简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一声,“你花轿抬人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讲道理?”

      “沈公子,这话不对。人是你爹放的……”

      沈行简一脚踹在离他最近的伙计胸口。

      那伙计是绸缎庄的学徒,十六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正叉着腰壮声势。靴底蹬在胸骨上,闷闷的一声,整个人往后翻倒。

      “我爹放的你找我爹去,人我带走。”

      伙计趴在地上,捂着胸口,脸憋得通红,半天没喘上气来。

      满院子的宾客齐齐往后缩了半尺。靠门那桌的灰布棉袄老头把凳子往后挪了两寸,又挪了两寸,挪到了门槛外头。他旁边的妇人扯他的袖子,低声说“走走走”,他摆摆手,眼睛盯着院子里,舍不得挪开。

      阿蛮从沈行简身后窜出来。

      他个子小,人缝里挤进去,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拿袖子蹭了一把鼻涕,指着徐掌柜的鼻子便骂开了。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一张倭瓜脸,眼睛小得跟绿豆似的,腰粗得跟水缸似的,都三十二了,死了老婆没人暖被窝,就敢把主意打到我菱枝姐姐头上?我菱枝姐姐是什么人?是你能惦记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呸!”

      他骂得又快又脆,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砸在满院子宾客的耳朵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捂住了嘴。旁边的人肩膀一耸一耸的,低着头假装咳嗽。

      徐掌柜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身后几个伙计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往前迈了几步,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上的刺青。刺的是条鲤鱼,墨色洇了,鱼眼睛糊成一团。他伸手去抓阿蛮的后领,五指张开,指节粗短。

      手还没碰到阿蛮的领子,沈行简的剑背已经拍在他手腕上。

      竹片抽在皮肉上的脆响,伙计嗷地叫了一声,捂着手腕往后退了三步。

      “还有谁。”沈行简剑尖一扫。

      没人动了。

      那几个伙计你看我,我看你。刺青的那个攥着手腕蹲在影壁底下,龇牙咧嘴地抽气。瘦竹竿学徒刚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桌腿,腿肚子还在打颤。

      院子里静了一息。

      徐掌柜站在堂屋门口,身后是龙凤花烛晃晃悠悠的焰头,身前是一院子看戏的街坊邻居。门槛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围了一圈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婆子,还有两个从隔壁巷子跑过来的闲汉,手里攥着半个烤红薯,红薯还冒着热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他脸上。有同情的,有看笑话的,有摇头的,有捂着嘴偷乐的。卖豆腐的老王站在人群里,嘴角抽了一下,又赶紧绷住了。

      徐掌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知道自己在柳条巷经营了十二年的脸面,在这一刻,被一个十七岁的小子踩在地上,碾碎了。

      他不再拱什么手了。

      “沈行简。”他直呼其名,腮帮子绷紧了,嘴角往下撇,“你沈家在苏州城里有头有脸,你爹沈半城的名号,江湖上谁不给三分薄面。可你今日干的这叫什么事?抢亲?你当你是话本里头的绿林好汉?你当这是说书先生嘴里《三侠五义》?”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瞪着沈行简。

      “我徐某人没什么本事,就是个开绸缎庄的。可我也是正经买卖人,有铺子有房契有户籍,在大燕律上挂了号的良民。你沈家再势大,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闯进我家里,踹我的伙计,抢我的……”

      他把“新娘子”三个字咽回去了。

      因为菱枝已经从堂屋里走出来了,身上穿着大红嫁衣,头顶的盖头早不知扔哪儿去了,脸上泪痕纵横。

      她在哭。

      眼泪往下淌,淌过嘴角,淌过下颌,滴在大红嫁衣的领口上。可她的眼睛在笑,杏眼弯着,嘴角翘着。

      她是真高兴。

      徐掌柜:“……”

      他转身抄起香案上那对龙凤花烛里的一根,蜡烛燃着,蜡油滚烫。

      他举着蜡烛,朝沈行简掷过去。

      沈行简侧身避开。蜡烛砸在地上,碎成几段,烛焰在地上跳了两下,灭了。

      “给我打!”徐掌柜嘶吼了一声,嗓子劈了,脖颈上青筋暴突,“打死了我偿命!”

      那几个伙计互相看了一眼。刺青的那个揉了揉手腕,弯腰捡起地上的长条凳。瘦竹竿学徒也从供桌底下摸出一根擀面杖,攥在手里,手在抖,擀面杖也跟着抖。另外两个伙计,一个抄起扫帚,一个拎起酒坛。

      四个人,四样家伙,散开来,把沈行简和阿蛮围在院子中央。

      宾客们哄地往后退,椅子凳子被撞翻了,盘碗哗啦啦碎了一地。灰布棉袄老头被挤到了墙角,背靠着影壁,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里看。他旁边的妇人扯不住他了,跺了跺脚,自己挤出人群走了。

      阿蛮捡起地上一根不知道谁丢下的扁担。扁担是竹子的,两头包着铁皮。他把扁担横在胸前,两条腿叉开,眼睛瞪着那个拿擀面杖的瘦竹竿学徒,吼了一嗓子。

      “公子!我……我挡左边!”

      沈行简往前迈了一步,把阿蛮挡在身后。剑柄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问雪剑的剑刃横在胸前,雪光映在剑身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青气。

      他抬眼,扫了一圈围上来的伙计。目光从刺青的那个扫到拿擀面杖的瘦竹竿,又从瘦竹竿扫到拎酒坛的胖伙计,最后落在举扫帚的那个身上。那个年纪最大,约莫四十出头,鬓角花白,举扫帚的架势倒是四个人里最稳的,扫帚柄夹在腋下,帚头朝下,像握枪。

      沈行简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沈行简。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他先移开了。

      沈行简收回目光,剑尖往下一沉。

      “徐掌柜。”他开口,“你方才说,你是正经买卖人。好。今日我来,也不是来闹事的。你的人可以不伤。你把聘书拿出来,当着满院子街坊的面撕了。这门亲事,一笔勾销。聘礼沈家双倍赔你。往后你走你的柳条巷,我过我的阊门大街,井水不犯河水。”

      他顿了顿,剑尖又往下沉了半寸。

      “你若是不撕——”

      他没往下说,也不必往下说。

      徐掌柜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剑,看着哭得妆都花了的菱枝,看着满院子看戏的街坊邻居。嘴唇哆嗦着。他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手攥成了拳头。

      “休想!”

      “好。”沈行简握剑,剑尖抬起,对准了刺青伙计手里的长条凳,“阿蛮。”

      “在!”

      “左边三个交给你。”

      阿蛮手里的扁担晃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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